《凤倾琅琊》林婉晴

5、夜遇女官 夜色浓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兰林殿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楚清韵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发现的关于陈公公与董卓之间的那条暗金色因果线，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头，让她无法安枕。

　　这兰林殿，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加凶险。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在这深宫之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信息渠道。思绪纷乱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夜深人静，几乎难以察觉。

　　楚清韵心念一动，悄然起身，披上外衫，轻轻推开房门。凄冷的月光洒在荒芜的庭院中，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提着灯笼，沿着宫道缓缓巡夜。那人穿着女官的服饰，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因果视野无声开启。楚清韵的目光落在那女官身上，只见数条因果线从她身上延伸出去，颜色各异，连接着宫中不同的人和地方。其中一条指向尚宫局的浅紫色线代表着她的职司，几条连接着低等宫女的白色线显示她平日待人尚可，而一条隐隐通向宫外某处、带着些许忧思与牵挂的淡绿色线，则引起了楚清韵的注意。

　　那淡绿色的线……楚清韵凝神细看，前世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她记得这位表姐卫清澜，因其父卷入一桩陈年旧案而被贬斥边陲，家族因此中落，她不得已入宫为女官，凭借自身能力才一步步走到今天。那条淡绿色的因果线，所牵挂的，正是她远在边关、音讯渺茫的父亲。

　　时机正好。

　　楚清韵故意弄出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被夜风惊扰。那巡夜的女官立刻警觉地转头，灯笼的光晕照了过来。

　　“谁在那里？”声音清冷，带着戒备。

　　楚清韵从廊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温顺，“惊扰女官了。奴婢是新入宫的良使楚清韵，住在兰林殿，今夜有些……难以入眠，出来走走。”

　　灯笼的光照亮了楚清韵的脸，也让她看清了对方面容。正是卫清澜，眉目清秀，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卫清澜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稍缓，“原来是新来的小主。更深露重，兰林殿地处偏僻，小主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以免沾染寒气，或是……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她话中似有所指，目光扫过寂静漆黑的殿宇。

　　“多谢女官提醒。”楚清韵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卫清澜，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只是初入宫廷，心中难免惶惑，尤其是白日里见这兰林殿如此……静宓，又听闻由一位陈公公掌管，不知其人性情如何，故而有些不安。”

　　卫清澜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陈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性子孤僻，平日深居简出，不喜与人往来。小主只需安分守己，不去打扰姜美人，想必他也不会为难于你。”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兰林殿，确实是冷清了些，但也……清净。”

　　最后“清净”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楚清韵捕捉到她语气中那一丝异样，心知卫清澜必然也知晓些兰林殿的不同寻常之处。她顺势露出一个略带苦涩又强作坚强的笑容，“清净也好。总好过卷入是非之中。只是离乡背井，心中挂念家人，难免感怀。”她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卫清澜腰间悬挂的一枚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玉环，那玉环样式古朴，并非宫中之物。

　　卫清澜注意到她的目光，手下意识地抚上玉环，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楚清韵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轻声叹道：“见女官这玉环，倒让我想起家中长辈也曾有一块类似的，说是能保远行之人平安。可惜……世间之事，难尽如人意，有时牵挂之人远在天边，纵有信物，也难解忧思，尤其是当其身处困境之时……”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卫清澜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卫清澜抚着玉环的手微微一僵，看向楚清韵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审视与惊疑。“小主此言何意？”

　　楚清韵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神依旧温婉，却多了一丝洞悉世事般的通透。“奴婢只是偶然感慨。入宫前，曾听闻一些旧事……关于数年前一桩涉及边关粮饷的案子，当时似乎牵连了一位姓卫的将军……”她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卫清澜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抓住了楚清韵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如何知道？你还知道什么？”父亲的事，是她深埋心底的痛，也是她最大的软肋，从未对旁人言说，这个刚入宫的小小良使，怎么会知道？

　　楚清韵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用力，知道已经触动了对方。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抚力量，“女官不必惊慌。奴婢并无恶意。只是觉得，女官能力出众，却因家世所累，在这宫中想必也诸多不易。有些事，既然发生了，或许并非定局。边关苦寒，消息闭塞，但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她没有给出具体的承诺，但这番话却像一道光，照进了卫清澜沉寂多年的心湖。父亲被贬，家族蒙羞，她独自在宫中挣扎，早已习惯了将一切希望埋藏。此刻被楚清韵骤然点破，又听她言语中似乎暗指事情尚有转机，如何能不心潮起伏？

　　卫清澜紧紧盯着楚清韵，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平静与真诚。这个楚良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知道自己父亲的事，言语间又似乎藏着深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良久，卫清澜缓缓松开了手，深吸了一口气，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楚良使……见识不凡，倒不像是初入宫廷之人。”

　　楚清韵微微一笑，知道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小心，喜欢听些旧闻轶事罢了。日后在这宫中，还需女官多多提点。”

　　卫清澜看着她，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兰林殿非久留之地，亦非安枕之所。小主既入此门，万事小心。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或听到什么……不寻常的消息，可设法递话到尚宫局寻我。”这几乎是一种明确的承诺了。

　　“多谢卫女官。”楚清韵再次屈膝行礼，这一次，真心实意。

　　卫清澜提灯转身，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楚清韵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灯笼的光晕彻底不见，才缓缓直起身。

　　月光清冷，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与卫清澜的这次夜遇，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点破其心事，给予模糊的希望，是建立联系最快的方式。有了这位表姐在暗中照应，她在宫中的第一步，总算不再是孤立无援。

　　她抬头望了望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墨蓝色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复仇的网，已经开始编织了。下一个，会是谁呢？她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间清冷简陋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