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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归葬礼   寒气像 ...

  •   寒气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入骨髓。楚清韵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眩晕感让她几乎呕吐,耳畔是嗡嗡不绝的哭泣与诵经声,沉闷而压抑。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楚府正堂,素白帷幔低垂,巨大的黑漆棺椁静置中央,前方香烛明灭,供奉着瓜果三牲。而她,正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身处一群披麻戴孝的族人之中。

      这是……父亲的葬礼?

      一股撕裂般的痛楚攥住了她的心脏,不是梦,那濒死的窒息感,那冰冷的池水淹没口鼻的绝望,还有推她下水之人那狰狞得意的冷笑……一切都太过真实。可眼前,分明是她十八岁这一年,父亲楚琰,那位刚正不阿的东汉尚书郎,因直言进谏触怒权贵,最终“忧愤成疾”而亡,举家哀悼之时。

      她重生了。回到了悲剧刚刚拉开序幕的起点。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迅速凝聚。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腾的恨意与劫后余生的惊悸。不能慌,不能乱。前世,她就是太过天真,信了所谓族亲的鬼话,一步步被推向深渊,最终在入宫后不久,便被人设计,溺毙于冰冷的太液池中。

      这一世,她回来了。那些欠她的,害她的,一个都别想逃!

      她悄然抬眼,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扫过灵堂内的每一个人。悲戚的面容下,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母亲早逝,父亲骤亡,如今的楚家,宛如一块肥肉,引得群狼环伺。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立于棺椁侧前方,正一脸沉痛主持仪式的族叔楚怀远身上。就是他,父亲死后最为“尽心尽力”的族叔,前世里口口声声为她打算,最终却将她作为攀附权贵的礼物送入了那吃人的宫廷,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楚清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随即落在了他身后一名小厮端着的祭品上——那是一盘色泽诱人的时新蜜桃。前世,葬礼结束后,分食祭品时,几名体弱的仆妇突然上吐下泻,虽未出人命,却也引得府中一阵慌乱,楚怀远借此斥责下人办事不力,换掉了府中不少老人,安插进了他自己的心腹。

      当时只当是意外,如今想来,只怕未必。

      她凝神细看,或许是重生的缘故,或许是恨意淬炼了感知,她竟觉得双眼微微发热,那盘蜜桃在她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不祥的灰气。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并非肉眼直接所见,更像是一种直觉的警示。

      “……兄长一生清正,为国操劳,如今撒手人寰,留下清韵侄女孤苦无依,我这做叔叔的,定当视若己出,护其周全……”楚怀远声音哽咽,言辞恳切,引得周围一片唏嘘。

      楚清韵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哀戚与依赖,她微微抬头,泪眼婆娑地望向楚怀远,声音细弱:“叔父……”

      楚怀远见状,心中一定,这丫头果然如预料般柔弱可欺。他温声道:“清韵,节哀顺变,莫要哭坏了身子。来,给父亲上最后一道祭品,便让他安心去吧。”

      那小厮端着蜜桃上前,正要放置到供桌上。

      “等等。”楚清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灵堂内为之一静。

      她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供桌前,目光落在那些蜜桃上,眼中的热意更盛,那灰气似乎也清晰了一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桃子的表面,随即迅速收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清韵,怎么了?”楚怀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楚清韵转向众人,泪珠滚落,语气却带着一丝坚持:“父亲生前最重洁净,尤不喜果蔬之上沾染不洁之物。我方才观这蜜桃,色泽虽佳,却隐有异味,怕是……有些不妥。”

      “胡闹!”楚怀远面色一沉,“祭品乃精心挑选,岂会不妥?清韵,你伤心过度,莫要胡言乱语。”

      “侄女并非胡言。”楚清韵抬起泪眼,目光却直直看向那名端盘子的小厮,“这桃子,是谁经手清洗、摆放的?”

      小厮被她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楚怀远。

      楚怀远心中警铃大作,强压怒意:“自然是厨房精心准备,能有谁?清韵,仪式要紧,不可耽误吉时!”

