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起无声》暗夜之辰

47、优先级 但真心和真

　　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其深收拾出院的东西。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妈。”沈明澜叫了一声。
　　“阿姨。”他站起来。
　　“他叫陈其深。”

　　妈妈的目光在落在他的身上——眼下一层没褪净的青，石蓝色薄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

　　“小陈，你好。”妈妈点了点头，转向沈明澜，“澜澜，我去办出院手续。”

　　“已经办好了。”陈其深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沓单据递过去，“都在这里。”
　　妈妈接过来翻了一下，收进包里。“谢谢。”

　　陈其深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袋，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抽屉。“我先拿下去。”拎起行李袋，又提上另一袋杂物，走了出去。

　　没多久，他推来了一个轮椅——上面铺了薄毯，搁了一个靠垫。
　　然后快步走到床边。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她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手指攥住他毛衣的衣料。
　　他把她稳稳地放进轮椅，拉过薄毯盖住她的腿，把靠垫塞在她腰后。

　　妈妈站在床边看着。他把沈明澜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直起身，绕到轮椅后面。

　　“阿姨，我们走吧。”
　　妈妈应了一声，拎起包。

　　他开得很慢，每过一个减速带都几乎停下来。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妈妈一直没说话。

　　进了家门，他把她抱到床上，半靠在床头，盖上被子。固定支具的绑带松了一点，他重新系好，又把被角掖了掖。

　　沈明澜看着他。“快去上班吧。请了这么久的假了，小心被开除。”
　　他没动。“那你养我。”

　　“你太费钱了，不要。”
　　他嘴角微微上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走出卧室，在妈妈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阿姨，我去上班了，辛苦您了。”
　　“哪儿的话，辛苦你了，小陈。”

　　他直起身，往门口走。打开门，轻轻带上。
　　妈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他从进小区起，就没问过车停哪儿、电梯往哪走、钥匙是哪把。

　　妈妈倒了杯水，端进卧室，把水杯递给沈明澜，在床边坐下。
　　“小陈是做什么的？”
　　“我们集团的法务主任。”沈明澜接过水杯。

　　“前几天怎么没看到？”

　　沈明澜的目光从水杯上收回来，落在被子上。
　　“他去美国了。儿子在那边不适应。”

　　“孩子多大了？”
　　“十三岁。”

　　妈妈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又走回来，坐下。
　　“孩子妈也在那边？”
　　“嗯。”

　　妈妈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澜澜，前几天妈妈一直看你不开心，今天才明白是为什么。”

　　沈明澜的手指在妈妈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后来他来了，也就不难受了。”
　　“那下次呢。”

　　沈明澜没说话。
　　妈妈低头看着她的手背。留置针留下的淤青还没消，青紫色的一片。妈妈的拇指在那团青紫上轻轻揉了揉。

　　“他手术那天不在。”
　　不是问句。
　　沈明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妈，我没事。”

　　“澜澜，”妈妈的声音很平，“我在想一个问题。”

　　“这次是不适应，下次不知道是什么事。如果正巧又碰到你有事，你怎么办？”

　　沈明澜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你会替他想，理解他，不拦他。但你还是会委屈、会难过。”
　　妈妈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心里有几道指甲的印子。

　　“澜澜，妈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人多了。小陈对你，是真心的。妈看得出来。”妈妈的声音低下去。“但真心和真心之间，也有次序。他儿子在他心里最重要。现在看来，这是事实。”

　　“换成是你呢。”妈妈的声音更轻了，“阳阳如果有什么事，你又会把小陈放在哪儿？”

　　沈明澜的眉头紧紧地拧起。

　　“你也会把阳阳放在第一位的。”

　　“如果你们都是凑合过日子的人，妈不会说这些。但我看得出来，你们都是对彼此有期待的人。”

　　沈明澜的眼眶红了。
　　“你要想清楚。能接受，就跟他好好过。不能接受，也别委屈自己。”

　　沈明澜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叫了一声。
　　“妈。”
　　妈妈应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被子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妈妈去开门。陈其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阿姨，我给阳阳送个东西。”

