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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是谁? 爷爷说,那 ...

  •   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人,其中大部分会像流水一样从生命中匆匆而过,不留下任何痕迹。但总有少数的那么几个,深深地印刻在心底。你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却值得你花一辈子的时间去追寻。
      我要找的人就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什么年岁、做什么工作、家在何处,统统不知道。家里人对此讳莫如深,拒绝向我透露任何信息,长久以来我只能依靠自己的记忆去寻找。我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他抱着我流亡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人应当是我叔叔一辈的人物,身形清瘦,面容冷峻,食指和中指奇长。
      但我知道,他并不是如外表那样冷冰冰的。我记得他的刀,那是一柄很好的黑金古刀啊,削铁如泥,沉重得出奇。幼小的我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挪动半分。也许是看我搬不动刀一脸沮丧,也许是觉得我涨红着脸很有意思,也许是听见我的肚子在咕咕叫,那人从树上摘了个野山桃削给我吃。桃子的绒毛厚厚一层,他的手腕很稳。皮一圈圈地落下来,薄得像纸,却始终没有断开。长大之后我买过很多桃子,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当初的清甜滋味。
      爷爷说,那是个改变我一生的人,是我的恩人。
      所以我找了他很久,从记事开始,我就暗中不断地打听他的消息。但直到我大学毕业,在西湖边开了个小古董铺子混日子,我也没有能够找到他的一根汗毛。如果他还活着,过去了二十年,他恐怕已经成了个中年人。
      不知道他的刀,是否还锋利如昔?
      我没有放弃追寻他的下落,这也是我这一趟来到长白山旅行的原因。
      我的爷爷是长沙土夫子出身,那位叔叔既然和我爷爷认识,那他或许也曾经是个盗墓贼,还是特别厉害的那种。只要还和这个行当沾些边,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盗墓热潮过去之后,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九门的传统手艺人都在转型。我爹成了地质队出身的老学究,二叔是个做生意的,他二位和不正经的营生基本上已经没关系了,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我家就三叔吴三省还下地,爷爷的人事关系基本上全部转到了他的手里。
      上周末三叔家收了批拓本叫我去,看有合用的没有。我到的时候他的电脑正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连串的壁画,看上去颇为精致,看样是又很有些年头。我顿时来了兴趣,随口问他是从哪里搞来的。谁知这老狐狸竟匆匆忙忙地就把图片给关掉了,解释说朋友下地拍到的东西,请他帮忙掌眼。之后就含糊其辞,半个字也挤不出来了,只道是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说不得,实在说不得。
      一怒之下,我就把老东西手里最好的一批货要走了,打的价格绝对谈不上多公道。谁知三叔丝毫不以为意,竟一口答应下来,似乎被窥破了秘密很急着赶我走似的。回去路上,我脑子里就不断地想那副壁画。
      之所以一眼就记住了内容,是因为它的建筑结构非常奇特。我本身浙大建筑系出身,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墓葬相关的。那幅画上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四周云雾缭绕,似乎处在很高的地方。背景是用靛蓝的颜料画的,过去那么长时间已经氧化了个干净,但仍然可以看见巍峨的雪山,影影绰绰地衬在那宫殿背后,惹人无限遐想。
      琼楼玉宇的意境,配合着雪山的纯净,隐隐给我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可是细细回想起来,却又丝毫没有头绪。要说我打小也没什么仙根,在这种地方住过那是断断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哪本书上或者影视作品看见过,可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又怎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回到吴山居之后,我把八七版西游记找出来放了放,确信这绝对不是能在电视剧里面出现的景色,倒像是现实中能出现的山色。那背景中主峰的山势很有特点,中心向四周成同心环状递减。我马上把全中国的雪山都查了一遍,和脑海中那个山脉的轮廓一一对比。
      当师父被妖怪抓走的那一刻,答案也被我找到了:那个壁画所绘制的情形,是长白山的北坡。
      那么问题就来了,长白山对杭州来说还是远了点。江浙一带的人民讲究就是一个足不出省,从小到大,我压根没有去过长白山,更不用说见过壁画上的山了。再联想到三叔古怪的态度,我觉得格外不对劲。
