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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失衡 有人在夜色 ...

  •   桉桉的名字被加进了即将开始的区域联赛首发阵容。

      傍晚的训练场,陈其深陪着他加练——传球、停球、折返跑。等终于停下来,天已经彻底暗透了,球场四周的大灯骤然亮起,把整片草皮照得发白,连空气里浮动的草屑都纤毫毕现。

      陈其深弯腰把散落的球一个个捡进网兜,扛上肩,另一只手递过去一瓶水。桉桉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两人并排坐在场边的草地上。桉桉低着头脱球鞋,指尖勾着鞋带。远处还有人在踢球,零星的喊声隔着夜色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桉桉,等你比完赛,爸爸就回去了。”陈其深开口。

      桉桉没应声。他盯着自己沾了草渍的球袜,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爸爸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陈其深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但爸爸相信你,会走得越来越好。”

      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裹着泥土和青草被碾碎的气味。桉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把身下的草皮,指节泛白,几片碎叶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鞋面上。
      “爸爸,”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陈其深摸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僵了一瞬。

      “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天你跟妈妈说你有女朋友,”桉桉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要融进风里,“我听到了。”
      “桉桉,你看着我。”
      少年转过头,眼睛里有着想藏却藏不住的情绪。

      “不管爸爸以后会不会有其他孩子,”陈其深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你都是我独一无二的儿子。这一点,不会变。”

      “那个阿姨,你很喜欢她吗?”
      “是的。”陈其深没有犹豫,“下次你回国,就可以看到她。”

      “可我并不想看到她。”桉桉垂下眼,“我想我不会喜欢她。”
      “桉桉,爸爸不会强迫你喜欢她。”陈其深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但希望你可以尊重她,她对爸爸很重要。”

      “比我还重要吗?”
      “这不是一件事。”

      “那你会更爱我,还是会更爱你以后的孩子?”

      陈其深沉默了两秒。灯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年英气的孩子,轻声说:“爸爸现在能回答你的是——爸爸对你的爱,不会比现在少。”

      夜风大了些,草屑簌簌地响。

      “爸爸,”桉桉的声音闷闷的,“我都十三岁了,问这些话是不是很丢脸。”

      “哈哈——”陈其深故意把笑声放得响了些,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沉甸甸的东西震散,“谁让我们桉桉是巨蟹座。”

      桉桉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爸爸你还懂这个?那你知道什么是十六型人格吗?”

      陈其深看着他。来美国之前,那位心理医生坐在对面,用很慢的语速跟他讲过这些——关于这个年纪的孩子,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试探和沉默背后的不安。他当时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当然,”他点点头,语气笃定,“我猜你是INFJ,对吗?”

      桉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他伸出手,小指用力勾住了陈其深的小指。指尖带着训练后未散的体温,勾得很紧,像盖章,像落锁。
      “爸爸,看我首发进球。”

      陈其深低下头,看着那根勾住自己的、还沾着草渍的小指,然后用力勾了回去。
      “看我儿子大杀四方。”

      “我们回家吧。”桉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少年人该有的清亮,像刚才那场短暂的、潮湿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陈其深也站起来,把网兜换到另一侧肩上,跟在他身后往场外走。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发白的草皮上。

      ***************************************************************

      万里之遥,北京的实验室里,空气里常年悬浮着微涩的化学药剂味。

      沈明澜带着小林和刘工扎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画图、量尺寸、清点管件,午饭叫的外卖,就搁在堆满图纸的实验台上对付了几口。

      下午的时光全被扳手拧动的金属摩擦声填满,偶尔夹着一句低沉的“接口对不上”“换个三通”。

      刘工蹲在地上接管路,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是一双盯了半辈子设备的眼睛。小林半跪在装置旁固定阀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直到傍晚,装置终于通水运行。

      水循环的嗡嗡声像某种沉闷的心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刘工蹲在压力表前,小林在旁边认真地记着各项数值记。

      沈明澜站在一旁,她不知道今晚要到几点,阳阳已经请李薇去接了。

      她目光一行行扫过小林笔下的数据。
      COD在降,沼气产量在升,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一个小时后,异变陡生。
      原本应该稳步下降的膜压差,突然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仅没降,反而开始疯狂飙升。

      “怎么回事?”小林的声音都劈了。
      刘工死死盯着表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摘下老花镜,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沈主任……是不是咱们这套新框架,本身就走不通?”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续熬了几个大夜的疲惫、前期推翻重来的压力,在这一刻化作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小林连呼吸都停滞了,眼巴巴地看向沈明澜。

      沈明澜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根疯狂攀升的红色指针,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每一个参数、每一次投料、每一组配比全部倒带重放。

