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起无声》暗夜之辰

46、归来 正儿八经的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沈明澜正盯着天花板。
　　隔离帘拉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她以为是护士。

　　脚步声混合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停住了。
　　拉杆收回去，咔嗒一声。

　　然后安静了。

　　她没有转头，不是不想。
　　可呼吸还是停了半拍，然后重新开始。

　　隔离帘是淡蓝色的，洗得有些旧了。走廊的光透过来，在上面投下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个影子——肩膀的弧度，半低着头的姿态。

　　“明澜。”声音穿过淡蓝色的帘子。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帘子被拉开。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涌入。外套皱巴巴的，眼底是卸不掉的阴影，下巴上覆着一层青茬。行李箱靠在腿边，拉杆上还贴着一张行李票。

　　他直起身，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绕到伤脚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侧躺下来。他压着床垫的边缘，身体微微悬着，不让重量压过去。手臂从她颈后穿过去，手肘弯着，刚好托住她。

　　她把脸转过去，额头抵住他的下巴。胡茬扎扎的，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还是他她熟悉的那个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

　　他收紧了手臂。

　　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细的一线亮。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的泪水忽然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一颗一颗。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眼角，停在那里。她的泪水滑下来，滑进他的嘴角。

　　然后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的眉心，揉开那一道细纹。她的眉头松开了，往他怀里又靠了一点。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送早饭的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其深正端着一盆温水从洗手间出来。盆搁在床头柜上，他拧干毛巾，叠成方块。

　　沈明澜看着他，耳廓微微泛红。“我有手。”
　　他没接话。嘴角弯了弯，目光平静但不容拒绝。
　　她没再争，合上眼。

　　温热的毛巾覆上额头，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滑到脸颊。到颈侧的时候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把毛巾放进盆里洗了洗，拧干，重新叠好。
　　毛巾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湿气渗进皮肤。他托着她的手，从手背擦到指缝，一点点擦过去。留置针旁边的胶布边缘翘起来一点，他用拇指按住，轻轻压平。

　　他把盆端回洗手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停了。
　　走回来，椅子拉近床边，坐下。

　　鸡蛋剥开，掰成小块，放在粥里搅了搅。
　　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偏了一下头。“我自己能吃。”
　　勺子没动。悬在她嘴边，稳得很。
　　“今天你三岁。”他说。

　　她鼻子一酸。张开嘴，把那一勺粥含进去。
　　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去。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脚踝的纱布上。
　　“其深。”
　　“嗯。”
　　“我饱了，你吃什么？”
　　他看了看碗里剩的半碗粥，拿起勺子，把剩下的吃了。
　　“够了。”

　　一群医生进来查房，陈其深站起来让到一边。主治医生翻了翻病历，看了看脚踝。“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
　　陈其深道了谢。

　　沈明澜看着他。“其深，你先回去吧，洗个澡，倒个时差。”

　　他没动。

　　“一会儿我妈送完阳阳就过来了。”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皱巴巴的衬衫移到乱糟糟的头发，“你这样见她？”

　　“嫌弃我。”
　　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走到床头柜前，把水杯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手机充电线插好，放在枕边。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拖起行李箱。

　　傍晚，陈其深换了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再次推开病房门。

　　李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剥一个橘子。陆越州靠在窗前，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其深身上。两个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李薇抬起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沈明澜。“哟，陈主任，球赛看完了？”
　　陈其深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赢了吧。”
　　他没接话。

　　李薇又拿了一个橘子，慢慢撕着皮。“下次看球什么时候？”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沈明澜扯了扯李薇的衣角。

　　李薇没理她，她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一块一块，码得很整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其深。

　　“我倒是忘了，人家可是帮着找一了个好医生主刀呢。”李薇冷笑着。
　　陈其深打开保温盖的手顿了一下，热气从他脸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陈主任，我就问一句，”她的声音不高，“明澜的手术为什么比不上你儿子的球赛！”

　　沈明澜收回扯衣角的手，手指攥着被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垂下了眼。

　　陆越州清了下嗓子，从窗边直起身。“沈主任，我们还有点事，先走。早日康复。”

　　李薇被他拽着往门口走，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门带上了。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你拉我干嘛……”然后被电梯门隔断。

　　病房里只剩下陈其深和沈明澜。
　　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远了。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明澜，给我一点时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
　　“其深，我懂。”她笑了一下，很轻。

　　黑色大众车里，李薇气鼓鼓地系上安全带。
　　扣子咔嗒一声，扣得很重。

　　陆越州没急着发动车子。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堵白墙。
　　“你干嘛对别人的男朋友要求那么高。”

　　“你不懂。”李薇的声音闷闷的，“明澜是那种太认真的人。伤一次要疼很久。”

　　“我看这个陈主任还行。”
　　“行啥呀。一个破球赛，比女朋友手术重要？”
　　“他应该有他的考虑。”
　　“考虑个屁。”

　　陆越州发动引擎，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打了一圈。“大小姐。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有什么可操心的。”

　　“人家好歹有正儿八经男朋友。”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我的男朋友不正经呗。”

　　陆越州的嘴角抽了抽，他干笑了两声。
　　“有正儿八经的，还是正儿八经有，怎么理解都行。”

　　车子拐出地库，暮色从挡风玻璃涌进来，

　　“不过，你说她是认真的人，那你呢？你会难过吗？”
　　“我才不会为了男人难过。”

　　李薇抱起双臂，看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透过路灯的光，她仿佛看到了大学时的那个人。

　　送早餐、占座、下雨天送伞，他追了她一年。那时的她懵懂、纯粹又热烈。她答应毕业后跟他离开北京，去他们家乡的省会。为此爸妈好几个星期没跟她讲话。

　　后来他考了公务员，被一个高官的女儿看上。最后一面，他对她说，权力对于男人的诱惑，是金钱没法比的。对的人，在他的前途里。

　　那之后她发誓——永远不会为了男人离开父母，永远不会再为男人哭泣。

　　李薇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他目视前方，嘴角那道弧度已经散了。

　　她想，如果有一天跟眼前这个男人分开了，她应该不会难过吧。又不是什么正经男朋友。

　　可是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很轻，像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
　　她皱了一下眉，伸手按了按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