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夏至末至
...
-
六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
程春的出租屋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摇头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一个随时要散架的老人。她把风扇调到最大档,对着自己吹,风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但汗水还是顺着脖颈往下淌。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穿着高中时候的那件旧T恤——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她舍不得扔。那件T恤是高二那年文化节发的纪念衫,白色的底,胸前印着一棵樱花树。林叙年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那年文化节最后一天,全班一起拍了合照,她就站在他旁边。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她的余光偷偷瞄向右边,他正好也侧过头来。
照片洗出来之后,她发现他们俩在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正脸、只有他们俩是侧脸对着镜头的。
她把那张照片夹在日记本里,再也没有给别人看过。
现在那张照片还在,只是边角有些卷了。
程春对着英语真题走神了十几分钟,猛然惊醒,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红色的叉划了一个又一个,她把这些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用蓝色的笔在旁边写下解析,一行一行,工工整整的,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她的字一直很好看,高中时语文老师总是拿她的作文当范本。有一次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她写了一千多字,最后一句是:“希望十年后的你,已经学会了勇敢。”
现在还有三年才到十年之约,她已经开始着急了。
因为迄今为止,她做过的最勇敢的事,还是十七岁那年把一封情书塞进别人的课桌里。
而那件事的结局,是一张存了七年、最后只换来一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的素描纸。
周末去图书馆的时候,陆时雨已经帮她占了位置。
这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每周六早上八点,陆时雨会先到,占了靠窗的两个位置,把她的那杯冰美式放在桌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程春第一次看到那杯咖啡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冰美式?”
陆时雨头都没抬:“上周你喝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好看了一点。”
程春想了想,上周确实有一天太热了,她买了杯冰美式,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但她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表情,更不记得他当时在看自己。
她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看书。
但嘴角是翘着的。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图书馆忽然停电了。
整栋楼的灯同时熄灭,空调也停了,室内迅速变得闷热。有人抱怨,有人收拾东西走人,一片嘈杂中,陆时雨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充电的小台灯,按亮了,放在两个人的书中间。
暖黄色的光晕不大,刚好够照亮两本书。
“你连这个都带了?”程春有些意外。
“去年经历过一次,吃一堑长一智。”陆时雨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够亮吗?”
“够。”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寥寥几个人还留在座位上。图书馆的大窗户透进来傍晚的天光,灰蓝色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程春做了两道政治选择题之后,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陆时雨察觉到她的异常,没有马上开口,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问:“累了?”
“不是。”程春顿了一下,“今天是六月十六。”
“嗯。”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陆时雨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他当然不知道六月十六日意味着什么。
那是林叙年的生日。
程春每年都会在这一天想起他,就像身体里装了一个看不见的闹钟,到点了就会响。以前她会发一条消息,哪怕是发给自己看的,今年她连发的地方都没有了。
“程春。”陆时雨忽然叫她。
“嗯?”
“你听说过‘夏至’这个词吗?”
“夏至?二十四节气那个?”
“对。”陆时雨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光落在她的卷子上,“夏至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过了这一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
程春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你知道有意思的是什么吗?”他继续说,“夏至之后虽然白天越来越短,但温度反而越来越高。最热的时候不是夏至那天,而是之后的小暑、大暑。”
他顿了顿,看着她:“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最难过的时候是失去的那一刻,但其实不是的。失去的那一刻你只是愣住了,真正难熬的是之后的每一天。”
程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不过,”陆时雨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热到头了,就凉快了。”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暗了下去,图书馆里越来越暗,只有他们中间那盏小小的台灯亮着。
程春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她不知道陆时雨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哭不闹,不说不提,按时上班,规律作息,看起来是一个情绪稳定得近乎冷淡的成年人。
但他在她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准确地知道了她在难过。
不是那种“你怎么了”的追问,而是“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没关系的,我陪你坐着”的默契。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林叙年。林叙年是她要仰头看的人,她总是追着他的背影,揣测他的心思,在心里演了无数场独角戏。而陆时雨是平视的,他就站在旁边,不需要她解释什么,也不需要她假装什么。
她在心底承认,这种感觉不讨厌。
但也不习惯。
停电一直持续到图书馆闭馆。
两个人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空气还是热的,但比白天好了很多,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树叶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青涩的香气。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时雨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面抽出一个细长的本子,递给程春。
“这个给你。”
程春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活页笔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手感很好,像那种图书馆里老式书籍的布面装帧。
“我多买了一本,用不完。”他说。
程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纸张是浅黄色的,不是刺眼的纯白色,上面有淡淡的横线。翻到最后,她发现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每一页都不太一样。
她低头看了几页。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用的是稍微大一点的字号: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程春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林叙年的个性签名——“春风不度”。
一个是上青云,一个是不度玉门关。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对陆时雨说:“谢谢。”
陆时雨的公交车来了。他走上车,刷了卡,在车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隔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缝隙,说了一句:“程春,夏至那天,我请你吃西瓜。”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慢慢驶离站台。
程春站在路灯下,抱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看着公交车的尾灯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
夏至是六月二十一。
还有五天。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程春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和她的考研资料摆在一起。墨绿色的封皮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和旁边那些灰白色封皮的教材放在一起,显得格外醒目。
她洗完澡回来,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赵敏发来的:“这周六同学小聚,你来不来?陈老师也会来,他说好久没见你了,问你现在怎么样。”
程春本想拒绝,但看到“陈老师”三个字,犹豫了一下。
陈老师是她高中三年的语文老师,也是她文学道路上的引路人。当初她选择考比较文学的研究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陈老师的一句“你有这个天赋”。
她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她点开了第二条消息。
陆时雨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楼下的夜空。夏至前几天的晚上,天很清澈,能隐约看到几颗星星。
配文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
没有问句,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寒暄。就像他在图书馆里放的那颗薄荷糖一样,安安静静的,刚好出现在需要的时候。
程春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睡觉。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把夜风吹到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到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脉搏。
她想,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
新加坡。
六月十六日,林叙年的生日。
肖柏林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哥,你生日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我下厨给你做一顿?”
林叙年每次的回答都一样:“不用。”
“你这人真没意思。”肖柏林嘟囔着,但还是在生日那天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硬是端到了林叙年面前。
“许个愿。”肖柏林说。
林叙年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在空调的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灭,又顽强地重新站稳。
他闭上眼睛。
肖柏林以为他会许一些“升职加薪”“早日发财”之类的俗气愿望。但林叙年睁开眼睛之后,什么也没说,吹灭了蜡烛。
后来肖柏林发现他手机里多了一条备忘录,创建时间正好是生日那天晚上。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符号: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高二那年春天我一定在你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的时候说看到了我看到了全部都看到了”
肖柏林是在林叙年忘锁屏的时候看到的。他没吭声,默默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有些愿望,不说出来,也不会灵。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