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起无声》暗夜之辰

44、半寸 病房、客厅

　　急诊室的白灯比救护车上更亮，亮得没有一丝温度。

　　医生看了片子，说踝关节骨折，需要住院。先消肿，过几天才能手术。

　　缴费、签字、领病号服——王峥把所有事都办了。沈明澜躺在平车上，侧过头看着他。他外套脱了搭在手上，里面一件薄毛衫，领口一圈被汗洇深了颜色。

　　病房是两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护士把平车推到床边，拉好刹车。
　　“家属搭把手。”
　　“同事。”王峥赶忙解释。

　　两人合力将她挪上床，护士检查了夹板，挂上点滴，交代了几句，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沈明澜靠着枕头，脚踝处一阵一阵的钝痛。

　　“都怪我，没看好你。”王峥的声音发紧，盯着她手背上的输液贴。
　　“瞎说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她扯了一下嘴角。

　　“一定很疼吧。”
　　“还好，有止痛。”沈明澜声音有点哑，“今天谢谢你，早点回去吧。”

　　“你一个人我怎么回。”
　　“公司的人很快就到了，钱我会转你。”

　　王峥站在床尾，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走廊有人走动，拖鞋擦过地板，窸窸窣窣的。

　　“那阳阳，”他说，“我去接。”
　　沈明澜的手在被子上微微蜷了一下。“我会请同事帮忙的。”

　　王峥没接话。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
　　他默默转身出了病房。

　　过了二十分钟，他又回来了，买了毛巾、脸盆、纸巾、一次性纸杯和洗漱的东西。水杯倒满水。

　　沈明澜怔怔地看着他。

　　他把缴费单掏出来，展平，放进了抽屉里。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床站了两秒。
　　“明澜，我手机开着。几点都行。”

　　门开了，又关了。“咔嗒”一声，很轻。
　　脚步声远去，一步一步，不快。像是在等身后有人喊他。

　　没有人喊。
　　沈明澜闭上眼睛。

　　李薇冲进病房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你怎么回事啊你！”她抓住沈明澜的手，声音又急又哑，“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沈明澜笑了笑。“没事，就脚。”

　　李薇看了一眼她肿得变形的脚踝，眼泪就下来了。
　　沈明澜拍了拍她的手背。“阳阳你要帮我接送两天了。等我妈来。”

　　“几天都行，你别操心他。那你呢？”
　　“有护工。”

　　李薇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陈其深呢？”
　　“他……还在纽约。”

　　“还在纽约？”李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方冉的事不都处理完了？”
　　“桉桉还有场球赛。”

　　李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球赛？有没有搞错，你躺在这儿，要手术，他知不知道？”

　　沈明澜垂下眼。“他这两天应该差不多能回来了。现在说，他也不能立刻出现，徒增他烦恼。”

　　李薇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比刚才更冲了。
　　“沈明澜，你给我听好了。他能不能来是一回事，你说不说是另一回事。你一个人扛上瘾了是吧？不准给我当哑巴。听见没有？”

　　沈明澜没接话。
　　“行吧，看他回来表现。我得去接阳阳了。”李薇叹口气，拎起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一下比一下用力。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护工明天我过来看一眼，不行我换。”

　　沈明澜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背上李薇刚才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

　　她摸出手机，翻到陈其深的对话框。
　　他那边应该是凌晨。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屏幕朝下。

　　贺建平来的时候，另一个床的病人去做检查了。病房里只剩下沈明澜一个人。

　　他穿着棕色夹克，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贺主任。”沈明澜撑了一下身子，想坐起来。
　　“躺着。”他把东西放下，目光扫了一眼她吊着的脚，“医生怎么说？”

　　“踝关节骨折，等消肿了手术。”

　　贺建平点点头。
　　“现场那边我让人去查了。电缆沟盖板没固定，分包的责任跑不掉。”

