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悲欢》月涯望

1、第一章 五月，浔城

　　五月，浔城，晴空万里。
　　天上飘着几朵懒散的云，木桌前的窗户大敞，木香花从屋顶长到窗边，清甜的花香飘进来，梁文低头伏在窗边的黑胡桃木桌上。

　　阳光穿透树荫射下，光影在她的挺拔的背上摇摇晃晃，停在她颈间流畅的线条上，梁文对着摊在桌上的纸张，笔尖滑掉上面剩下的最后一家工厂名单。

　　梁文翻了一些浔城工厂生产的饲料，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空气里木香花气味萦绕，梁文闭上眼睛轻轻呼吸，感受窗外的风声，鸟语，她起身将划掉的纸张扔进垃圾桶，点了一支柚木烟草，一缕柔和烟气盘旋缠绕，缓慢向上。

　　梁文脱下身上的刺绣棉麻长裙，浴室里响起阵阵水声，磨砂玻璃窗映出女人清冷的脸，打湿的黑发黏在细长的脖颈上，水汽弥漫的镜子里，水流顺着她的眉骨滴下来。

　　梁文睁开那双疏离淡漠的眼，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结束了两年聚光灯下的“北漂”，今天已经是她回到浔城的第七天了，从此长时间连轴转的拍摄，吃到吐的水煮菜，潜规则的信息轰炸，那些模特身穿华丽的服装，都被被她完全褪去了。

　　她是浔城的梁文。

　　一根香燃尽，梁文从浴室出来，躺在床上的手机不断振动，亮起下午五点的闹钟，梁文换了身衣服，拎起柜子上的头盔，出门。

　　夏季的浔城，五点太阳刚刚下山，梁文骑车出来时，遇上日落后的蓝调时刻，粉紫色的天蓝映照着小县城昏黄亮起的灯火，路上车辆的鸣笛声和人群嬉笑声此起彼伏，梁文驶上环城路熙攘的车流当中。

　　梁文回到浔城的日子不长，回来后，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在浔城骑车上路，这几年浔城铺了新路，街道平坦宽阔，绿树，河流，飞鸟，花香，风光宜人，她跟在一辆城市越野后面。

　　梁文在中间车道行驶，夏夜晚风吹在她身上，短暂的这一刻，让她觉得一切都无关紧要。

　　直到天边最后一道昏黄颜色消失，夜幕降临。

　　右边冲上来一辆黑车，不断的鸣笛按喇叭要超车，突然加速变道挤到梁文前方。

　　梁文沉眼，冷冷看着那辆黑车，控制着车速往左侧车道上偏，避让黑车，梁文继续在左边车道行驶，在后视镜里注意黑车的动向。

　　黑车变道后，立马跟着上来，再次往梁文车身边靠。

　　梁文用直接的眼神扫了眼黑车里的男人。
　　男人挑眉，挑衅的眼神不断往她身上瞟，扯起一道戏虐的坏笑，把着方向盘硬挤到梁文前面，又故意踩下刹车压低车速，在梁文前面一直低速行驶。

　　梁文低声暗骂，开始微微加速，她再次驶上中间的车道，就在梁文刚完成变道之际，黑车突然刹车朝梁文靠了过来，极限近距离穿插。
　　梁文的右侧匝道不断有车辆行驶，她稳住车再次退让至左侧车道，按喇叭提醒，加速超掉黑车。

　　梁文走了一段路后，黑车再次出现在右后方，梁文要再次提速的时候。

　　一辆雷克萨斯提速超掉那辆黑车，走在前面。
　　雷克萨斯LS500。

　　雷克萨斯锁死黑车前面的路，控制车速压制着它行驶，黑车没有变道的余地，男人瞬间减速，失去刚才的嚣张的气势，开始畏畏缩缩，再没有任何出格举动。
　　雷克萨斯减速，他也跟着减速，直到消失在梁文的后视镜里。

　　后面的路那辆雷克萨斯一直跟在梁文后面，梁文停下等红灯的时候，车停在她旁边，梁文腿着地撑住车，拉下挡风片点头致谢。
　　车主没有回应她。

　　红灯结束倒计时。
　　雷克萨斯和她走了一段路后转向，梁文回头看了眼车牌，直直向前行驶而去，在梁文没察觉到的后方，那辆雷克萨斯打了转向，将车开到梁文前去的路上，拉开一段距离驶在后面。

　　梁文将车停在路口，走进一条巷子，里面闹哄哄的嘈杂声和啤酒烧烤味道不断涌出来，梁文穿过喧闹的人群看到了独树一帜的陈行南。
　　陈行南外套随意搭在塑料椅背上，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举着手机打电话，转头看见梁文过来，视线落在梁文身上转身。

　　梁文走近，将手里的打火机抛给陈行南，拉开凳子坐下，“收好吧，下次我就丢了。”
　　陈行南接过，摩挲着上面的钻在食指和拇指间打转，他慵懒的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我的东西不好吗?”

