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方一扬

92、092 分离焦虑。

　　开考号令一发，考试的时间就飞速卷过，等一回神，已经落下帷幕。
　　三天，最后一天下午考完生物，老班儿收走了卷子和答题卡，季风在餐厅坐着。虽然心里清楚，这和他的高考还是不一样，但考完试那种空虚的，内心如荒原的情绪还是席卷而来。

　　“宝贝儿！”云贺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来，在窗户边大喊。
　　季风转头看向他，云贺朝他挑了挑眉毛，一只手贴在玻璃窗上，季风走到玻璃跟前，贴上他的手。云贺勾唇，笑了一下。

　　季风推开玻璃窗，想要潇洒地弯腰捧着他的脸，但奈何窗沿灰太多，他一推，云贺被灰尘呛得弯着腰咳嗽。一边咳嗽，一边转圈，扶在树上。季风尴尬地拎着书包翻窗出去，站在他旁边，给他顺气：“对不起啊，宝贝儿。”

　　云贺摆摆手：“没事，咳咳，去吃饭，他们几个都在。”
　　季风搂着他往操场上走，考完试，竟没想到还有十几个人在校园里，尤其这会儿操场上围了一群人。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改变方向，从铁网门钻进操场里。

　　云贺已经够高了，还是没忍住踮脚尖，仰着头往那儿看，小声嘀咕：“干嘛呢？”
　　季风按着他肩膀，把一米九的人按回去：“我猜是告白的。”
　　云贺说：“真的假的？”
　　季风“嗯”了一声：“那边有花儿。”

　　云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有一大捧玫瑰花。他们俩站在跑道边，看着绿草皮上那几个人，都是男孩，叽叽喳喳地争论着，应该不是主角。
　　等了四五分钟，主角来了。一个漂亮姑娘，手上还紧张地拽着另一个姑娘。女孩一出现，男孩们就开始尖叫，那个没叫的看着最淡定的男孩应该就是另一个主角。

　　男孩的好哥们纷纷散开，站在旁边，还有一哥们抱着鲜花塞进男孩手里。女孩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有些害羞地走过去，站在男孩跟前。男孩挺紧张的，手指都在抖。
　　云贺拽着季风走了：“走吧，饿死了。”
　　季风“嗯”了一声，跟在他身边沿着女孩来的路走出操场，到了拐角处，操场上一片惊呼，俩人转过头看，男孩捧着女孩的脸，在吻她。

　　“够浪漫的。”云贺说。
　　季风揉了揉他脑袋。
　　校门口已经通畅不少，季风把书包塞进电动车车篓里，插上钥匙，拍了拍后座：“上车。”

　　云贺跨在后座上，拽着季风腰，俩人沿着车道慢慢往饭店晃过去。云贺把脸贴在季风身上，小声说：“我们也挺浪漫的。”
　　季风笑了声：“你要是愿意，我这会儿就停车，吻你。”
　　云贺说：“不，我还没答应做你男朋友呢。”

　　“哦，”季风说，“看来季风同学还需要再努力努力啊。”
　　“努力”俩字咬的特别狠。
　　云贺捶他一拳：“好好骑车！”

　　到了饭店，人山人海。续哥在一楼门口招呼着，三层楼，大厅，包间全都是人。续哥朝三楼使了个眼神儿，云贺和季风挤进去踩着楼梯上楼。云贺说：“这生意忒好了吧。”
　　季风说：“冬天火锅，夏天烧烤，能不好么？而且今个还是高考日，离一中二中都不远，全都是来庆祝的。”

　　云贺撇撇嘴：“有什么可庆祝的，我都不想高考。”
　　高考对每个人意义都不一样。有的是解放；有的是分别；有的是无所屌谓。云贺不想高考，不想分开，不想和季风分开，不想和好朋友们各奔东西。
　　说到这儿，大家心情都不好，但又不能真的不考，叹口气算了。

　　“哎呦！终于来了！”钱多多说。
　　许言川立马问：“风儿！难么？我看热搜说今年特别难。”
　　季风挨着云贺坐，说：“还行。”
　　李一凡说：“我都说了，这人肯定说还行。”