      当天晚上,我把铺子交代给伙计看管几天,连夜买了飞往长白山的机票。
      八月正当长白山旅游的旺季,来往的人流如织。我挤在一群暑期出来游玩的高中生和家长中间,一路上大巴车里吵吵嚷嚷的,倒是有几分节假日西湖边的感觉。边上的导游介绍说,长白山是休眠的活火山,主要观赏的景象就是山顶的天池。不过因为地理位置本身湿度大,加上受东北季风的影响,这里终年云雾缭绕,真正能清晰看到景色的机会不过两三成。
      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好,整个天空都是阴沉沉的,能见度只有几米。能够听见人声从附近几步远的地方传来,我却压根见不得人家,整个一现实版寂静岭。我倒也不气馁,对于天池,我其实并没有多么强烈的兴致,一门心思想找壁画上那座奇特的山头。
      真要找不到的话,就当是一场旅行吧!我这么一想,立刻就放下心来,闷头沿着天池登顶的台阶一路往上走。
      到达山顶的时候,脚下已经是一片云海,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云端一样。天池的湖面若隐若现,雾气在边缘翻滚流动。远处的雪山不过几十米远,却被云层遮挡住完全失去了踪迹,无法进行太多的观测。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肩上被边上的人拍了下。原来是对情侣叫我帮忙拍照,那男孩搂着女孩的腰。女孩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帽子,另一只手托着脸,对镜头勉为其难地挤出微笑。小情侣感情甚笃,我看了也有几分羡慕,就狂按快门,连拍了一整串任他们挑选。
      在我低头放大照片检查、准备将小情侣的手机还回去的瞬间,我忽然发现,画面的边缘竟有一个不应存在的人影。
      那道人影所处的位置很高,几乎接近崖顶,是一个远离游客群的小支脊。看上去离得近,其实隔了相当一段距离。如果不是和我所处的位置齐平,角度刚巧特殊,是绝对不可能看见的。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一个荒无人烟的位置,不是资深驴友,就是考古探险队。
      难道那个方向上真的有仙宫?
      我把手机往男学生怀里一塞,转头掏出自己的相机,调整到最大的放大倍数拍摄了几张照片。正巧天公作美,云雾散开了一点。阳光穿透打在附近裸露的山岩上,反射出有点刺目的金光。
      那看上去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静静地站在无人区的山脊上,正俯视着湛蓝的湖水。我按住相机的滚轮滑了两下,倒吸一口冷气。在后面的照片中,他的脸不再是朝向湖面,而是正对着我。
      他是在看我。
      那年轻人对于偷拍有所察觉,但是毫不在意。在他的身后,连绵的山脉起伏,影影绰绰如同游龙一般盘卧在大地之中,俨然便是宫殿图的走势。
      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去观察那个方向。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许久之后,耳边才重新传来鼎沸人声。
      我心中的好奇强烈到无法忍受,思忖再三,决定还是前往那座山崖看上一看。
      对于一个刚毕业没几年、没有太多户外经历的愣头青来说,这样仓促的决定无疑是极度危险的。但那一刻我似乎失去了理智,完全被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
      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如果错过了这次的机会,我这辈子都会感到遗憾。
      根据地图上的路线,那个人所在的位置距离我大概二十公里不到。长白山八月还没有多少积雪,我预估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徒步抵达并不是太困难。事不宜迟,我就近去了驿站找下山的驴友买了点保温用品和护目镜,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卫星电话。
      趁着天色还早,我检查了一下装备就出发了。这一代有很多熔岩流形成的火山森林,树木笔直,茂密的针叶林在夏季连成浓绿一片。那种原始荒原的气息,让我这个没有太多野外经历的菜鸟心潮澎湃。
      那座山崖比天池所在的主峰还要低上一些,大概是在南面十五度的位置。我找了个干燥的背风口扎营过夜,天刚亮就启程出发。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终于接近了峰顶。
      原来先前看到的灰色并不是裸露的山岩,而是一个废弃的边防岗哨。它的外墙已经严重风化了,整体用混泥土浇筑而成的,看上去墙体非常厚重,只露出几个窄小的窗洞。
      刚一靠近钢板门,身后一阵疾风袭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一只手锁住了我的咽喉。眼前登时发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然后我看到一双淡然的、无法让人忘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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