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好风不吟
...
-
后来的日子,程春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八点半到公司。午休时间她不再和同事出去吃饭,而是在工位上边啃三明治边看考研英语。晚上六点下班,她拒绝一切聚餐和约饭,挤四十分钟地铁回到出租屋,然后从七点半学到凌晨一点。
她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满到没有空隙去想念任何人。
赵敏偶尔约她,她总是说“下次”。后来赵敏不约了,只在微信上说一句“注意身体”,她回一个“嗯”的表情包。
考研的倒计时贴在她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每天划掉一格,红色的叉越来越多。她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删得只剩微信和邮箱,朋友圈入口也关掉了,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去点那个黑色头像,去看他有没有更新。
她不知道林叙年在新加坡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不熬夜,有没有遇到让他笑的人。
她只知道,南城的春天快要过去了。
樱花早就落完了,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风从凉变成暖,白天越来越长。程春下班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橙色的夕阳铺在天边,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她有时候会站在天桥上多看一会儿,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新加坡有樱花吗?
应该没有。那里太热了。
比如,他会想家吗?
应该不会吧。他那么干脆地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
新加坡。
林叙年从南城回来之后,并没有变得话多,但肖柏林注意到一个变化——他开始按时吃饭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养生的觉悟,而是因为他把手机立在桌上,屏幕上永远是那个小号微博的主页。他吃一口,看一眼,好像那个不会更新的页面是他的下饭菜。
“哥,”肖柏林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关注她?就大大方方地关注,别用小号偷偷看了。”
“她不会知道的。”林叙年说。
“我是说你在乎她知道,不是她知不知道。”肖柏林夹了一筷子菜,“你这样偷偷摸摸的,跟在人家窗户底下蹲着有什么区别?猥琐不猥琐?”
林叙年放下筷子,看着他。
“肖柏林,你是不是很闲?”
“我不闲,我忙着操心你的终身大事呢。”肖柏林理直气壮,“你说你,长得也不差,工作也不差,性格虽然闷了点但好歹是个好人,怎么就在感情上这么窝囊呢?”
林叙年没理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肖柏林叹了口气,换了个策略:“哥,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
“说。”
“如果你现在有机会跟她说话,你最想说什么?”
林叙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悬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夹菜。
他没回答。
但那天晚上,肖柏林路过林叙年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他凑近门缝听了听,是林叙年在说话,但不像是在打电话,更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肖柏林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悄悄地走了。
---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程春照例去市图书馆自习。她习惯坐三楼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能看到对面公园里的一排梧桐树,绿油油的,看着心里安静。
那天她到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生坐在她常坐的地方,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得像画出来的。
程春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男生好看——好吧,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和林叙年高中时一样的穿法。
她移开目光,在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开专业课笔记。
看着看着,对面的男生忽然站起来,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笔袋,哗啦一声,十几支笔滚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连忙蹲下来捡。
程春也蹲下去,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支笔,碰在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
“不好意思。”男生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明亮,和这个季节的阳光一样,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真诚。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像碎金。
程春接过他递来的笔,说了声谢谢,然后低下头,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注意到“林叙年以外的男生”长什么样子。
那个男生捡完笔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你脸上有灰。”
程春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有些窘迫地点点头,心想大概是出门的时候蹭到什么了。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图书馆里陌生人之间的交集,通常不会超过三十秒。
但中午她去接水的时候,又在茶水间遇到了他。
“好巧。”他说。
程春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
“你也在准备考研吗?”他问。
“嗯。”
“考哪里?”
“南城大学,比较文学。”
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我也是考南城大学,不过我是现当代文学方向的。”
程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骗人。他怀里抱着的书她扫了一眼,确实是南城大学文学院指定的参考书目,比她的还厚一些。
“我叫陆时雨。”他伸出手,“台风过境的那个‘时雨’。”
程春和他握了一下:“程春。”
“程春?”他笑了,“程门立雪,春华秋实。好名字。”
程春嘴角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
但陆时雨似乎是个自来熟的人,从那天之后,他每次在图书馆看到她,都会坐到附近的位置。也不打扰她,就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起头,冲她笑一下。
程春本来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后来发现他确实是个很专注的人,看书比她还入迷,有时候连手机响了都听不见。他会在书的空白处写很多批注,字迹很好看,清瘦有力,像竹子。
有一天下午,程春做英语阅读理解做到崩溃,五道题错了四道。她把卷子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多了一颗薄荷糖。
陆时雨正低头写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春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他。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小幅度地耸了耸肩,意思是——吃吧,没毒。
程春笑了一下,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冲淡了一些闷热和烦躁。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也有一次,她数学考砸了,趴在桌子上不想说话。午休的时候,有人在她桌上放了一瓶草莓牛奶和一个橘子。
她知道是谁。
因为林叙年后来问她:“草莓牛奶好喝吗?”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喝的?”
