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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角落悲鸣 角落悲鸣 ...

  •   这场军训形似于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从幻境雾林的自我释怀,大漠孤行的信任相守,梦境朝野的博弈成长,再到梦魇和解的痛彻领悟,每走过一次陌生的世界,他们就得从陌生的泥沼林里,摔倒再爬起来。
      在差一步成长的赛道里,十五六岁尚未因岁月坎坷而磨平棱角的少年,踏过了阴霾弥布的陈年旧路,迎来了另日的黎明。
      离开沙漠基地前,主任医师叫来楚惊风,将他带到了那张病床前,“见一见你救回来的战士,就当我们的告别了。”
      病床上的战士,此时还未苏醒,像毒蛇一样裹缠他周身的冰冷导管,和那近乎透明的瘦削面容,让他很难将站在电竞锦标赛舞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于与相配,呼吸器延续着他的生命,可温室里的他再难桀骜如曾经。
      “楚惊风?”医师一字一字地念着他的名字,这是他从同行教官那里打听来的,还不是很熟悉。
      楚惊风看着医师以一双陡然肃穆的眼神和他郑重对视了几秒,先前松弛的神经于一瞬之间就崩得像根拉紧的弓弦,一颗心的砰砰跃动都在宣示此时紧张得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结果直到医师一句:“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很喜欢打游戏?”
      虽不清楚是不是所有学医的都这样,楚惊风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如实答道,“并非每个像我一样年纪的都喜欢游戏,老师,你是不是在向我递出邀约?”
      未熄的烟头烫在了指尖上,也只见他一脸诙谐得笑了笑,“等你毕业,现成的两个职业选择就由你抉择了,这就是我的谢礼。”
      楚惊风就站在原地,看着那身着白衣的年轻医师同迁移的研究基地坐上了悬浮车,这车没有尾气,但他还是看着,直到后面有人提醒他要出发了,才转身向队伍走去。
      一枚狮子纹样的胸针残留的余温熨热得掌心滚烫,辞别的沉甸甸温情铭心难忘。
      这车开得很稳,可坐起来是真的受罪,想偷懒睡个懒觉的,被颠簸得火气都快冒出来了,起初只是像锅里翻炒的菜肴,上下左右不得安宁,饱受煎熬,到后面连耳朵都要跟着一同受罪,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远处乌鸦的嘶吼,搅得火气腾成了畏惧。
      明明是上午,可行驶一路越往后开,天色就越发昏沉,黑雾漫天,浓烟滚滚,破败的村庄,贫瘠的大地,歪曲的树木,这一眼望去,几乎见不到生气,连路边的矮草都蔫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一座沙漠之隔,却是两个世界的天差地别,大漠之上尚有日出普照,而这座被灰雾笼罩的残破村庄,太像是被世界遗忘在山坳里的一隅残骸,谁也不清楚这里经历了什么,才从最初的生机山野沦落成了如今这番半点不见蓬勃的阴暗世界。
      车子越往里走,就越像是走向一条不归路。
      靳银宣颤巍巍地抓了下身旁萧景驰的衣角,哆嗦的手指恨不得可以将坐垫的真皮撕出一条口子,死死闭着眼睛并蜷缩着将整个自己牢牢缩成一团,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想将压抑不止的怯懦与畏惧就这样遮得严严实实,这个地方太像五岁那年囚禁他的村庄,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死气沉沉,荒无人烟,可就这一眼就想让自己与世界隔绝。
      “我们不会将你囚禁于笼。”萧景驰手心随着他眸中一闪蓝光冒出了只身环淡蓝荧光的水母,轻轻凑到靳银宣眼前,“会像这只水母一样随性展露光彩。”
