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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截神像 “这件事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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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这么一拦,整个人直接顿在了原地。闷油瓶已经上前一步,淡声道:“你见过我。”
那陈教授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抬起头,偷着眼觑了一下闷油瓶。过了片刻,脸色开始有些阴晴不定。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
说实话,我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说陈教授也是学术圈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出去开会别人都是捧着他说话的。现在说跪就跪,不光是丢不丢人的问题,这一跪下去,按老说法多少有点叫人折寿。
我下意识看了闷油瓶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去扶人。
“陈老师,别这样,真使不得。”我压低声音,“有什么话您先起来说。真有事,总能想办法。”
陈教授嘴唇动了动,明显也觉得自己这举动很没面子,却还是没敢起身。他看着闷油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仙人,是不是从勐来大峡谷来的?”
他的表情堪称肃穆,眼神甚至不敢与闷油瓶对视。这绝对不是在演戏,而是发自内心地对闷油瓶充满畏惧。可我这几天跟闷油瓶待在一起,说实话相处得还挺融洽。
这家伙除了记忆有问题,其他地方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没见有什么神异之像啊,甚至饭量还没我能吃。这人又闷又不擅言辞,把他一个人丢外面,我还真担心他给人骗走。
闷油瓶压根儿没出声,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大约根本没把眼前的场面放在心上。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强行搀住陈教授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给他递了根烟,问道:“您不是唯物主义者么,怎么就认定我兄弟是仙人呢?”
陈教授颤抖着双手把烟敬到闷油瓶面前,见他摆手拒绝,才点上深吸了一大口。“那是因为,我看见了他的石,不,神像。”
“神像?!”我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就……在那个村子里面么?你看清楚了,他们信奉的神,是,是这小哥?”
在各地的民俗中,有许多未经批准、将历史人物私设为神明,为他们建庙的做法。这种不合典礼的民间私神,叫做淫祀。所谓的淫,指的是过度、放纵的意思。
这闷油瓶其实是云南哪个村头的土地爷?降妖伏魔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最后被我捡回家去了?我想起来他之前说过,以前住的是那种十三进的明清院落,越想越觉得有理,因为只有皇家的宗庙才能有这种规格的建筑。
那陈教授却半晌没答话,似乎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什么地方特别难以启齿似的。我唯恐露了怯他便不肯说了,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叹气道:“唉,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乍一看脸,似乎就是这小哥没错,可刚刚仔细端详,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我给他说得越来越糊涂,“你说的这神像,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闷油瓶估计对此很感兴趣,眼神瞬间就落到了那陈教授身上。陈教授被他那么一逼视,竟然不敢与他对上目光。
“它被人砸坏了,只剩下来半截。”他说。
从陈教授的只言片语中,那个神秘的村庄终于在我们面前,展露出一点点真实的面目。
云南那一带,自古就有不少原始宗教的祭祀活动,就是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巫。巫术并不是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像今天的人想象中那样为了追求仪式感,或者营造一种节日氛围。其中很多是直接介入现实的,比如说要断事、治病、祈福,本质上是要解决村子里的问题。
因为山脉连绵隔断的缘故,每个村子都比较封闭,也就渐渐地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体系。陈教授去的这个村子也不例外,它们信仰的这个神灵,就叫做飞坤爸鲁。
“爸鲁”一词,在当地据说是“勇士”的代称,至于飞坤,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也有可能就是这个神灵的名字。
问题就出在这里。按民俗学的经验,神灵的形象,往往和它的来源有关。
越是从人来的神面目就越清晰,甚至有固定的样貌。比如说关公像,或者道教里面的三清,被一遍遍复制。反过来,越是原始的神,越是面目模糊。一截木头,一块石头,只要被供奉,也能成为神。
陈教授觉得非常奇怪,飞坤爸鲁,明明听上去是从人的事迹来的。可当地村民祭拜的东西,却根本没有脸。
出于一种本能的好奇,也或许是因为学者的职业习惯,他在闲聊时就向村民打探这个神灵的来历。这一问才知道,当地人非常对于这个神灵极其地虔敬。每逢年节,家家都要拿出一部分钱粮,送到神庙里去,举行祭祀并接受赐福。
“外人是进不去神庙的。”陈教授说道,“我在村子里游访,后来从一个做服装生意的当地人手里,买到了这块麒麟踏鬼的料子。那人叫阿岩。我给了他一大笔钱,他才告诉我,原来神庙先前不在现在那个地方,是二十年前才搬过去的。”
“二十年前,那不就是八十年代。”我迟疑道,“可,这和小哥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教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道:“我调查了一下才知道,村里头有个早先的祭祀屋,已经废弃了。那地方,所有村民都很忌讳。我半夜爬进去看过,里面的石台被烟熏得发黑,估计有人烧过想要一把火毁掉这个地方。”
“爬出去的时候,我不小心一脚踩进了火塘里。里头的香灰被我踢散,里头竟露出半个石像。”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记得没错,正是这小哥的模样。”
我听得一阵无语,心道,你那是不小心么,你他妈是把火塘子拉来当垫脚石了吧?
看他的意思,似乎村里原先曾经供奉着一些神灵,其中就有长得像闷油瓶一样的人。直到二十年前的时候,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得本来的祭祀屋被烧掉。这件事情一定非常特殊,以至于连同这些过去的石像都要被销毁。
但,闷油瓶看上去最多也才二十多岁,和我一般大,二十年前只怕还没出生呢。我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干脆把话挑明了:“你刚才说那石像不太像他,是不是因为年纪对不上?”
陈教授一听就摆手:“年纪?那反倒是最无关紧要的。主要是气质不一样。那石像上的人,神态非常凌厉,你看了就心中一凛。”
这回我是真的不服气了,心说你是真没见过他把我按在地上揍的样子。
“为什么?”我问。
“精怪什么的,活得久些不是很正常吗?”他不以为意道。
我一听就怒了,站起来瞪着他:“你再说一遍。你把小哥当什么东西?”
刚说完,我就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我整个人却一下子冷静下来。一回头,闷油瓶看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的。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陈教授也有点慌了,连忙拱了拱手,“我也觉得不像,这主要还是村民混说的。”
他说着,从桌下抽出一页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是张复印件。上面画着的,正是那幅我这几天翻来覆去惦记的麒麟踏鬼。
刚才那点火气还没完全散,这会儿却有点发不出来了。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人家东西都递到我手上了,我再翻脸,好像也说不过去。
我一时有点尴尬,只好干咳了一声,把那张纸又往近处凑了凑,装作认真地看起来。
谁知道眼前忽然一空,那张纸已经不在我手里了。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伸了手,把那张复印件拿了过去,放回桌上。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你引我出来,有什么目的。”闷油瓶看着对方,眼神冰冷。
陈教授手里的烟顿了一下,灰掉在地上。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他强笑道:“瞒不过你,也许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们会找到真相。”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伸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病历。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眉眼和他有几分相像。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检查记录,看得我有点头皮发麻。我虽然不是学医的,但“凝血功能障碍”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血友病,病得不轻。我把病历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女儿?”
陈教授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然:“那地方……他们的祭祀,真的能治病的。可我进不去,外人进不去神庙。”说到这里,他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在查这些,也许,我们的目标很相似。”
这一番话说得我脑子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闷油瓶已经拿起桌上的资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