　　云贺还是没什么表情，季风伸手去牵他，被他躲开，他抓了把羊肉串啃着。
　　饭桌上的人都是老熟人，一点变化都能感觉出来，给季风使了使眼色：“惹人生气了？”
　　季风无奈地笑了下。
　　云贺说：“没跟他生气。”

　　许言川把羊肉串转到他们跟前，说：“那你跟谁置气呢？”
　　云贺倒了杯可乐，喝了口，一本正经地说：“我有分离焦虑。”
　　钱多多正倒可乐呢，听见这句，直接瓶口错开玻璃杯，洒在桌面上，许言川惊呼一声，站起来抽纸擦洒在桌面上的饮料。

　　云贺没吭声，跟看电视剧似的看着他们收拾。几个人火速收拾好，坐下，拿起羊肉串放在嘴边，想吃又不敢吃。云贺说：“你们没？”
　　几个人不吭声，季风招呼着让他们吃饭。云贺按住季风的手，说：“说说呗。”

　　钱多多卸了劲儿，弯着腰，看着跟前的转盘说：“我，我还行。说实话，我……唉，我跟杨述在一块就行，别的倒是没那么……”
　　云贺问：“那你老爸呢？你要是去上学了，估计半年才能回来一次吧，到时候，家里面都变了。”
　　钱多多嘟囔：“我觉得他应该没事吧，而且，大家未来都是要各过各的，应该没什么吧？”

　　云贺喝了口可乐。
　　李一凡倒是痛快，说：“我就在本地上学，能看着于新，也能有时间帮衬帮衬我妈，我没什么焦虑的。”
　　许言川没说什么。他们都知道云贺跟他们情况不一样，高考之后，他们爱跟谁黏糊跟谁黏糊，但云贺和季风俩人高考之后就要异地了，他俩谁都不好受。

　　季风放下杯子，说：“我常回来行么？”
　　云贺说：“回来了还是要走的。”其实，他并不是不想让季风走，就是突然要面对分开这个事儿产生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块，自己心里面别扭。

　　就像许言川说的那样，谁都不好受。他们之间要的也不是保证，变心，会变心么，跟对方经历了这么多，还能有第二个谁么。再遇见这么大的雪的时候，心里面想的是谁。
　　季风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办。
　　云贺说：“算了，吃饭吧。”

　　那边三个人立马调转话题。李一凡说：“明儿就要搬教室了，听说咱们在一楼。”
　　钱多多问：“听谁说的？”
　　李一凡指了指自己：“咱们去早点，把一楼的抢了呗，我操，我都不敢想以后不用爬楼的美好日子。”
　　许言川说：“咱们几个可以坐一块，那我明儿一早就去。”
　　云贺说：“别明天了，这会儿就去，吃完饭就去。”
　　钱多多打了个响指：“我操！真聪明，快点吃，吃完立马过去。”

　　几个人都不说话，埋头苦吃。吃完，就火急火燎朝二中奔过去。幸好，门卫大叔认识他们几个，把他们放进去。云贺去小亭子找到自己的箱子，搬到一楼楼梯边的空教室里，还是之前的位置。

　　季风跟在他后面，把书抱在他旁边的桌子上。还是单人单桌，中间隔了个过道，钱多多还坐在云贺后面，许言川坐在云贺前面，李一凡坐在钱多多旁边。五个人聚在一块。

　　用不着高二期末考，高考一结束，他们就自动变成了悲催高三生。而他们的时间真的还剩下一年，实打实的一年。
　　三个人搬完书，立马闪人，留他们俩在教室里。季风靠着窗户坐在桌边，跟前就是云贺，他可能不太想说话，一直把桌面的几本书翻来翻去。季风忍不住地问：“能看见么？”

　　教室压根没开灯，唯一的光线就是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云贺说：“你把灯开开，我就能看见了。”
　　季风没动，就这样看着云贺，叹了口气，伸出腿勾在他椅子上，把人往自己这儿拽了段距离：“过来。”

　　云贺手按在椅子上，不动。
　　季风倒是无所谓，您不来，我就过去呗。他搬着椅子坐在云贺手边，按住他准备动的肩膀，抓着他手腕，硬生生牵着他手，云贺力气比不过季风，也不再反抗。