      那点荧光涣散成一股水流,直往靳银宣的身体里流淌,皱着的眉头像是被母亲温热的手抚摸着,缓缓舒展开来,猛涨的不适与恐惧随着蓝光的抚慰也渐渐平息,水母越发变得透明,靳银宣也终于敢重新睁开眼睛。
      一回头就只见萧景驰慵懒倚靠着车窗,抬着下巴,望着窗外,嘴角不明所以地勾着一抹耐人寻味的浅笑,灰暗的光线勾勒得少年阴郁沉稳,可他指尖流露的光却温暖似春。
      亚兽才有的异能圆了靳银宣早前猜疑萧景驰身份的谜题,亚兽于这个世界不算稀有也并非常见,他印象里的亚兽大多数异能带着攻击性,令人胆战心惊,而他的这份疗愈系的异能算是让他开了眼界。
      一下车,迎面而来的空气像是拥有生命般,粘腻地缠旋于他们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浸泡于雨水腐烂的叶子,又像是生锈的铁器味,浓郁而刺鼻,甚至有些辣眼睛,学子们只能低着头,捂着鼻子踱步行走,有口罩的纷纷将口鼻掩得结结实实,可这昏暗无光的世界注定不会被光芒笼罩,直到行至于一扇废旧的村舍前,才听到临时通讯器里传来教官的指令:暂且休息,等天稍微亮堂一些再重新出发。
      这是个不算太好的消息,在荒山野岭里躲进一个设施破败,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农舍,是真不见的有什么可以高兴的,可与没得休息相比,又显得格外珍贵难得。
      一个残次的木桌划分了一个世界,一旁女生相互依偎于角落靠八卦消散恐惧,一边男生心血来潮,非要讲什么恐怖故事,见没什么人拦着,便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
      “之前住在乡下,听我外婆说有种妖怪会在深夜人熟睡的时候,轻轻敲窗敲门,学着人类的口吻叫一个人的名字,若那人不小心答应了,它就会趁人放松警惕时将其拐回深山吃得骨头渣都不剩,这妖怪有一头熊那么高那么壮,会变成它们记住之人的样子进行欺诈,没有谁清楚它们的行踪与来历。”
      男生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给自己壮胆,讲故事的声音明显比聊天时大了不少,他还想讲下去时就被一旁的男生紧紧捂住了嘴,生怕他再编出一个,害得在场人跟他一起提心吊胆。
      这群少年在还未踏入衡川大门前,都是家里富养的少爷小姐,平时受伤还能准时受到第一时间的关照,可当踏进并走入军训试炼场的那一刻起,没有人会再娇纵他们,受伤得自己忍,遇见困难得自己解决,往日恨不比天高的傲气在绝对的艰险环境下,显得不堪一击。
      往常玩笑可以随便开,鬼故事电影可以随便看 ,可现在不再身处温室的玫瑰,得再没有阳光滋补的世界里猛长出利刺,容不得自身抵不过一阵风雨的洗礼。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信了那篇鬼故事,所有人此时个个警惕得像是一只只随时都可以扑向猎物的饿狼,一双双迥异而明净的眸子几乎都能将这不见天日的浓雾看破。
      “耗时间干等天明等于送死。”
      楚惊风翻了翻包里的东西,才终于从内层里翻出了一个手电筒,要不是教官误认为他年纪轻轻不学好,暂时没收了他的储物戒,他也不至于背着沉甸甸的包,走得比拉磨的毛驴还慢。
      自打适应起这不轮复的生存野练起,便准备了不少他个人觉得用得上的宝物,靳银宣都不禁打趣过,“你不像是军训,更像是个随时无家可归的拾荒人。”
      走出农舍往山里走,靳银宣想拉他回来却连衣角都没碰到,站在身后和群膛目结舌的人,眼睁睁看着渐渐被雾吞没的身影。
      沿途的天早已被浓雾晕染得比夜还昏沉,崎岖不平的山路硌得脚板酸疼,每走一步都想抓点什么稳住身子,奈何除了刺手的木棍和低矮的灌木,一眼望不到头的林子里,连块像样的平滑石头都见不到几块,手电筒能照到的范围有限,他走了这么远虽不见有什么危险,但心还没有完全卸下防备,这看不清的角落里,或许就有不少盯着他的凶兽或什么其他怪异生物。
      楚惊风还有点庆幸是自己一人出来探路,否则多了个人,就得三心二意。
      教官明显是提前发现有这么个地方的存在,很有可能就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藏了些东西,就等可以守株待兔。