　　阳阳正跪在茶几前玩乐高。听见门铃抬起头，眼睛亮了，起身扑了过去。“叔叔——”
　　他把阳阳一把抱了起来，转了一圈，放下。蹲下身来，把边上的纸袋递给他。

　　阳阳接过来，拆开包装——红色的战衣，银色的眼睛。
　　“蜘蛛侠！”声音高高的，软软糯糯的。他跑回垫子上，一屁股坐下，摆弄起来。

　　陈其深走进卧室。沈明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英国病人》。

　　窗外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排杨树，叶子落了大半。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歉意，有一种被撕扯了很久、终于不再挣扎的诚实。

　　沉默落下来，像一层灰，谁也不知道先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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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地方——那家小酒馆。

　　老孙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其深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桌上歪着几个空瓶子。老孙一屁股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阵仗，又看了看他。

　　“约你好几次约不出来，还以为你风花雪月过美了。”老孙把外套往旁边一扔，“怎么喝成这德行？”

　　陈其深没说话。老孙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上。
　　“去美国了，桉桉在那边不适应，去陪陪他。”

　　他开始说。说方冉打电话，说他到纽约，说方冉出差，说桉桉首发。语调很平，像在念案卷。老孙听着，手里的杯子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说完了？”
　　“完了。”
　　老孙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陈其深，你什么时候变圣父了？”

　　陈其深抬起头。
　　“她工作有问题，拿不到绿卡——桉桉不是正好可以回来？人家孩子自己都想回来，你特么到底在帮谁？”
　　“我不想桉桉折腾。”
　　“果然圣父。”老孙靠回椅背，叹了口气，“就这点破事你喝什么闷酒？”

　　陈其深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喉结滚动，一滴酒溅在虎口上，他没擦。
　　“桉桉首发的球赛，正好是明澜骨折手术的那天。我没回来。”
　　老孙的手停在半空。“沈明澜？”

　　陈其深点点头。
　　老孙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起那天在陈其深家里，那个女人把一份时间线图摊开来，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把邓正邦的老底掀了个干净。

　　老孙重重呼出一口气。“她不理你了？分手了？”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感觉和她之间，隔了点什么，我心里很难受。”

　　老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还知道难受？”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像刚才那么冲，却更沉，“一个是球赛，一个是手术。不喜欢就别耽误人家。”

　　“可是我先答应桉桉的。”陈其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下有什么在往外挤，“如果因为爱情回来，我会看不起自己。”

　　“为了让自己显得崇高，就让姑娘难受了。”

　　“我想的是找个好医生，她也有人陪。”他的声音更低，像在跟自己解释，“我想后面可以加倍补偿她。”

　　“那得看她最想有谁陪。”老孙端起酒杯，干了一半，“如果能补偿，你还坐在这喝酒？”
　　陈其深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骨节泛白。

　　“你当了桉桉十几年的爹。你是什么人，他清清楚楚。你在美国陪了他那么久，就算那场球你不在，他也不会觉得你不要他了。”老孙顿了顿。

　　“沈明澜呢？她跟你才多久？你俩才认识多久，你就让她一个人躺手术台上。”老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上。“她不就是想看看，在你心里她到底什么位置。结果你倒好。”

　　“人家是在你被停职、被调查、前途未卜的时候，选了你的。”

　　陈其深握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老孙没再说，他拿起酒瓶，给陈其深倒满，给自己倒满。酒液注入杯子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陈其深的声音发涩，一口闷了，“在回来之前，连一条消息都不敢给她发。”

　　“你怕什么？”
　　陈其深盯着杯底的残酒。“怕她说我们算了吧……”

　　老孙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又把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
　　“其深，我再问你。将来方冉住院了，桉桉没人带，你去不去？”
　　陈其深没接话。

　　“她再丢了工作，你去不去？”
　　沉默。

　　老孙一字一字地问：“每一样你都要管，那你当时还离什么婚？”

　　陈其深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酒馆的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听不清词，只有一把沙哑的男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老孙把空杯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也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