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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面诱惑 骤然消失的 ...

  •   衡川虽以军式管理闻名蓝城,但其中的诸多课程也存有不少人才蓬勃的痕迹。
      建筑系的学子结业成果虹日大道如今早已成了一处科技化的网红打卡点,科学系的学子与导师联手研发的“四维全息空间”如今是光脑沟通领域绕不开的一座标杆,摄影系的学子毕业多数化身为了记者,其结业作品在校展览及各类摄影比赛里都有着一定的纪念与推动意义。
      而一早上历史课的学生,似乎还未从三天前狂欢假期里回过味来……
      只有少数女生正相互猜测着本节课会讲什么……是无味的年代还是枯燥的器物学……
      而后排窗边,却睡倒了一片。
      陆青林曲指敲了敲司晔的桌面,提醒着上课铃响了,而司晔只是换了一边继续趴着,低声呢喃了句,“再睡五分钟。”
      刚想将人摇醒,就见有人正紧往自己这边走近,一道剪影掩盖住了窗外投射入的阳光,陆青林一抬眼就撞见了一双静若秋潭的碧眸,一时紧张得不知道怎么收回手。
      那人学着他摇人的方式,曲指敲了敲桌面,放了段手机录音:“LIMI”,声音一出,坐在四周恹恹欲睡的男生都顿时有了精神,这段来自《神明九洲》的开机音,犹像是战场的号角,一吹响便点燃了沉眠的血脉,司晔自然也不例外,瞬时便眼冒金光。
      撇头一见,老师隔着一架眼镜观猴似的凝视着自己,刹时没了兴奋,只有被抓包的尴尬,挠了挠头,“下次不会了……”
      导师刚转身走去讲台,就不止地拍了拍胸脯,努力平息着自己乱燥的心跳,这平静深潭之下暗流滚动的压迫感,几乎是每个学生遇见老师特有的应激反应。
      以往所见爱阅读一些寻常人没耐心的古籍的,大多是些喜好古董或养生的老人,年龄一般小不到哪里去,可当见到这沐浴在光下,正一板一字讲解历史的年轻导师,那片陈旧的老滤镜瞬时间便裂开了无数裂隙。
      一声敲击桌面的棍响,短暂打破了沉寂,“为了表示下初见的真挚,这节课,我不讲书本撰写好的,就来讲个故事,好让你们感受一下古籍的学识。”浅笑一声便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个字:魅。
      “在讲起这个故事前,我想问问……”他巡望一周,见学生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致听,便接着说,“别说导师只会讲些老古董,你们回答上来了,便准许这节课看电影,我说到做到。”
      这无异于在人心扔下一颗鱼雷,毫不费力便炸得学生激情若潮水猛涨,先前还鸦雀无声的教室,此时像是竞拍会的竞争者争先恐后抢夺一块风水宝地,手举起的高度,几乎可以触摸到天花板,台上导师导出自己的光脑,手指若行云扫荡一遍键盘后,云淡风轻地指向了中间一名头低得几乎看不见的男生。
      “回答正错不重要,敢于参与才是你们这群八九点太阳该有的模样。”不紧不慢地示意学生安静下来,富有节奏地鼓了几下掌声,“沉默者也该有高光时刻,就请这位同学,简单阐述一下,你对魅的第一感受。”
      四周静得几乎只有风拂发梢的微颤声响,学生静跃的心跳,除此便是男生紧攥衣角,细微的布料摩擦音,许久,才见他轻启着嗓音,道,“是蛊惑的代名词?”
      又一阵阵清脆的掌音略带节奏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导师清亮的低语,“蛊惑算是魅最不值一提的特点。”示意男生就坐后,他身后的荧幕上闪现了他提前准备好的视频素材,“准确而言,它不算生物。”
      荧幕上闪现出了一系列古物,有着做工精雕细琢的青铜玉器,有着流光似锦的丝绸首饰,有着栩栩如生的山水鸟鱼,一切静卧于晶莹剔亮的玻璃展柜里,于灯光之下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鸟儿展翅待飞,鱼儿往来翕忽,首饰间雕刻的花于此刻仿佛正绽露着最娇艳的姿容于光雨间舒展花叶,可当一股袅袅白烟从花瓣下徐徐升起时,这片静美的画面微起了一层波澜,花间隐约闪现了一张似笑似哭的脸,一转眼间,烟随风流,玻璃展柜像是隔开时空的一扇门,烟波流转间,镜头落在了一对新婚夫妻前。
      女子像是刚嫁入郎君家不久,男子会在忙作回来为她带上一簇鲜花,一枚发簪,夫妻两在邻里间是自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也是令人艳羡的少年夫妻,他们本该和和睦睦,作对胜似金风玉露的人间佳话,可当那股白烟无声消失于男子衣服上起,这一切就变了。
      曾许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少年郎,不顾青梅泪落千行的肝肠寸断,毅然于战争动乱期间,披甲戴胄地上阵杀敌,乍看颇有着家国危难临头舍弃儿女情长的豪迈悲壮的凄美,可当战火平息后,这满身功勋的少年郎早已不再是穷乡僻壤的穷小子,贵为少将军的他,一纸休书将青梅拒之千里之外。
      远走他乡的少年郎成了村里负心的代名词,青梅不知他是否是累了还是厌了,就只坐在那棵门前最高的桃树下,织桑养蚕,种花植豆,日子一天天过去,从花开满城的锦春,灼热闷燥的夏季,习风凉凉的秋日,到寒风凛冽的寒冬,少女早已不再年轻,白发及腰,双目沧桑,手里那身新衣早已成型,在最后一个冬日,这曾笑靥如花的少女倒下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在桃树下,与世长辞。