      与其像兔子一样误打误撞丧失生存权,他更像当一只猎手,穿过漫长冷寂的夜,在被掌控前来一计先发制人。
      为什么选择来山里,村庄的当下境况就是最好的答案:空旷贫瘠的水稻田,干涸曲长的河道,破败残缺的房屋,干瘪歪曲的古木尽在眼皮子底下一览无遗,教官只要不是想和不尊重智商的小说编制一样觉得随便埋点什么就能吸引一群人争先恐后,那四周藏有东西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而这荒野在当今科技腾达的时代稍加一番探讨研究,就是一块天然带有中式恐怖感的试炼场地。
      就算他的猜测是错的,至少他也亲身核验过,实践不惧结果,唯恐不敢行动。
      盘绕向上的山路裂着斑驳的泥缝,坑洼的路面散落了一地碎石,趁着天还未落雨,楚惊风借着灯光找到一了处还算平缓的坡道,黑压压的浓雾团团将他的视线模糊得连光东区差点看不见,深吸一口气,试着调动异能[羽燃]来替自己照明,每踩一处湿泥,那股打滑的粘腻感让他打心底犯了恶心,强忍着不适感一步步往坡上走,越走越莫名觉得跟天堂的距离越发靠近了。
      直到远处一栋黑屋式的大致轮廓浮现,那点临近天堂的荒缪想法才一瞬间破碎,有了本命的伴生技能护驾,胆子都不由大了起来,一个箭步走上去,敲了敲门。
      结果还没等他开始敲,这门就吱呀一声自己从里打开了,迎面袭来的一阵腐臭味,让一时还没酝酿好的尴尬沉没,捂着口鼻往里走了几步,在光照映下,才逐渐看清这是一间教室,黑板上写有一段歪七扭八的字:我想回家。
      羽毛化作火烛将其四周照亮,这间教室像是二次重修的土坯房,天花板与四周角落遍布满了蜘蛛网和稠而浓黑的岁月磨痕。
      整片地面铺满了碳化的桌椅残骸,碎裂熔融的教具残渣,无数细碎的书本灰烬嵌进水泥地缝里,没有大面积雨水冲刷的空白通道,遍布满地的残骸几乎将能出去的路径都给封死得紧紧的。
      走出这栋烂尾楼就见到了离屋不远的一棵焦木,庞大的树冠大半隐没于灰白的雾霭之中,走近方能看清树干上一道自上而下的狰狞裂口,其边缘的树皮尽数炭成墨黑。
      指尖稍一轻轻使力,干燥细碎的碳灰便往下簌簌坠落,沾在指腹的印子,擦过后依旧会残余下淡黑色痕迹,这绝非潮湿苔藓或是经年积下的泥垢,炸裂的木茬粗糙尖锐,不是虫蛀风雨侵蚀磨出来的圆滑破口。
      古树半边枝桠彻底枯死,焦脆的枯枝悬在雾里,轻轻一折便应声断裂;余下另一半树干尚且挣得一线生机,枝梢零零星星冒出几片浅绿新叶,生死同株,格外刺目。
      树根周围的泥土里,还埋着早已褪色的草木残烬,混在腐叶泥层之间,
      见到的触到闻道的皆无声在向他佐证着,这间废弃教室绝非人为故意摒弃,而是雷火席卷此地而引发火灾导致师生葬身于火海。
      焦黑的烧痕犹若一条盘旋于此的时空裂隙,透过空气隐约残余的淡点焦糊旧味,一闭眼仿佛就随着裂隙与气息一同徐徐回溯至这场灾难发生前,那时候这里定是蓬勃生机。
      他就站在尚且完好的土坯房前。
      那棵树冠盛大的古树下,围了一圈的孩子,有的趴在草地上数着乔迁的蚂蚁,有的成群跳着大神,有的聚在一起贴耳聊着八卦,有的举着树枝扮演英雄与坏人,一方小小的天地聚了一群不被世俗侵扰的赤子。
      简易的上课铃悠悠放着儿歌,刚才热闹的崽子瞬时像一只一只争先入巢的蜜蜂,刚一乖乖就坐,年轻的支教老师便抱着教案,从容带笑地走上了讲台。
      楚惊风随着他们走到了一眼就能看见所有人的正前方,一眼望去却是一张张不带五官的空白面容,不见喜怒,唯能听见教室逐字逐句为学生诵读的温和嗓音,看着台下偷偷摆动的肢体,大概是猜到他们没有在认真听课,粉笔唰唰写下了一个大而工整的家字。
      或许她想表达的就是:每个人都有一间居身所,这里不大却能容纳下一切悲欢离合与久别重逢,见证着我们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奔赴光阴的一点一滴,你身于此地,长愈此地,见过亲人,朋友,你的所有喜怒哀乐聚于此地便构成了个家,一所避风港。
      下课铃一响,前排的小家伙急不可待地想往门外跑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在了地上,老师刚想去拂就被一只小小的手拉住了衣袖,指了指门外欲作想让老师跟着自己快跑。