　　季风说：“要是我走了，你也什么话都不和我说，自己个儿憋着，让我猜，我要没猜对，你自己生闷气，这样你舒服吗？”
　　云贺甩了一下他手，没好气地说：“想说什么你就说，别绕圈。”

　　季风捏着他下巴，把人转过来，大腿夹着他膝盖，不让他动：“异地改变不了咱俩的关系，这点你也知道，我也知道，能不能对咱俩有点信心？你告诉我，你担心什么，怕什么，成么？”

　　云贺低头想了一会儿，有些话不适合说出来，但不说给眼前这人，又能说给谁，判人死刑都要通知一声呢，眼前这人凭什么不能知道自己的想法。他说：“很多，有些说了显得矫情。”

　　季风问：“我会觉得你矫情吗？”
　　云贺摇头。
　　季风说：“那不就行了，说，想说什么说什么，咱俩之前什么都别藏着掖着。”

　　云贺抿了抿嘴唇，内心挣扎了一番，最后抬着眼睛看着季风，这会儿倒是挺感谢季风不开灯的，黑暗总是有一种安全感，让很多复杂的情绪都能得到安身之处。他说：“我害怕。”

　　“我害怕不在你身边，错过这几年。我害怕睁开眼，身边没人了，我害怕遇见事儿了，不知道找谁说，我害怕咱俩靠着根网线，感情慢慢淡了，我都害怕，我特别害怕。我害怕你有事儿回不来了，我害怕你回来了耽误事儿了，这也害怕，那也害怕，都没有不怕的。”

　　“我怕你长大了，我长大了，各自都能扛起来事儿了，不需要对方了。我害怕有一天，我们太累了，累到吵架，频繁的吵架，吵得谁都心累，害怕说算了，害怕谁不留神一个眼神，一个叹气，就……就互相告别了。”

　　“害怕谁被谁拖后腿，谁被谁困着。不想让你惦记，又想让你时时刻刻惦记着，很矛盾，很复杂，我……唉，我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季风抬手抱着他，听他在耳边发泄，小声呜咽，慢慢地哭出声。季风摸了摸他后脑勺，轻声说：“云贺，我从来没想过咱俩有天断了怎么样，我就想跟你过一辈子，一辈子，过到七老八十，过到死了，骨灰盒都挨着，哦，不对，咱俩骨灰都要放一块。”

　　季风什么时候掉眼泪了不知道，他吸了吸鼻子，说：“累了也不会撒开你，最起码，我不会，我会一直抓着你。如果你放手了，我也不会撒手，没有撒手的道理，我他大爷的缠你一辈子。你跑哪我就去哪找你，找不着了就一直找，事儿是要解决的，事儿要压在咱俩身上，把咱俩压散了，你觉得合适么？”

　　“人活一辈子，天大的事儿都能过去，没什么过不去的，更何况咱俩在一块呢，有什么事儿咱们不能解决，有什么事儿值得咱们怕的，他大爷的，又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儿，凭什么拆伙了。”
　　“时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一转眼，我还是在你身边。”

　　说了很多，越抱越紧，恨不得把这人揉进血里，刻在骨子里。
　　人们都说，年少时候的喜欢像烟花，短暂又美好，稍纵即逝，变成过去。
　　但那时候的喜欢纯粹，美好，甚是难忘，不掺杂其他因素，又好像时常处于一种崩溃边缘，我喜欢你，我就要跟你在一块，谁拦着，谁挡着，全他妈的给老子滚。

　　喜欢不就应该这样么？
　　喜欢不就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么，喜欢不就要克服万难么，喜欢不就要一同承担么；喜欢还要藏着掖着算计着，感情不就变成了一张废纸么。
　　喜欢他，就想拽着他，拉着他，走一辈子；他不想走了，就停下来坐一会儿；他累了，就背着走；不怕，上帝算好了一切，唯独漏算了人类的感情。

　　感情是人类的武器，是战胜一切的底牌。
　　人是人，跟别的不一样。

　　人活着，离不开关系，各种各样的关系，爱人，朋友，家人，同事等等；关系底下是剪不断的感情，好的，坏的，值得的，不值得的。
　　归根结底，人活着就是处于感情之中。没了感情，人也会活着，只是少了百般滋味。
　　但，这还算活着么。
　　或许算吧，谁能说得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