      而镜头另一边的少将军焚烧去自己的旧衣,换上新的锦袍时,像是被什么撞击了额头似的,面露痛色,当见到手边一卷书信起,决堤似的泪水浇灭了心头的邪念。
      然当他快马加鞭赶到村里时,见到的只有满堂的白纸白衣,听见的只有无尽的数落与谩骂,以及这静落中央的一口小小的棺材,从骂声里确认这是青梅起,那止不住的悔恨尽数化作了如泉直下的泪水,跪坐于此的他,连号啕大哭都不敢,不敢让这样残忍的自己,带着迟来深情的忏悔,惊扰了沉睡于大地母亲怀抱里的青梅。
      无声无台词的影片最后只有一行字幕:遥去异乡前程锦,回望青梅桃零落。
      影片一结束,心里不对劲了,男生觉得这少将军薄情寡义不配为雄,女生觉得他情深作假,功名熏心,不配为君。
      导师轻声咳了下嗓子,问,“你们觉得竹马如何?”
      “性情大变,虚情假意。”
      “是将军,但不是丈夫。”
      ……
      一系列评价,让导师的眉头轻皱了一下,随后才听他娓娓道来,:“打了胜仗,抛弃妻子是薄情,上阵杀敌是果敢,单从一方面评价都不够完整。”导师将影片调回到了第一次转场的一帧画面前,刻意放大了镜头,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一句:白烟。
      “你们可还记得开课时我问了什么?”导师眸光微转,笑淡风云。
      “这股白烟就是您所说的魅?”
      这声回答一出现便让在座的都浑然一惊,导师鼓了鼓掌应道,“没错。”
      “你们现在可知,魅为何物?”
      好一会儿,司晔才抢先回道,“它消失在少将军身上后,将军才开始变得寡情,它是在淡化情义,篡改欲望?”
      “这就是无面的诱惑。”导师周身的灯光一刹那间像是被阴云尽数掩去一般,一双碧眸间浸润着些许激动之色。
      “导师,现在还有吗?”司晔想问问这世界上是否还存有这类不明生物。
      “魅生于欲望与执念,世界恢恢无际,谁也料想不到哪个角落会重新出现,又会在哪个时刻抹去人类的情感。”导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接着说,“欲望与执念到底是人类不可泯灭的情感纽带,但绝非失控从而淡漠生命的理由,作为其主,我们有权权衡执念与所想的高低,而非举步维艰。”
      下课铃响起前,他将影片放映权交到了学生手中,刚出门便见到了前来查课的主任,见对方有些萎靡,便安慰了下,“主任若疲了,就好休息一下,工作有我们。”
      “学生似乎还挺喜欢你。”主任道。
      “他们喜欢新意足的方式而非一个人,换作主任如此,他们也当喜上眉梢。”白九笙面不改色地回应道。
      历史课结束,君锦言便来到了图书馆前,他早听闻衡川建筑非同一般,今之一见,不由心里暗叹道:果真如此。
      全由仿乌木的记忆合金榫卯咬合搭建的三层大楼未用一根铆钉,其非檐翘角里嵌着细密的光感晶条,每当天光将至时便会漫出一层淡银的柔光,走近馆内,便可清晰而见至层层叠叠云纹博古架形态的书架,每一格都悬浮着半透明的全息古籍,地面是可交互的墨色微晶砖,行至于此,身后会渐渐晕开淡墨色的行书香痕,悬至于穹顶的星轨仪随着时辰一圈一秒运动着轨迹,实时星图在临近夜幕降临时,便会从天而降落下一染星光投射至书页间,星光于空晕成的一只银白的展翅猎鹰,会无声叙说着衡川的蓬勃向上。
      推开刻满《尚书》铭文的馆门,仿汉白玉的星脉传导材质的立柱上刻着小篆体的典籍目录,古籍投影会在人靠近时触发感应而显现,若非时间有限,君锦言很想坐进临窗的圆形形态的智能悬浮舱里,就着一本可投影画面的古籍就着窗外的光,一坐就是一天,扶手处嵌着的小小篆文触控珠,拨一下便能切换不同朝代的古籍孤本,浮动于空气里的星脉提神因子混着浓郁的墨香,让这平寂的时光晕染上了一抹难以忘怀的气息,书页翻动时卷起的风就足以将其紧裹其中。
      与其说是来此阅读,倒不如说是与这千年遗传的经文字迹隔空相触,一凑近,鼻息间萦绕的便只余下久久不散的墨香余韵。
      感触一番纵然意犹未尽,也不得不加快步子赶回去上下堂的植物观测课。
      这所古今结合的老校,除了建筑设计令人猜不透其间玄机,其教授各项课程的导师,也像是一本本难读的经书,看的清其对授课一行的尽责,却看不见其扉页之下,一片片空白里藏尽的秘密与经历。
      阳光正盛,平寂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撩动声响,看着依旧晴空万里可,当路过那栋老旧仓库时。
      君锦言总觉得那栋藏于玫瑰蔓延的楼里,似乎有着什么正像凝视着猎物一样窥视着自己,不适感在远离后都没有一瞬就散去,他注意不到的方向,有束白光像是飘落的尘土般散落于他的肩头,眨眼间就不见了,君锦言敲了敲脑袋,一股极其轻的刺麻感袭来,险些差点被台阶绊倒在地。
      进了教室坐好,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在导师讲解植物特征法时越发沉重了。
      导师所说的每一个字,几乎都像是错乱的噪音不断徘徊于耳畔,眼前像是被谁喷了一团墨水,黑得连面前的轮廓光影都看不清晰了。
      “你是哥哥就不能让让弟弟吗?”
