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族终极废物X天界最强神君》一仟伍

2、第 2 章 那天他

　　那天他正在整理自己的洞穴。说来可笑，一只不会任何法术的凤凰，整理巢穴只能用嘴叼、用爪子刨，笨拙得像一只普通的大鸟。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羽毛染成一片流动的赤金。就在这时，洞口暗了下来。
　　三位长老站在外面。为首的是大长老，他身后跟着一位离烁很熟悉的老凤——就是那个在西偏殿教了他好几年课、胡子拖到地上的老人。大长老的声音很平静：“离烁，按照族规，幼年凤凰的抚养年限至十八岁止。你已成年，无法再以幼崽身份留于主巢。”
　　离烁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能不能再待几天”。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大长老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剩下的那位老凤却没有动。他拄着那根比他本人还高的拐杖，慢吞吞地走到离烁面前。
　　“离烁。”老凤的声音很轻，“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离烁愣住了。老凤从来没有夸过他。在西偏殿的那些年，老凤讲课的时候眼神永远穿过他们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他一度以为老凤根本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引灵术三十六篇，你十二岁就能倒背如流。八十一套基础功法的口诀、经脉走向、常见谬误，你十六岁之前就已经全部烂熟于心。那本《筑基要诀》，你给离风讲解的时候，我在门外听了，你讲得比族中绝大多数长老都清楚。”老凤叹息，“你缺的只是……只是那一点灵力的火种。这不是你的错。”
　　老凤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红布包着的小方包，扁扁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颤巍巍地递过去，离烁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翅膀，用翅尖的弯钩轻轻勾住了那个小包。
　　“拿着。”老凤说，“这不是族里的东西，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老凤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离烁目送他走远，然后低头打开那个红布包。
　　里面是十枚灵石。不是什么珍稀的品阶，是普普通通的下品灵石，凤族用于日常交易的货币。十枚，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普通凤凰在凤族领地处安顿下来买一间小屋、置办几件日常器物的数目。老凤教了一辈子书，俸禄微薄，这十枚灵石不知道攒了多久。
　　离烁把红布包重新裹好，小心地塞进翅根最柔软的羽毛下面。他的眼睛很烫，蹲在洞口，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从金色变成紫色。
　　晚上离风来了，他摸了摸头对离烁说：“我租了一个小房子，我们一起住吧，你看怎么样？”
　　离烁看向离风，心里释然了许多：“谢谢你，离风。”
　　“走吧。”
　　他们落脚的地方在凤栖神山的最南端，街道是碎石铺的，两侧的房屋大多是灰扑扑的石砌小屋，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偶尔有几户门口挂着褪色的灵符，算是这里最接近“法术”的东西了。
　　两只凤凰一起凑了几枚灵石租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进门就是灶台，灶台旁边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再往里就是一扇半透明的薄帘，帘子后面是睡觉的地方。
　　“我睡外面就行了。”离烁说。
　　离风不同意。最后两只凤折腾了半天，把帘子后面的床板拆了，腾出一块空地来。离烁把自己蜷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收拢了翅膀的红色团扇，堪堪塞进那块空地。
　　第一天夜里，离烁怎么都睡不着。地面的石头硌得他背脊生疼，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地面了——在族里的那些年，离烁过的再差，族里也分发了巢穴，哪里铺着柔软的云锦和干草。现在他趴在一张旧草席上，草席底下是坑坑洼洼的石板。
　　第二天，两只风一起吃了点干粮，离风拍掉身上的碎屑说：“我已经找到一份差事，我先去忙了。等我们慢慢攒点灵石，以后过好一些。”
　　离烁点头，觉得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虽然他不能化形，也必须想办法自立才行。
　　走到街上后，离烁自己也不知道做什么。他不能化形，没有灵力，不会任何法术，甚至连最基本的化为人形去端茶倒水都做不到。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具庞大的、美丽的、毫无用处的身体。
　　一家铁匠铺的老板探头问：“大个子，能帮忙拉风箱吗？管饭。”离烁试了试，他的翅膀太大，根本伸不进风箱的把手。一家粮行的掌柜说：“你这体型，一次能驮多少袋粮食？比驼兽都管用。”离烁确实能驮，可他每走一步，翅尖就会扫掉街边摊贩的货架，赔的钱比赚的还多。
　　离烁屡屡碰壁，处处受限。辗转多日，他终于在城中一家凤族手工饰品店，寻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活计——凤凰羽模。
　　店主专营高阶凤羽饰品、灵羽摆件，素来追求羽色纯正、姿态绝美，而离烁便是最好的天然模特。他虽无灵力，无法修行，却保留了幼时惊艳族群的天赋皮囊，一身红羽如烈焰焚霞，边缘缀着细碎鎏金微光，羽色通透鲜亮、纹路精致，姿态灵动雅致，是寻常凤凰远远不及的绝美品相。
　　这份差事无需化形，也不用灵力，只需要离烁安静栖立，供店主取景、对照雕琢羽饰、制作摆件即可。工作十分清闲，也不需日日值守，只在店主需要取材、制作新品时上门即可。
　　当然，获得的酬劳也非常有限，所得灵石微薄，仅够勉强换来粗粮灵果，堪堪果腹，谈不上富足。
　　就算如此，离烁也十分满足了。好歹每一口口粮都是自己挣的。
　　离风也早已察觉到离烁在地板上睡的极不安稳，于是省吃俭用，硬生生从每日微薄的俸禄里攒下灵石，特意为离烁添置了一张厚实蓬松的大软垫。软垫柔软亲肤，铺在地上，正好铺满墙角空地，彻底换掉了原先冰冷单薄的旧地垫。
　　当晚，离烁落在崭新柔软的软垫上，羽翼贴在温热蓬松的垫面上，连日漂泊流离的疲惫与不安尽数消散，他从未觉得一块软垫会如此舒适。
　　“谢谢你，离风。有你真好。”
　　离风拿出攒起来的灵石给离烁看：“你看，我已经攒了三枚了。一个月存一枚半，一年就是十八枚。攒两年，就能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带院子的那种，你就可以在院子里伸开翅膀睡觉了。不用着急，我们慢慢来。你我底子弱，不必强求一步登天。每个月哪怕只存下寥寥几块灵石，日积月累，岁岁积攒，总能攒出一笔积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离烁抬眸望着离风：“好啊，加上我的，我们一起。”
　　离烁以为自己会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可日子是会变的，只是变的时候，往往不发出任何声响。