　　沈明澜没说话。

　　他看着她，顿了一下。“不过小沈，这个项目你是负责人。现场出了安全事故，不管什么原因，你都是有责任的。”

　　沈明澜的手在被子上微微攥紧。

　　“还好不严重。”他摆了摆手，“不然上面要是问起来，我也不好给你开脱。”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沈明澜看着窗户，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对不起，贺主任，是我管理不到位。”

　　“先不说了。工伤我报上去了，你好好养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来公司那年，是我面试的。”

　　沈明澜没接话。

　　“一晃这么多年了。副高评上了，副主任也当上了。我有时候看你的报告，都看不出是我当年带过的人了。”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我面上也有光。”

　　沈明澜看着他的背影。

　　“项目那边让刘工盯着了，你别惦记。”

　　她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贺建平刚才说的那几话，还挂在空气里——“你是有责任的。”“我也不好替你开脱。”

　　她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每一遍，味道都一样。
　　身体感受到一阵一阵的钝痛，除了骨头，还有心。

　　李薇等在阳阳的学校外面。
　　阳阳跑出来，左看右看，脸上那股兴奋劲儿慢慢收住了。
　　“妈妈早上还跟我说，今天不用去晚托，她会来接我呢。妈妈骗人。”

　　李薇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妈妈临时出差了，今天阿姨带你。”
　　阳阳不乐意地低下头。

　　李薇把他抱起来，放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阳阳没说话，小手攥着安全带，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吃了披萨，买了冰淇淋，到家的时候，乐呵蹲在门口，尾巴翘得老高。阳阳蹲下来摸它，乐呵蹭他的手，咕噜咕噜响。
　　“你跟乐呵玩，阿姨去放洗澡水。”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外面传来阳阳的笑声。李薇试了试水温，松了一口气。
　　洗完澡，讲了故事，关了灯。阳阳躺在客房床上，李薇坐在床边拍他的背。

　　“薇薇阿姨。”
　　“嗯。”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阳阳闭上眼。睫毛颤了颤。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回来。

　　“薇薇阿姨。”
　　“嗯。”
　　“我睡不着。”
　　“闭着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又闭上眼。这次闭了很久。久到李薇以为他睡着了，慢慢停下拍背的手。
　　阳阳忽然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然后越来越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闷在枕头里。

　　“阳阳！”李薇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搂在怀里。阳阳趴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想妈妈……我要妈妈……”
　　“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了，乖。”

　　“我睡不着……我闭了很久了……还是睡不着……”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眼泪和鼻涕，糊在她肩膀上。

　　李薇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哄了快半小时，哭累了，抽噎着睡过去。一放回床上，又醒了，又开始哭。

　　她靠在床头，把阳阳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手臂酸了，腰也疼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了。总不能带他去医院。

　　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拇指悬在上面。
　　约法三章第一条，不公开。第二条，不干涉对方私生活。没有一条写着“半夜不可以打电话”。

　　她咬了咬牙，拨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陆越州的声音很低，背景很安静。
　　“你能来一趟吗？”李薇的声音发虚，“阳阳哭着找妈妈，我搞不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等我。”
　　挂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阳阳的抽噎声慢慢小下去，变成含混的鼻息。窗外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
　　李薇抱着阳阳去开门。

　　陆越州站在门口。衣服领口歪着，头发也没打理，像从床上爬起来随手套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他看了一眼李薇——花掉的眼线，散乱的头发，皱巴巴的家居服。目光停了一秒，移开。

　　“是不是很丑。”李薇的声音闷闷的，尾音往下掉。
　　他没接这话。弯腰换鞋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还行。”

　　阳阳趴在她肩上，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小嘴嘟着，还在抽噎。
　　“给我。”他伸出手。

　　李薇把阳阳往他怀里送。阳阳比刚才沉了一些，哭过的孩子浑身发软，像一袋湿沙子。她胳膊一松，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

　　就在那半寸里，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胸口。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已经低头看阳阳了，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像什么都没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