      黄昏临近,一座陈旧的土屋里,一个少年被迫屈膝跪在了墙角,面前围着围裙的妇女正手持着扫帚,狠狠敲打着他的肢体,男孩只能弯下腰来,将委屈与不满尽数藏尽眼睛里,强忍着不让泪水模糊眼睛,低声一句不吭,攥着衣料的手不由青筋突起。
      “任由屈辱击打自尊,你真的甘心就此沉沦于胆怯与妥协吗,你明明比他更加优秀,难道就真的甘心就此妥协于不公吗?”
      陌生的声音犹若幽静山林的警钟,一声声敲碎着周身的宁静,一遍遍质问着他,一遍遍引领他走在一条望不尽的方向。
      “你真的就此甘心成为堙没于光阴,衬俗尘而掩锋芒的明珠吗,你真的甘心吗——”一声声挎问若从灵魂深处长出的恶魔,正不断撕裂着善恶的边界,企图将他从那偏心的不公天平上带到一处看似公平的高台,可那望不尽的方向到底有着怎样的东西,他无从想象,只能看见一张张不带五官的空白面具若白色幽灵般围着他旋转,嘶哑的声音正为他吟唱着不公。
      身处于暴风之下,孱弱的瘦削身影若深海的蚌壳,紧紧将自己裹入绝对封闭的狭小空间,企图与世界一切淡漠与不公隔绝。
      “为什么你们要如此偏心?”
      极力的一声嘶吼引起了病房里陪他一起的学生和医师,紧皱的眉头久久没有舒展,皱起的表情宣示着噩梦的惊恐。
      直到人醒后,医师都没有成功安抚住他的情绪,他竟从一双澄澈的眸子里看到了最浓的一抹恶意,充斥着愤懑与不满。
      君锦言没有回去教室,派去找他的学生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他就像凭空从学校里消失一般,上一秒还在憧憬未来,下一秒就与自己预想的未来失之交臂。
      导师让学生安心回去听课,自己调出监控寻查他的踪迹,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是一抹影子似的,只有他进教室与图书馆的录像,却没有出校门或去其余地方的录像,他就像是被定格在一个空间,格式化的世界没能捕捉到一处他的气息。
      监控画面停滞在了他穿过西楼走向教学楼前,那里有座待修缮的仓库,这名学生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可他的导师问他是不是看见什么吓到了,他的回答只有不知道。
      君锦言失踪,成了学生上学以来最富有小说节奏的经历,他们会不约而同聚集在那座陈旧仓库前,想靠近却仅是止步于前面的花坛,寻常不过的废墟却勾得他们好奇心一时片刻难以平息,奈何导师命令不准许,纵有外星来物,他们也只能望而却步。
      “这就是你想要的?”顾颐浑身像是被抽空了气而瘫软下去的皮球,清冽的眉宇间密布着一层化不开的惆怅。
      自宋韫后,又有一人因为面具失踪,这期间的每一秒,他这个知道个大概眉目的当事人,无疑每一刻都是煎熬的,一闭眼就是两道离自己渐行渐远的熟悉身影,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是站在世界的两端。
      一叶难成林,一花难是春,一人也同样不能构成一个世界,然当一个人不是死亡却消失时,这世界便成了一个谜。
      几乎猜不到下一秒是在风平浪静的晴空之下遭逢暴雨侵袭,还是在动荡难平的骤雨之下突遇白虹贯日,谁也猜不到,缺失的锚点,是在空白里普出新的奇迹,还是徐徐将缘原有的炫彩淡化为平淡的黑白。
      顾颐倒了杯茶,就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灯火萦绕的院校,这里一草一木都沉淀着或多或少的回忆,抬眼望着夜,他多想星星替他一问:是否如愿?
      这看过数次的世界,于此时却像手里的这杯茶,最简陋的塑料杯衬不出名贵茶叶的蕴香,总也品不出其中的津香甘甜。
      一夜尽是沉默,没有一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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