      楚惊风不用看就知道噩梦降临了,可他想尝试的早已打碎了他一切幻想:幻想着可以将追逐摔倒的男孩扶起,结果手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连点温度都没能染上;幻想着可以替教师带着孩子冲出火场,却只能亲眼看着一双快要被烈火焚焦的手死死拽着老旧的门栓,企图撬开一条门缝将自己的孩子推出门外,却连脚落地都做不到……
      又再者是看见一群手持农具的村民火急火燎往这边赶,却只能看着一栋教室被无息的烈火无情于黄昏拆肚入腹,他就站在火场的最中央,却连衣角都抓不到,他的声音只是这世界里连风声都算不上……
      一道惊雷直劈高树,他也不再飘荡,就站在这雨夜,静候着雷火将他送回现实。
      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打在了他的侧脸,等他从梦中惊醒,靳银宣的眼泪都快要润湿了他的领子,耳边充盈的沙哑哭声比那雷还响。
      “好了,不死也得被你勒死。”慕清妤忍无可忍地将靳银宣从楚惊风怀里拽了出来,递给楚惊风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睡了这么久也该口渴了。”
      “你们谁有能玩的?”楚惊风接过水,问道。
      “我这里有枚未开封的蝴蝶结。”
      “我有一盒糖果。”
      “我有一台崭新的望远镜。”
      ……
      话音刚落,楚惊风的怀里就被周围一群少男少女塞了个满满当当。
      “等回去你们购物交由我一人全额报销。”楚惊风借着萧景驰的力,慢慢站稳身子,望了眼窗外,不远的田埂上排列了一地早已褪色的惨败旗帜,那里或许就是他梦里孩子们亲手插下的希望,风一吹,梦想便连成了天。
      楚惊风找了处还算平整的旷地,一把火将怀里抱着的新奇玩意一件一件焚烧。
      靳银宣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来,将自己贡献的桌游扔进了火堆里,楚惊风看向他时,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出去不久,我们就跟着你一齐爬上了山坡。”
      楚惊风半点疑色都没有,略带无奈地一边写着什么,一边道,“我就说哪只笨兽怎么偷袭不成,还差点被枯藤绊倒。”
      “这就有意思了,你是不知道刚进林子也不知道是谁死傲娇,明明抖得像筛子却硬是领先上前,说是要去伸张正义。”慕清妤折着千纸鹤,尽管快要被靳银的眼刀千刀万剐,也丝毫不在意地将千纸鹤一只一只用红线连在一起,顺便聊聊天。
      “楚同学,教官说我们的任务本来只是稍稍修缮一下他们提前发现的旧村庄,见你一个人找上山就将其换成了林中寻人。”名君锦言的少年将赖在怀里的狸猫轻轻放在一旁,将自己最常读的书一点点烧毁。
      山风穿过焦黑的枯木,带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在他们无心注视的背后,土丘上,一名教官正用袖口抹去眼角的湿痕,“还是年轻人才懂年轻人,分享从不分世界所在。”
      “小点声别惊讶了他们安息。”手握无人机的教官轻做了个嘘的手势。
      车子重新启动时,先前打心里抵触这方天地的少年,此时挨个凑近玻璃,朝窗外的那片净土挥手道别。
      山路崎岖陡峭,稍不慎就可能掉入捕猎物的陷进爬不上来,风吹雨打都只能缩在低矮的房屋里数着雨点,静静等待着晴空,那样小小一间教室就是他们才是真正为自己考虑未来的天堂,比起生活于温室的他们,这群山野间长大的孩子,才是玫瑰。
      遥遥望去,山坳里好像站着一群小小的身影,正朝他们挥手告别,怀里还捧着崭新的蝴蝶结,新奇的书本,甜润的糖果,轻盈的千纸鹤……他们站在鲜艳的旗帜下,望着希望一驰到底的远方。
      他们站在灾难之外,无法亲身历经他们绝望的瞬间,只好站在未来向过去的他们好好告别,一切有始有终,终将拥怀希冀。
      楚惊风哈了一口气,在起了雾的玻璃窗上,一笔一画写下:“人间刚好,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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