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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刮胡子的时候认得 早上醒过来 ...

  •   过了很久,群里老马才回了一条——按要求整改。
      贺建平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周三下午,沈明澜去总部办事。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站了两秒,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事情办完,她从大楼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走。
      阳光被云层遮着,忽明忽暗的。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淡淡的,刚成形就散了。她往楼上看了一眼,然后顺着人流往前走。

      路过街角一家咖啡馆,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里一扫——钉住了。
      靠窗的位置,陈其深坐在那里。

      对面是一个女人,长发,大衣,明艳动人。
      女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咖啡,嘴角带着笑,腕上一只细细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其深双手交叉,没什么表情。偶尔点一下头,很轻。
      女人说完,停下来看着他,等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动,还是那个姿势。

      沈明澜站在窗外,隔着玻璃。她知道应该走,脚却动不了。

      陈其深忽然转起头,目光撞上她的。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两个人对视。
      她看见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慌忙移开目光,转身快步往前走,没回头。

      上班时间,什么事不能在公司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人家跟谁谈,在哪儿谈,关自己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风很冷,吹在脸上有点疼。

      回到家,沈明澜照例给阳阳读绘本。读到第三页,阳阳指着书上说:“妈妈,它是马尔济斯警长,不是马尔济警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读了四五遍的故事,阳阳都记住了,她反倒读错了。

      九点,阳阳睡了。她走进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那个女人,皮肤暗了一层,嘴角边好像也多了两道纹。她盯着看了很久,伸手去开水龙头。水很凉,泼在脸上,再抬头,那些纹路还在。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撑着洗手台,脑子里又浮出那个画面——他坐在窗边,对面那个女人笑得很开心。

      她关掉水龙头。没资格想的,就不要想了。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黑暗里。窗外北京的夜还有些喧闹,她端着杯子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一直没亮。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贺建平的电话来了。
      “小沈,明天安监局和卫监所来联合检查,‘四不两直’,你负责接待,今晚再复核一下。”

      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说得跟真的似的,这不明摆着提前一天通知了,还是在别人要下班的时候。

      “贺主任,以往不都是老杜接待吗?”
      “这次检查级别高。你,我更放心。”

      她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以往贺建平很少让她临时留下,知道她家里有娃。整改通知发出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但她不后悔。

      她没再想,给张阿姨打了个电话,拜托她多陪阳阳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灭了大半。设备运行正常,记录本填写完整,危化品柜双人双锁。她一项一项核对,在本子上打勾。

      走到最后一个实验室,她推开门,一股焦味扑面而来。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快步走进去,顺着味道找——墙角插座正往外冒烟,灰色的烟线贴着墙面往上爬。

      断电。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转身冲出去,跑到配电间门口刷门禁——没反应,她没权限。

      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方向,焦味还在往外涌。没有犹豫,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取下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冲回去,对准火焰根部按下手柄。

      白色粉末喷涌而出,滋滋的电流声被闷响盖过,焦味混着干粉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火灭了。插座黢黑,墙面留下一片白色的粉末痕迹。她被呛得弯下腰,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手里还攥着灭火器,指节泛白。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在她背后停住。她转身,透过弥漫的粉末雾尘,看见一个人影。陈其深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扫过黢黑的插座、满墙的白粉,最后落在她脸上,眼眶通红,满脸是灰。

      他几步跨过来,拿掉她手里的灭火器靠墙放好。“没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稳,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事了。”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有点哑。

      他抬手想帮她拍掉肩上的粉末,手伸到一半又收住了。抬头往实验室天花板看了一圈,眉头拧紧。“这个房间怎么没有烟感?”语气比刚才硬了一截。

      她愣了一下,这个她确实没有在意过。

      “物业电话多少?”
      “我打。”她拿出手机,抬手擦了擦被呛出的眼泪,手上也沾了粉末,越擦越糊。

      “别动。”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止住她擦眼睛的动作。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小心,别弄到眼睛里。先去洗脸。”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快。

      沈明澜点点头,打完电话往卫生间走去。
      很快,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这边”。保安上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探头探脑的人。保安断了电,问了一圈,拍了照,记了情况。她说了经过,保安点头,说会尽快处理。

      她站在走廊里,往实验室方向看了一眼。明天安监局和卫监所的人就要来,看到这个现场,怎么解释?

