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有归处》一溪成久

17、午夜公交车：都市传说 你信不信，

　　你信不信，有些公交车，你上去就下不来了？

　　事情发生在昨天，我应酬喝多了，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我叫了个代驾，但代驾打电话说找不到我的位置，让我走到路口等他。

　　我在路边站了快二十分钟，风一吹，酒劲上来了，脑子越来越沉。

　　手机响了，代驾说还在路上。我说算了，你把订单取消吧。

　　我想着自己走走，说不定能找到出租车。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越来越偏。路灯的间距拉得很开，光与光之间是大段的黑暗。

　　路两边全是工地，蓝色的围挡连成一片，上面贴着的楼盘广告在风里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开发区了。这里白天都很少有人，更别说凌晨。

　　手机显示附近没有可用车辆。

　　我开始慌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公交站。

　　站牌上的字被磨得看不清，顶棚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根也接触不良，一明一暗地闪。

　　站台上站着十几个人，排成一排。

　　他们没玩手机，没说话，只是站着，整整齐齐面朝马路。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

　　没有声音。它就这么滑过来，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车门打开了。

　　站台上的人鱼贯而上，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上车的时候都没有刷卡——刷卡机那个位置是空的。

　　我问过公交公司的朋友，他说现在的公交车就算末班车，刷卡机也不会拆。

　　可那辆车就是没有。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车门里。

　　我犹豫了一下，凌晨一点多，荒郊野外，这是唯一能带我离开这里的车。我跑了过去。

　　上车之后我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车厢里坐满了人。不夸张地说，每一排座位都有人，靠窗、过道，整整齐齐。对于一个凌晨一点多的末班车来说，这太不合理了。

　　而且，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打瞌睡，没有人咳嗽。什么都没有。我甚至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声。

　　整辆车安静得像一间空房间。

　　所有人穿着同样的衣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不敢再走了，在过道中间停下来，抓着扶手，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抖。

　　我往司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驾驶座旁边，对司机说：“师傅，我想下车。”

　　他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他只有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眼睛，横跨了整张脸本该长两只眼睛的位置。瞳孔是竖着的，像蛇。

　　它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的腿都软了，但还是拼了命爬到车门处。

　　我用尽吃奶的劲拍打车门，指甲断了，血糊在玻璃上，我的手都感觉不到疼。

　　“开门！开门！”——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不像是我自己的。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

　　然后车停了。

　　毫无征兆地停了。没有减速的过程，没有刹车的声音，就是一瞬间从行驶变成了静止。

　　车门开了。

　　我摔了出去。

　　膝盖磕在地上，我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我不敢回头，身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引擎声，没有脚步声，连风声都停了。

　　我跑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失去了意识。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马路边上。身上全是土，手上有干了的血，指甲断了两根。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那片工地，那个站台全都不见了。

　　我打电话给公交公司，问了那条路末班车的时间。

　　客服却和我说：“那条线五年前就没有公交车走了。”

　　“你别掐我，我胳膊都该被你掐紫了。”江蓠甩开了庚辰的手。

　　“可是这真的很吓人啊！我们不是惩治违法犯罪的吗，怎么灵异事件也归我们管啊。”

　　庚辰脸色发白，又往冉平波后面缩了一下。

　　林双递给面前的人一杯水。“所以这是你昨天的亲身经历？”

　　报案人双手颤抖着接过水，手指上的纱布太厚，握不住杯壁，只能用掌心夹着。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他的声音哑了，“但你看我的手——”

　　他把右手伸出来。

　　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是青紫色的，指甲断的那根手指肿了一圈，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痂。

　　“你昨晚吃饭的饭店在哪里？”晏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地图、卫星图、还有一段从城市交通系统里调出来的道路监控。

　　不是她权限范围内的东西，但她没让这个问题困扰自己太久。

　　报案人说了一个位置，她把那个坐标输进去。

　　结合他离开的时间、步行速度、路况，在开发区的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的终点是一个没有标注的坐标。

　　她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里映着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和地图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坐标。

　　“那条路最近的一处监控摄像头在三百米外，角度不好，只能拍到路口的一半。”

　　江蓠偷偷戳了下林双，小声说道。“晏一出马，事半功倍。”

　　林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都没人敢出声，整个房间只听见晏一飞快敲击键盘的声音。

　　晏一花了点时间才找到接入方式，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噪点很多，夜间的画面是黑白的，模模糊糊看不清细节。

　　她把进度条往后拖。

　　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画面上拖出两道白色的光带，然后消失。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推错了位置。

　　然后，画面边缘亮了一下。

　　车灯由远及近，一辆公交车从画面的右上角出现了。

　　车身几乎是贴着路沿滑过去的，画面上看不到车牌，车身上也没有任何线路标识，只有深蓝色的涂装在黑白监控画面里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它从画面的这头滑到那头，然后拐进了马路对面的一条小路。

　　那条路没有路灯。车身消失在小路入口的时候，尾灯亮了一下，红色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瞬，然后彻底不见了。

　　“找到了。”

　　报案人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庚辰第一个打破沉默。

　　“所以……是鬼车？你们也看到那辆车的样子了，根本不像正常的车。”

　　江蓠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脸。“五年前就停运的线路，凌晨一点出现，车上坐满了人，司机只有一只眼睛。”

　　冉平波在一旁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挺像鬼的。”

　　“别在这儿瞎猜。”林双制止了他们天马行空的想象。

　　“那个司机十有八九是异兽。虽然我们已经越来越贴近人类的长相，但是我听说有的异兽会出现返祖的现象。”

　　晏一听着林双的话，脑中突然想起一种异兽。

　　“诸犍。”她开口。“人面豹身，牛耳一目，能发巨声。古籍中记载他们有着强大的力量和耐力。”

　　“听起来还挺厉害的。”林双咂舌。

　　“这个案子咱们还用跟吗？”冉平波问。“如果对方是异兽的话，可能只是一场误会。”

　　林双沉默了一下，就像冉平波说的，这个案子可能只是某个异兽夜间出行，碰巧被人类遇上，确实没有跟进的必要。

　　但是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把那段监控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那辆深蓝色的公交车从右上角滑出来，贴着路沿，悄无声息地拐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

　　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林双盯着那个消失的光点，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倒回去。”她说。

　　晏一把进度条往回拉，停在公交车熄灯的前一秒。

　　这时他们才发现，公交车的灯光不是因为熄灯，或是因为拐到了什么地方，而是因为它在进入小路后就凭空消失了。

　　“你听说过二八神吗？”林双看着晏一。

　　晏一微微皱了下眉，轻轻摇了下头。

　　“二八神也就是夜游神。我爸爸告诉过我，山海司一直保存着一辆古董汽车，那是二八神族为山海司特质的。能够在黑暗中完全消失，隐匿踪迹。”

　　“他们一族从上古以来就避世不出，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他们的工艺。这个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种神物。”

　　“你们看这是什么？”庚辰的手指点了点屏幕右上角车顶的位置。

　　所有人都凑过去。在那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更暗的暗色。

　　它贴在车顶上，从画面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车顶中央，隐约拼出一个形状。

　　“我调一下参数。”晏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画面的亮度被压下去，对比度拉高。那片暗色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一支收拢的翅膀。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那支翅膀和他们在酒吧、在韩立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晏一重新打开地图，放大那个城中村的区域。

　　卫星图显示，那片灰色方块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低矮的房屋，有些地方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那个村子，”她说，“就是那辆车的终点。”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林双说，“报告给司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