　　离风的朋友开始多起来了。
　　离风的灵力虽依旧低微，但性格随和、嘴甜、手脚勤快。化作人形的他，模样清俊温润，性格温和通透，待人谦和。渐渐在务工的地方、修行的小圈子里结识了不少同龄的凤族子弟。
　　离风每次出门前都会跟离烁说一声：“我出去一下啊，晚点回来。”离烁趴在垫子上，头也不抬地“嗯”一声，眼睛还盯着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话本子。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话本子的？大概是在离风第一次很晚回家的那个晚上。
　　那天离风跟铺子里的伙计们去喝酒，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得很高了。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离烁——离烁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趴在垫子上，耳朵一直竖着，在等门响。
　　离风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嘴里嘟囔着“老张那个笑话真的太好笑了……”他在竹榻上倒下，三秒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又沉又长。离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离风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离风在睡前跟他说话了。以前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聊几句，哪怕只是“今天累不累”或者“明天想吃什么”，那种细碎的、毫无意义的对话。
　　离烁想叫醒他，问问他今天晚上吃了什么、跟谁在一起、笑的那个笑话是什么。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格格不入的体态，无处安放的身份，让他彻底成了异类。他不愿走上街去，不愿落入旁人审视的目光，久而久之，便彻底养成了宅家的性子。狭小的木屋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无人打扰的午后、寂静清冷的黄昏，他只能蜷缩在柔软的软垫上，一遍遍翻看街边小摊买来的廉价话本子，靠着书中的风月故事、江湖百态，打发漫长又孤寂的时光。
　　热闹是离风的，沉寂是他的。
　　这份疏离并非骤然降临，而是日复一日、悄悄蔓延。离风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是和新结识的伙伴论道修行，有时是结伴应酬小聚，夜色深沉、星月高悬，才踏着晚风推门归来。
　　话本子成了他最好的朋友。它们不会问他“你怎么还不会化形”，不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他，不会在背后窃窃私语。它们只需要他翻开，就可以带他去任何一个地方——去九天之上，去四海之外，去一个他不是废物、不是累赘、不是“野鸡”的世界。
　　离烁变成了一只宅家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