他别过脸去:“因为我放的时候被旁边的人看到了。”
她笑了,说:“好喝。”
林叙年“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下次考好一点,还有。”
但那瓶草莓牛奶是她喝过的所有草莓牛奶里,最酸的一瓶。不是牛奶酸,是她一边喝一边掉眼泪,味道就变了。
现在回忆起来,她甚至记不清那瓶牛奶是什么牌子的了,只记得他放在她桌上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
就像陆时雨放那颗薄荷糖一样,安安静静的,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可她知道,不是的。
---
新加坡。
肖柏林最近发现林叙年又多了一个毛病——他开始在周末去图书馆。
新加坡的图书馆很大,冷气很足,肖柏林跟去过一次,回来之后表示不理解:“你在家看书不行吗?非得跑那么远?”
林叙年没解释。
但肖柏林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因为图书馆的空调比家里凉快,而是因为在图书馆里,他会觉得离她近一点。
她在南城的图书馆看书。
他就在新加坡的图书馆看书。
隔着一整个南海,但翻的是同一类书——文学理论、比较文学、现当代文学。他不懂这些,但他会拍下书架上那些书脊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像一个不会寄出的明信片。
“哥,你真的有病。”肖柏林下了定论。
林叙年没有反驳。
---
图书馆闭馆的时候,程春和陆时雨一起走出来。五月的晚风已经带了些热气,吹在人脸上像婴儿的手掌,软绵绵的。
“你今天错的那道阅读题,”陆时雨忽然开口,“其实不是你不会,是那个选项有陷阱。出题人故意把原文里的‘not’改成了‘now’,你一眼扫过去就容易看错。”
程春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错的是那道题?”
“你翻了三次原文,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画圈。我猜你应该是在纠结那个词的时态。”他顿了顿,“我去年考过一次,也是栽在这道题上。”
“去年?”
“嗯,差三分没过线。”陆时雨的语气很坦然,没有自怜,也没有不甘,“所以就再来一年。”
两个人沿着路灯下的步道往公交站走,影子一前一后地落在灰色地砖上。
“你不觉得可惜吗?”程春问。
“可惜什么?”
“差三分。如果运气好一点,你现在已经在读研了。”
陆时雨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太信运气那套。差三分就是我还不够好,再来一年刚好把漏洞补上。”
程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是那种很少见的、笃定的温和。不是天生的乐观,而是经历过失败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平静。
“你心态真好。”她说。
“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的。”陆时雨笑了一下,“去年查到分数的时候,我在家哭了一整天。我妈吓坏了,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后来哭完就好了,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程春被他的直白逗笑了。
“你呢?”他问。
“什么?”
“你考南城大学,是因为喜欢比较文学吗?”
程春沉默了几秒。
她考南城大学,是因为南城是她的城市。她学比较文学,是因为她想知道为什么有些故事明知道是悲剧,还是有人愿意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哭。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太矫情了。
“嗯,”她说,“喜欢。”
陆时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公交车来了,不是同一路。陆时雨的比他先到,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你还来吗?”
“来。”
他笑了笑,挥挥手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程春透过车窗看到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拧开头顶的小灯,低下头继续看。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
有些人像林叙年,是春天——来了就走了,你抓不住,只能等。每年一次,从不缺席,也从不逗留。
有些人像陆时雨,是夏天的雨——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它总会来,来得轰轰烈烈,来得坦坦荡荡,把一整天的闷热都冲走,然后风就凉了,天就晴了。
程春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她只知道,南城的夏天要来了,而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些。
考研倒计时牌上写着:198天。
---
那天晚上回到家,程春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
是陆时雨发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扫了她贴在书上的微信二维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
“今天图书馆偶遇了一本好书,分享给你。《好风长吟》——村上春树。里面有一句话我抄在下面了。”
然后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笔记本,钢笔字,写得很端正:
“如果有人问:幸福吗?我只能回答:或许。因为所谓理想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
程春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翻开英语真题,继续做题。
窗外有蝉叫了,第一声,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
夏天是真的来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