      “正因仪式要紧,祭奠先父更需诚敬!”楚清韵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若祭品当真不洁,致使父亲在天之灵不安,或是分食之后引得府中仆役病倒,传出我楚家治家不严、怠慢先人的名声,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她的话掷地有声,句句在理,尤其牵扯到“名声”和“仆役病倒”,让一些原本觉得她多事的族老也皱起了眉头。世家大族,最重颜面。

      “你待如何?”楚怀远语气冰冷。

      “验看!”楚清韵斩钉截铁,“请族中精通药理的七叔公前来,一验便知。”

      七叔公是族中旁支,素来不同世事,只醉心医道,与楚怀远并无瓜葛,且为人方正,他的话最有公信力。

      楚怀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厉声道:“楚清韵!你这是怀疑叔父我谋害兄长不成?”他试图以长辈威势压人。

      “侄女不敢。”楚清韵垂下眼帘,语气却丝毫不退,“侄女只是不愿父亲最后的仪程有任何差池,更不愿楚家清誉受损。若验看无误,侄女愿当众向叔父叩头请罪;若真有问题……”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也好揪出那包藏祸心之人,清理门户,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话已至此,楚怀远若再强行阻止,便显得心虚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咬牙同意。

      七叔公很快被请来,他仔细检查了那盘蜜桃,又取银针试探,最初银针并未变色。楚怀远刚松了口气,却见七叔公捻起一点供桌上的香灰,撒在桃蒂一处不易察觉的湿润处,再用银针一探——针尖瞬间泛起了诡异的青黑色!

      “果然有毒!”七叔公骇然变色,“此毒名为‘肠绞散’,无色无味,混于果品汁液之中极难察觉,银针初试亦无用,需遇香灰中方显其性。食之不会立刻毙命,但会令人腹痛如绞,上吐下泻,体弱者恐元气大伤!”

      灵堂内顿时一片哗然!祭品下毒,这是何等骇人听闻之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名端盘子的小厮和主持仪式的楚怀远身上。小厮早已面无人色,噗通跪地,抖如筛糠。

      “说!是谁指使你的?”一位族老厉声喝问。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手指颤抖地指向楚怀远:“是…是二爷!二爷让小的做的!说…说只是让几个不得力的人生场小病,他好借机换人,掌控府中内外……小的不知是毒药啊!二爷只说是一些巴豆粉……”

      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灵堂彻底炸开。巴豆粉?分明是阴损的毒药!楚怀远竟在兄长葬礼上,行此龌龊之事,只为揽权!

      楚怀远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小厮:“你…你血口喷人!”他还欲辩解,但在众人鄙夷、愤怒的目光下,尤其是在七叔公举起的那泛黑的银针面前,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够了!”族中最为年长的三叔公重重一顿拐杖,痛心疾首,“楚怀远,你身为族亲,不思抚恤孤女,反在兄长灵前行此恶毒之事,败坏门风,其心可诛!即刻起,剥夺你在族中一切事务,逐出楚家!永不许再踏入门楣!”

      楚怀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几个健仆拖了出去,一路犹自不甘地嘶喊,声音渐远。

      一场风波,在楚清韵的步步紧逼下,以雷霆之势落下帷幕。灵堂内恢复了肃穆,但气氛已然不同。众人再看向那位跪在棺椁前,身形单薄、默默垂泪的少女时,目光中已带上了惊异、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葬礼继续。直至夜幕降临,吊唁的宾客散去,楚府终于沉寂下来。

      楚清韵回到自己清冷的闺房,屏退了所有侍女。窗外月色凄清,映照着屋内素白的陈设。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容颜,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冷冽。

      今日,只是开始。楚怀远不过是一颗被拔除的钉子,真正的仇人,还在那九重宫阙之内,权势熏天。

      她凑近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此刻在跳动的烛光下,竟隐隐浮现出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镶嵌在瞳孔的边缘。不疼不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

      这就是她重生带来的异变么?是因为它,她才隐约感知到那蜜桃的不妥?

      楚清韵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镜中自己的眼眸。冰凉的镜面下,那金色纹路似乎随着她的注视,微微流转。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这双能窥见不祥的眼睛,或许将成为她在这黑暗世道中,复仇与求生的一线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烛火,将自己融入一片黑暗之中。唯有眼底那抹微不可察的金芒,在黑暗中,执着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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