　　梁文翻着桌上的菜单，头也不抬，不去回应他的话。

　　陈行南默契的配合她的沉默，从来都是他风轻云淡的抛出这样的话给梁文，他习惯梁文的沉默。

　　桌上陆陆续续的上菜，服务员提了两箱啤酒放到桌角，梁文起开一瓶，夏天的气息随着泡沫绵密的清香冒出来。

　　梁文长发盖过露着小腹上的黑色露腰短袖，她坐下来后，在手机上敲字，听到陈行南开口，她抬头，听到陈行南说，“都离开北城了，还要这么忙？”
　　梁文说，“我这几天在看饲料工厂。”
　　陈行南笑笑，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不再回去了？”
　　“嗯。”梁文回应的平淡，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

　　“回来干什么呢？”陈行南似乎有所思索。
　　梁文一脸明摆着你能不知道的表情，还是简单开口，“养小龙虾。”
　　陈行南挑眉，一脸无辜的样子，“那你雇我吧，我可以来帮你管理，。”

　　梁文歪头，见陈行南身上的衬衫，全身上下的矜贵装扮，手支着头眼神游离，脑海里渐渐浮出陈行南穿着背带长裤，踩上雨靴，双腿淹没的池水里的画面，不自觉笑了，摇摇头，说，“陈少真是无事神仙。”

　　梁文意思明显，就是不要让他浪费时间和金钱，没用，她不买账，陈行南也不在往下说，梁文就是这样，不走心的样子如同一股他抓不住的风。

　　小巷充斥着夏日的烟火气，市井间人们欢声笑语，夏夜里晚风穿过喧闹的人声吹过来，梁文耳边的碎发被吹散。
　　陈行南看着梁文的脸许久，拉近椅子倾身靠经梁文，他突然伸手，指尖缓慢而精准划过梁文耳廓，轻轻将头发挽到她耳后。
　　梁文感受到耳朵上指尖的温度，整个人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等着他收回手，她一脸平静在无声的空气中和陈行南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行南退回去，双手举在空中，垂眼温柔一笑，“好好好，吃饭吧。”

　　小摊路对面，一辆雷克萨斯停了很久，车窗缓缓降下，男人的侧脸露出来，指尖夹着烟，在车后视镜里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在陈行南碰上梁文耳边的一瞬间，罗佐瞬间启动车子，开了出去。
　　几十秒后，车又缓缓倒了回来。
　　罗佐皱眉，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静两秒，目光转向掠过人群找到女人的身影，看着她淡淡的笑容，微微低头轻呼出一口气，打开车门甩上，脚尖用力将猩红的烟头踩灭。

　　“陈行南。”梁文认真叫他全名。
　　陈行南静静听着，应了一声，眼神示意她说。
　　“浔城哪里有可靠一点的饲料的工厂？”梁文很早就离开了浔城，大学和毕业后一段时间的生活又在北城，这几年浔城发展迅速，她对原来有的工厂印象很模糊。

　　下午她看了名单上的工厂，她得选一家合适的饲料工厂长期合作。

　　“饲料工厂？”陈行南皱眉，他真没接触过这方面。
　　梁文肯定的点头。
　　陈行南指尖轻敲玻璃酒瓶，点开手机，发了几条信息，“我找人帮你问问。”
　　陈行南在浔城从事酒店行业，对饲料工厂的确不怎么熟悉，他调整了一下姿态，沉稳道，“等我给你回复。”

　　浔城天气多变，轰隆隆响起雷声，老板出来招呼小摊上的客人往店里走，梁文站起来，对老板摆手示意她们这桌不进去了，对陈行南说，“吃差不多了，走吧。”
　　陈行南点头，站起来拿了外套去结账，说，“我去开车，送你回去。”
　　梁文等陈行南结完账，对陈行南示意路边停着的车，说，“我骑车来的，你先走吧。”
　　陈行南看了眼路口，反复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垂眼微微低头一笑，对着梁文微笑后潇洒转身，向梁文挥了挥手。

　　梁文说完，快速走了几步往停车的地方去，浔城的天气多变，阴晴不定。
　　她跨上车，刚带上头盔，转动车钥匙点火的片刻，雨劈里啪啦的浇下来，打在一旁的塑料帐篷上直响，老板急着跑出来收帐篷，对梁文招手，“先进来躲躲，下的太大了。”
　　梁文一瞬间放弃了骑车回去的想法，这里离她回去将近有十多公里。

　　梁文跟着老板跑进店里，打开手机，弹出推送天气的预警。
　　“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信号，受强降雨云团影响，浔城将出现特大暴雨，极端降水，请密切关注雨势，做好自身防护。”

　　店里人满为患，充斥着雨天的潮湿气和人群的嘈杂声，老板不断将门口的雨水和脚印拖走，梁文看了一圈，找了把靠近门口的空椅子坐下，打开叫车软件。
　　过了十多分钟后，一辆雷克萨斯接单。

　　梁文又等了七八分钟，她身上已经半湿，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她在沾满水珠的玻璃窗外看到停在路边的雷克萨斯，手挡在头顶，冒雨跑过去打开后座车门，“抱歉师傅，雨有些大。”
　　梁文坐下擦掉脸上的雨水，车开了出去。
　　梁文坐在后座，手机不断在口袋里振动，她先看到手机上的四五个未接来电，又显示再次打进来的陌生电话，弯腰去擦腿上的水，接通电话，“喂，您好。”
　　“您好，您在哪呢，我的车就停在巷口这里。”

　　梁文瞬间抬头，和驾驶位上的男人在后视镜里对视。

　　梁文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眸，可她觉得他眼睛里带着冰凉的火光，要将过去时光里的她和现在的梁文撕扯后又重合，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将她撞击，似乎是过去的回声，她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梁文看着镜子里男人熟悉的眼睛，对着手机开口，“抱歉，我这边临时有事，您先走，取消费用从平台正常扣吧。”
　　梁文挂了电话，移开视线，转向看着男人的侧脸，开口，“罗佐。”

　　“嗯。”罗佐淡淡的应了一声，声线冰冷，继续说。
　　“是你自己主动上来的，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