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此情追忆 与此同时, ...
-
与此同时,陆君实与李见雪恍然之间抬头,发觉红石峡旁的这座星云瀑已不复旧观。
昔日的飞瀑流泉、氤氲霞光,如今只剩断崖残溪,唯有飞瀑散去,方才看见崖壁上那些被剑气雕刻下的痕迹,还沉默地诉说着这里曾有的故事。
他们去年在此练剑、听琴的地方,仿佛还在昨天。
天空中一轮满月高悬,倒映在有些浑浊的溪水里。
“见雪……”他开口,声音微微沙哑,似乎剑界里独战三百重骑兵的那份伤疲还未消散,“何必徒增感伤。”
“没有这一炷香,才是真正的徒留遗憾。”李见雪转过头,毫无征兆之间,已经扑入了他的怀中。她环紧他的衣襟,轻轻抬头,泪眼迷蒙,“陆君实,或者说……赵昺,你听着。”
“五百年后,我保证在你出世的那一刻起,就陪在你身旁。”她说得郑重其事,穿透泪水的目光尤为坚定。
陆君实浑身一震,手中白骨剑掉落在地,他同样双手抱紧了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为我弹奏一曲吧。”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滚烫的吻。仍然是那股熟悉的纯阳之气,只是此刻没有太多缠绵,多的是决绝和伤悲。“好。”
此时,溪水中倒映的满月,已经悄然化成了一轮半月,甚至以肉眼可见之速愈发残瘦。一旁的白骨剑忽然颤动,变作一条白影窜入水中再也不见。
李见雪坐下身,青冰瑶琴枕于膝前,慢慢退下左手的白铁手套,已完全化成黄铜色泽的左手搭上琴弦,“这一首《长相思》,愿你穿越人世、剑界、冥府以及千百年时光之后,仍能思起……我……”
曲未起,人已泣不成声,晶莹剔透的泪水不住地掉落在苍白的长琴上,顺着深青的纹路流淌。
“好,我会的。”陆君实最后望了眼自己心中最挂念的这一抹紫黛,毅然转身。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随着琴声响起,他忽然念起了一首他曾经牢记在心的诗句。
他是即将失去一切的飘萍,而她却仍要在人世间浮沉。
琴至半曲,夜空完全暗沉,那一轮本就不该出现的月终究散去了所有光芒,沉入了茫茫暮色里。
同时散去的,还有他那幽沉的背影。
“咚!”太过用力的弹奏,琴弦瞬间崩断,甚至李见雪左臂上的纱袖也同时绷开,露出的并非是白皙的身躯,而是铜化至肩胛的整条黄铜手臂!她早已被心剑道侵蚀了半数身躯,成了半人半铜的怪物,只是一直以来从未诉说。
她用尽全力向着陆君实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他,泪水在风中离乱,断了线的纱袖也在无助的飘拂,然而手中却已什么都抓不住。
“这一曲,终究是没能弹完呢……”
原地,空留她兀自空嘲,她笑自己如此零落又如此孤单,又笑自己如此胆怯又如此不甘。
她望着残破的茱萸峰,喃喃着:“终是茱萸插遍,回首故人不见。”
风掠过残崖,野草低伏,再无回音。只有她紫色的身影,久久伫立,成为这片荒芜与永恒之间,一道孤独而执拗的坐标。
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紫光,她蓦然抬头,仿佛透过紫光中看见了自己与陆君实同倚在一株桃树下,红袄霞帔,很是喜庆。两人对拜之后,转身飘然而去,模糊不见。
千里之外的玉山,两道飞旋的紫光终于褪去,化成两把残剑坠入玉山之下的南明湖中。顿时南明湖亮起一道灿亮的明紫之光,激起浪花阵阵。涟漪四散之后,再度归于寂静。
【五百年后】
临安皇城偏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艾草熏香混合的味道,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匆匆往来宫人的影子投在素壁上,拉长又缩短。外间风雨飘摇,元军即将兵临城下,而内殿这一角,因着新生皇子的啼哭,竟硬生生撑出一小团脆弱的暖意。
赵昺被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红的小脸,哭声初歇,正不安地转动着眼珠,望着这个他刚刚降临、却已离乱破碎的人世。
以陆秀夫为首的数位大臣,形容憔悴,衣冠虽整却难掩仆仆风尘与眉宇间的忧色,此刻正肃立在殿中。当宫女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襁褓递到陆秀夫手中时,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殿内的烛火噼啪声、窗外隐约的炮火声、同僚低低的交谈声……全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掌心传来的重量与温度,如此真实,沉甸甸地压进他魂魄最深处。
陆秀夫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
小赵昺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停止了细微的扭动,那双尚未染尘的、澄澈的眼睛,对上了陆秀夫瞬间涌起滔天巨浪的眸子。
一瞬间,一抹青蓝闪过赵昺的眼眸。
是他。
真的是他。
一股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热直冲陆秀夫的鼻尖与眼眶。他抱着襁褓的双臂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发白,却又在触及婴儿娇嫩肌肤时,倏地放松了力道,变得无比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琉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滚烫的硬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宽大的朝服下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沉重而灼热。
旁边的几位大臣察觉到了陆秀夫的异常。这位素来以沉稳刚毅、喜怒不形于色著称的陆相公,此刻抱着新生的皇子,竟像是痴了一般,眼神直勾勾地,仿佛透过婴儿看到了极其遥远的东西,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眼眶竟隐隐泛了红。
“君实兄?”一旁的制置使李庭芝试探着轻声唤着他的字。
陆秀夫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极艰难地、一点点收敛起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激烈情感,但那激动的心潮如何能顷刻平复?他只是将怀中的襁褓轻轻还到宫女手中,而后欣喜若狂高声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呐!”一边向殿外跑去。
这些话,听在旁人耳中,是忠臣对皇室血脉延续的欣慰与效忠。只有他自己,和那似乎有所感应、轻轻眨动着眼睛的婴儿知道,这些话到底代表着怎样的情绪。
半壁江山飘摇落,一座孤殿风雨中。
极愿动天心不负,夙愿前契久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