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寻》逸靖

2、拉锯 秋日的

　　秋日的风卷着梧桐落叶，簌簌拍打着高二（3）班的玻璃窗。

　　曲旻谦的座位被安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安静、偏僻，恰好避开了班里大部分人的喧闹。

　　可避不开沈逸迟的视线。

　　整整一节课，少年桀骜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带着少年人最幼稚、最别扭的较劲。

　　沈逸迟坐在斜前方第三排，单手撑着下颌，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周遭总有兄弟小声凑过来搭话、递纸条、调侃玩笑，往常的他总会懒洋洋应着，肆意张扬，永远是话题中心。

　　可今天，他全程冷淡敷衍。

　　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那个安静垂眸看书的清冷少年身上。

　　他讨厌这种感觉。

　　极其讨厌。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围着他打转。父母缺位的空洞，他全部靠着外人的追捧、瞩目、偏爱来填补。别人的注视，是他唯一能确定自己“被看见”的证据。

　　可曲旻谦一来，什么都变了。

　　从前追着他跑、事事以他为先的女生苏瑶，这节课全程侧着头，眼神若有若无落在曲旻谦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好感。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喧闹炸开。

　　苏瑶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捏着手里崭新的错题本，快步走到曲旻谦桌边，声音放得温柔至极：“同学，你刚来这边，教材会不会不适应？我这边有整理好的笔记，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一道阴影骤然笼罩下来。

　　沈逸迟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站在桌前，眉眼冷戾，周身的气压瞬间压低。

　　他没看苏瑶，只盯着垂眸不语的曲旻谦，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嚣张的笑：“新来的很受欢迎？”

　　苏瑶脸色一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追了沈逸迟一年，太清楚他这个眼神代表什么——不爽、极度不爽、占有欲被冒犯的阴沉。

　　可她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辩解：“沈逸迟，我就是给新同学帮个忙而已……”

　　“帮忙？”沈逸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费心？”

　　这句话落下，全班瞬间安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沈逸迟霸道、爱出风头、占有欲强，可没人见过他对一个转学生较劲到这种地步。

　　曲旻谦终于抬眼。

　　清冷的眸子澄澈又淡漠，没有恼怒，没有难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薄唇轻启，声音清浅温和：“我不需要。”

　　简单三个字，疏离又礼貌，轻轻推开了所有人的靠近，也淡漠接住了沈逸迟无端的挑衅。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翻开课本，指尖干净修长，翻页的动作轻缓，仿佛身边的针锋相对、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像一汪浸在秋风里的冷泉，任狂风骤雨，自岿然不动。

　　沈逸迟盯着他淡然的侧脸，心底那股憋屈的火气更盛。

　　他最怕的不是别人和他争、和他吵、和他抢。

　　是别人根本不在意他。

　　他费尽心机抢焦点、争目光、闹别扭，可曲旻谦从头到尾，连一丝波澜都不肯给他。

　　这种无视，比吵架、比对立、比被冷落，更让他抓狂。

　　沈逸迟俯身，手掌轻轻撑在曲旻谦的课桌边缘，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气息带着少年干净的薄荷凉意，语气压低，带着浓浓的偏执与较劲：

　　“曲旻谦，别装冷淡。”

　　“既然来了这个班，就别想着抢走我的东西。”

　　“包括所有人的目光。”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曲旻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别人听不见的低语，带着少年人幼稚又浓烈的占有欲。

　　他依旧没抬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没兴趣。”

　　“没兴趣？”沈逸迟挑眉，眼底戾气更重，“最好是。”

　　话音落，他猛地直起身，抬手随意一扫。

　　“哗啦——”

　　桌上崭新的练习册、刚发的试卷、整齐摆放的笔袋，尽数被扫落在地。

　　黑色水笔、白色橡皮、薄薄的试卷散落一地，凌乱不堪。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兄弟们都愣在原地，没人敢出声。

　　以往沈逸迟针对别人，都是小打小闹，撞书、堵路、调侃，从来没有这么直白、这么过分的举动。

　　曲旻谦垂眸看着满地狼藉。

　　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

　　他安静起身，弯腰，一点点捡拾散落的纸笔。

　　动作缓慢、从容、不慌不忙。

　　白皙的指尖捡起一张张试卷，抚平褶皱，将笔一根根收回笔袋。

　　全程一言不发。

　　沈逸迟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卑微又安静的动作，心口莫名堵得慌。

　　他预想过很多画面。

　　预想过曲旻谦难堪、窘迫、生气、抬头和他对峙，哪怕是瞪他一眼、冷他一句也好。

　　他就是想要他的情绪，想要他哪怕一秒钟把目光、注意力分给自己。

　　可曲旻谦没有。

　　他温顺、冷淡、隐忍，像一朵开在寒冬里的白山茶，干净、孤高，任凭风雨摧残，依旧不卑不亢。

　　捡完最后一张纸，曲旻谦直起身，将东西轻轻放回桌面。

　　他终于再次看向沈逸迟，眼神清淡无波：“捡完了。”

　　“下次，别浪费时间。”

　　没有指责，没有怨气，只是平静的陈述。

　　仿佛在告诉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别做无谓的闹剧。

　　沈逸迟喉结微滚，心底的火气忽然没处撒了。

　　只剩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和……心慌。

　　他冷哼一声，带着一身别扭的嚣张，转身甩袖离开，走的时候力道极大，带动的风掀动了衣角。

　　身后一群兄弟连忙跟上。

　　教室里重新恢复喧闹，细碎的议论声悄悄响起。

　　“我的天，沈逸迟今天醋意也太明显了吧……”
　　“明明是自己爱被人围着，现在有人抢风头就炸了……”
　　“不过曲旻谦是真的冷，换别人早慌了，他居然一点事没有。”
　　“长得是真的好看，又乖又清冷，难怪苏瑶瞬间移情别恋……”

　　细碎的话语钻进耳畔，曲旻谦垂着桌面整齐的书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别人以为他是淡定、是无所谓、是高冷疏离。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刚沈逸迟凑近他耳畔、眉眼凌厉、轮廓清晰的那一刻，他心脏骤然骤停。

　　太像了。

　　太像五年前废墟里，那个拼尽全力救他、眉眼温柔、逆光向他跑来的少年。

　　七分轮廓，三分神韵，就连蹙眉较劲的样子，都有着惊人的重合。

　　那是他藏在心底五年的执念，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惦念的人，是他年少绝境里唯一的光。

　　他知道那不是同一个人。

　　他知道救命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废墟之下，永远不会再出现。

　　可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对沈逸迟下意识的关注、下意识的纵容、下意识的软心肠。

　　哪怕这个人，现在满心敌意、处处针对、幼稚偏执。

　　曲旻谦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与酸涩。

　　他想。

　　或许，他对沈逸迟的纵容，从第一眼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