      五分钟。整整五分钟,她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小林,把二号絮凝剂加药泵的流量调低20%,同时把回流比开到最大。”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可是沈主任,那个比例是按老工艺放大过的,调低了怕絮凝不彻底……”
      “按我说的做。”

      小林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拧阀门。
      一秒,两秒,三秒……

      仪表盘上那根嚣张的红色指针,在短暂地停顿后,终于,极其艰难地开始往下走。
      膜压差开始回落,稳稳地砸进了预期的区间里。

      “动了……沈主任,数据动了!”小林激动得差点把笔扔出去。

      “投加比例算错了。”沈明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轻声说,“按老经验把药剂放大了1.5倍,但新框架的分离效率太高,多余的药剂没去处,直接在膜表面形成了凝胶层。不是堵了,是糊了。”

      又过了两小时,小试结果出来了。

      数据在屏幕上逐条跳出,像一串终于落定的定音鼓。每一条都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都稳稳砸在设计值之内。

      小林第一个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狂喜。刘工盯着那张数据单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递过来。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明澜接过数据单。纸面在手指下微微卷起,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余温。她把数据单折好,妥帖地放进笔记本里。
      “通知老董,上线。”

      小林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掏出手机往外跑了。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循环的嗡嗡声。

      沈明澜靠在实验台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好多天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这晚,沈明澜赶到李薇家时,时针已经快指向十点。

      客厅里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阳阳窝在沙发一角,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却还在死撑着不肯睡。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像只强撑着不肯合眼的小兽。

      李薇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一脸无奈地朝她笑。

      “哎哟我的沈大忙人,你可算来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我说阳阳,你都一年级的小学生了,不能成天当妈宝男啊。再这么黏下去,长大了可娶不到媳妇了。”

      “我才不是妈宝男。”阳阳立刻反驳,声音还带着点困顿的鼻音,气呼呼地撇了下嘴,“我就是……想妈妈了。”

      沈明澜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好好好,不是妈宝男。”她声音温柔,像哄一只炸毛的小猫,“今天太晚了,小小男子汉,我们就在薇薇阿姨家睡一晚,好不好?”

      阳阳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薇把温水放在茶几上,转身从玄关柜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袋。
      “换洗衣服我都从你家拿过来了,睡衣、牙刷、小毛巾,一样没落。”她把袋子递过去,语气熟稔,“快带他去洗漱吧,水我都放好了。”

      沈明澜接过袋子,心里软软的。

      第二天下午,沈明澜从房山赶回园区现场。
      车停在工地门口,引擎熄了,她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下周,园区项目就要验收了。
      资料、现场、收尾整改项,每一样都要她亲自过目。她已经连续熬了几个晚上,但没人看出来,她也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脑子像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湿棉花,沉甸甸的,转不动。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秋日的凉风灌进领口,勉强把那股昏沉压下去。

      反应池的护栏已经拆完了,池边露出一条电缆沟,上面临时盖着几块花纹钢板待。其中一块只是搭在沟沿上,没固定,边缘微微翘起一道缝。

      她蹲在池边做最后的检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眼前黑了一瞬。她伸手想扶住什么,但护栏已经拆了,手落了空。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往旁边迈了一步——

      正好踩在那块钢板的角上。钢板一头翘起,另一头滑进沟里。她整个人跟着往下坠,脚踝卡进钢板和沟沿之间,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
      一声闷响。

      “沈主任——!”旁边的工人叫起来。

      王峥从后面跑过来。
      “别动,你别动。”他声音发紧,手已经伸过去抓住钢板边缘。手臂绷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钢板被掀开,滑到一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脚踝露了出来。袜子被撑得变了形,皮肤绷得发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涨破。王峥蹲回她身边,手悬在脚踝上方,不敢碰。

      “叫120!快叫120!”
      “明澜!”王峥叫她,声音有点抖,“你看着我,看着我。”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脸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样?哪里疼?”
      “脚。”她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就脚。”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头?胳膊?”

      她摇了摇头。疼,疼得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只能攥紧拳头,用掌心的疼压过脚踝的痛。

      救护车来得很快。担架、氧气袋、血压计——几个人围着她,剪开裤腿,固定脚踝,抬上担架。王峥一直跟在旁边,跟工人交代了几句,跳上救护车。

      车厢里,急救医生在测血压,护士在扎针。沈明澜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的白灯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头晕。

      “家属?”医生问王峥。
      “同事。”王峥说。

      白灯继续晃过去。阳阳放学没人接,明天还有会,方案上线还不稳定。还有——他中午说,等桉桉球赛结束就回来。

      他那边已经是灯火通明的归途,而她这边,却连一块钢板都踩不住。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没力气抓。
      只能让它们漂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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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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