      她发了几张照片给贺建平,又拨了他的号码。
      “贺主任,D区实验室插座冒烟起火,我用灭火器处理了,没有人员受伤。已经报了物业,这个房间还漏了烟感。明天检查怎么办?”她的声音还算稳,但尾音微微发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突然出这种事?”
      贺建平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间实验室明天锁上,铭牌换一个,让他们查其他几间实验室,我来协调。”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沈明澜忽然觉得很累,像把一整天的力气都用完了。她靠在墙壁上,腿有些发软。
      侧过头,发现陈其深静静地看着她。

      “吓着了?”
      “没有。”她嘴硬。
      他紧抿嘴角,没戳穿。

      两个人下楼。
      风从大门口灌进来,沈明澜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脱下自己的大衣递过去。
      她摇头。他没收回手。她接过来,披上。大衣轻柔,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她记得的木质调——没有烟草味。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坐一会儿?”他指了指楼下的台阶,“缓一缓再走。”

      十二月的夜,风是冷的。广场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盏路灯把地面照成橘黄色。他起身往便利店走,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罐啤酒,把一罐递给她。

      她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好冰。
      他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前面的空地。

      “你刚才,怎么会在这儿?”她低声问。
      “路过。”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目光移开了。
      沈明澜没再追问。心里有一个答案,却不敢确认。

      余光里,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得很紧,罐身被捏得微微凹陷。

      “以后尽量别一个人加班,可以带回家做。”他说。
      沈明澜“嗯”了一声,没解释。

      一只猫蹲在花坛边,尾巴卷着。陈其深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有个机会。”他忽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集团副总,分管法务、投资风控、审计。一个月后启动竞聘。”他顿了顿,“有人私下跟我说了几句话。有些项目的招标和合同审核,如果能‘稳妥处理’,他会记得。”

      她心中一震——这三个板块合在一起的分量,她当然懂。

      “我知道应该拒绝。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这么跟自己说。”

      她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深,嘴角绷着。央企集团副总,多少人梦中的天花板。

      这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不说;去园区准备了一个星期,也什么都不说。现在,他把这些话摊在她面前。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沉默了很久。

      “我想了很长时间。”他顿了顿,“今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个念头是想跟你说。”

      沈明澜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原来他真的是特意来找她的。这些事,他第一个想跟她说?她把啤酒罐攥紧了一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路灯亮着,广场空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她轻声问。
      “担心自己会答应。三十七了,也许后面就没机会了。”
      她点点头。

      “但是……”
      “什么?”
      “毕业到现在,做了十几年法务了。”他停了一下,“如果这次松了手,以后签字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想什么。”
      她注视着他。

      陈其深仰头,啤酒一饮而尽。前面那只猫站起来,慢慢走远了。
      他也站起来。“说完了。谢谢你听。”

      “我没帮你什么。”
      “说了就行。”他摇摇头,转身要走。

      “如果答应了,以后每天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还认不认得自己。”她忽然起身开口。

      陈其深的背影顿住了。
      他转过身。

      两个人站在台阶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风从广场上穿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没去拨。

      “知道了。”他说。

      沈明澜脱下大衣递给他。
      他没接。“早点回家,我有空再来拿。”

      “我寄给你。”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也好。”

      沈明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她裹紧了那件大衣。她忽然笑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第二天早上,沈明澜到办公室的时候,同城小哥送来一杯咖啡,还有一张便签,手写的——谢谢。
      还是那个字迹。硬朗,干净,没有多余的一笔。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

      一个月后。
      沈明澜在内部系统里看到一条人事任免通知:集团副总(分管法务、合规、投资风控)人选公示,不是陈其深。

      她把那条通知看了两遍。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
      她打了几个字:【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刮胡子的时候,认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北京的天,难得蓝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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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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