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起无声》暗夜之辰

20、偏差 他不会是张

　　月度经营分析会，九点。
　　长桌两边陆续有人拉开椅子。陆越州坐在财务主管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封面干净。

　　李薇坐在贺建平边上，翻开自己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几个部门的汇报依次过完。
　　总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着，直到财务主管翻到技术中心项目的预算执行表，念出几个数字。

　　成本偏差，超过了预设的警戒线。

　　财务主管解释了几句，语气不算替技术中心辩解，更像是在找一个能让两边都接受的说法。总经理把材料拿起来翻了翻，转过头，看向陆越州。“小陆，你说说。”

　　李薇抬起头。

　　陆越州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一个极简的框架图，标着几个关键词：基准价、付款节点、工艺变更、确认时点。

　　“这个项目的成本偏差，不是单一问题。是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被当成了问题。”

　　他用笔尖点了第一个词。“大宗材料。立项时的基准价是去年三季度的，实际采购晚了四个月。不锈钢管和防腐漆的市场价变了，采购换了一家供应商，拿到了更低报价，但要求提前付款。”

　　他顿了顿。“技术中心优化了工艺流程，周期压缩了。但验收节点提前，费用从明年挪到了今年。对项目是省钱，对今年报表是超支。时间差。”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总经理。“这些都不是多花钱，是钱花早了。”
　　他的目光从总经理身上移开，扫过技术中心的方向，极短的一瞬。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财务主管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报告，脸色有些难看，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总经理没有表扬陆越州，只是在接下来的讨论里，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提问和确认的节点——仿佛他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

　　李薇盯着陆越州的侧脸，手里的笔搁在了笔记本上。
　　几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对撞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问号。

　　会议结束后，总经理站起来，跟财务主管交代了几句，转向陆越州。“小陆，那个框架再完善一下，直接给我看。”

　　李薇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陆越州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好的”。她想从他脸上找点表情，得意的、受宠若惊的、踌躇满志的……什么也没有。

　　陆越州轻轻整理了下衬衫袖口，露出一颗哑光色泽的纽扣。她盯着那点光泽看了两秒，合上笔记本，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嘴角似乎有了一点弧度，很淡。

　　回到办公室，李薇打开内网。陆越州，康奈尔大学，应用经济与管理。
　　她上次只看见了“康奈尔”。后面没细看。

　　现在她查了。这个专业，课程涵盖财务分析、资产评估、税法、战略管理。论坛上说，毕业生大多去了投行和咨询公司。来央企做基层财务的，几乎没有。

　　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
　　然后起身，走到沈明澜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最近财务那边收单的换人了，我还以为陆越州去做啥了，搞半天转岗去做经营分析了。”

　　沈明澜握着鼠标的手停了。“经营分析？他才来几个月？”

　　“何止。”李薇压低声音，“刚才会上张总直接点名让他发言。你是没看见，站起来几句话把整个项目的成本偏差拆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点，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你说，他不会是张总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沈明澜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这脑洞也太大了。”

　　“我倒是希望是我瞎想，以前只觉得他嘴欠，今天才发现他是脑子太好使了。”她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这要怎么追。”

　　沈明澜看着她，笑了笑。
　　“今天太阳西边出来了，竟然看到你打退堂鼓。”
　　“算了算了，爱咋咋地。”李薇站起来，拍了拍沈明澜的肩膀，“忙你的吧。”转身走了，步子不似平常那样轻快。

　　沈明澜的手机响了，王峥。
　　“明澜，你在公司吗？我一会儿来一趟，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王峥出现在电梯口。杏色美式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她，步子快了几拍。
　　“明澜！”

　　她带他进了会客室。“什么事还得亲自跑一趟？”
　　王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你上次拿过来的进度款支付审核表。想着你急用，就送过来了。”

　　她翻开。字签了，章盖了，日期填的是昨天。
　　“下次我去园区拿就行。”

　　“咋了，还不能来蹭杯茶？”他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又收回来。
　　她忍不住轻笑，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从包里又掏出几样东西：一顶小黄帽，一件迷你反光背心，帽子上印着卡通安全标志，一本《揭秘工程车》。

　　“送给阳阳。以后他也是工地的安全监督员了。”

　　沈明澜脑海里浮出阳阳戴上帽子、挺起小胸脯的样子。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没伸手。“不能再要了。”

　　“你都说了舅舅了，还这么见外。”他低下头，把那本《揭秘工程车》翻开一页，又合上。

　　“……最后一次。”她知道自己又心软了。

　　“行行行。”他摆摆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杯沿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往下垂的眼睛。

　　放下杯子，他声音沉了些。
　　“每次我看我姐围着我那小外甥忙得团团转，我就特佩服你。工作一点也没耽误。”

　　“习惯了。”
　　“等阳阳长大了，一定会感激你这个妈妈。”
　　“我也不是就为了他，这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

　　“你说得对，照顾好自己和阳阳。”
　　“我会的，你也是。”

　　“我无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站起来，“走了，不耽误你工作。”

　　沈明澜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回头冲她挥挥手。手指张开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也挥了挥。门关上。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桌上那个保温杯贴着迪迦奥特曼贴纸，已经不是崭新的了。她伸手摸了摸，手指在贴纸边缘停了很久。

　　晚上，沈明澜和阳阳在吃晚饭。阳阳埋头啃鸡腿，脸上蹭了酱汁。
　　手机响了。母亲。

　　“澜澜，你弟说五一要带女朋友回来。”
　　“这么快？”她放下筷子。
　　“你见过？”
　　“见过一次。挺不错一姑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姐弟俩就瞒着你妈了呗。”语气不重，但沈明澜听得出那层“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淡淡不满。

　　“妈，这种事，我觉得还是明辉自己跟你说比较合适。”
　　“我知道。”母亲没再追究，停了两秒，话锋一转，像翻过一页财务报表，“说是理发的？”

　　“嗯。”沈明澜心里一紧——看来明辉没提酒吧的事。

　　“那种地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五险一金有没有都不一定。”母亲的语速不快，像在逐项清点，“学历呢？你问过吗？”

　　沈明澜没说话。她确实没问过。

　　“我不是看不起她的工作。”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我是怕你弟以后日子难过。你说，新鲜劲儿过了，两个人还能不能说到一块去？”

　　沈明澜的手指在碗壁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瓷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你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谈恋爱上头了，什么都好。回头真过起日子来，柴米油盐压上来，他能扛得住？”

　　她听着，脑子里闪过明辉那张笑嘻嘻的脸。小时候追着她要糖，大了追着姑娘跑。好像真没扛过什么？

　　“那你打算不同意？”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母亲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吹走桌面上的一点灰。“那也得我不同意有用。”母亲说，“人还没见呢，见了再说。”

　　沈明澜一时语塞。她听懂了，母亲说的不只是明辉。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下。阳阳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她摸了摸他的头。

　　脑子里浮出母亲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不提前下结论，但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落。这就是母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刚和周恒在一起，兴冲冲地打电话回家。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那种安静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握着手机不敢出声。

　　“这个人，不稳当。”

　　那是她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一件事明确说“不”。不是“再看看”，不是“你自己决定”，是“不稳当”。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桌上。

　　她没听。她在电话里替他辩解，说两家一个地方的，知根知底；说他温柔、聪明、对她好。电话那头一直沉默。
　　那是母亲唯一一次“不民主”。后来拗不过她，妥协了。订婚时，母亲说：“有些路可能真的要自己走一走。”

　　如今她走过了。离婚那天，母亲只说了句：“好孩子，没事，回来住几天？”没有“我早说过”，没有“不听老人言”。就那一句。

　　三年了。

　　如果有一天，她带另一个人回家——母亲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那个人，应该不会让母亲说出“不稳当”吧。
　　自己这一生，还会再有那么一天吗？
　　太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