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方一扬

80、080 脑子里在想

　　“我？”云贺也放下勺子，转过头瞪圆了双眼，对他这句话感到非常诧异。我他丫的嫌同性恋丢人，我跟你掰扯这么多干嘛呢！操。
　　季风移开眼，低头看着桌面上盘子里的水煎包，油乎乎的，顿时没了兴趣。
　　云贺真想拽着季风出去好好骂一顿，又可惜了这顿饭，他怒气十足地说：“先吃饭！吃完饭我再修理你！”

　　“哦，”季风捏起来瓷勺继续吃，“好吃吗？”
　　云贺点点头：“味道挺好，有点点辣了，但还是挺好吃的。”
　　季风说：“开了很多年了，在我记忆里，小时候就来吃。”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硬是把一顿饭吃完了，云贺擦擦嘴，站起来撞他肩膀一下：“出来！”

　　季风跟着出去，站在他前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云贺瞥他一眼，往旁边的公园走，顺着石子路绕到湖边，才放慢脚步，转过头看身后那人。
　　季风加快几步，走到他身边：“我错了。”
　　云贺没吭声。

　　季风看了一圈，周围没什么人，他伸出手想去拉云贺，快碰到的时候又不敢再有动作。
　　云贺反握住他的手，揣进口袋里。俩人走过石板桥，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依稀可见被冻进冰块里的枯树叶子，还有不知名的垃圾袋。云贺说：“只有咱们的时候，你想干嘛你就干嘛，我都没拦过你。但是在外面，我不想这么……惹人注意，你懂我的意思么？”

　　季风“嗯”了一声：“对不起，我刚刚就是上头了。你拒绝我，我就心里面不高兴。”
　　云贺捏了捏他的手心，把指头塞进他指缝里，再狠狠地攥了一下：“我知道。就跟今个我兴致高，找你上床，你扭捏推辞差不多，谁都不爽。”

　　季风说：“我不会，嗯，不会不跟你上床的……”
　　“呀！”云贺赶紧制止他，又朝周围看了看，“我就是个类比，你别给我上纲上线的！你能说说你的想法么？”

　　季风点了点头，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石头子，乱七八糟地铺在水泥地上，形成了一条走多了脚疼的路。他说：“我觉得同性恋没什么的，我也想和你一块散步，想在外面牵着你手，想背着你转圈，想抱着你接吻，别人能做的事儿，我也都想跟你一块。我不想藏着掖着，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就放弃什么。”

　　云贺认真地听他讲，思考了一会儿，说：“可是，目前的情况暂且不能满足你的需求。如果知道你是同性恋，你就必须放弃什么了。或许是未来的晋升机会，或许是正常的交友环境等等。如果你有了‘同性恋’的头衔，只要你跟哪个男孩走近一些，你就有数不清的谣言，且无法澄清。”

　　“你可能觉得谣言算什么，怕什么，但谁能做到真的不在意呢，你多多少少会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话而有什么想法，抗拒也好，无奈也罢，都会影响你。你觉得这样是你想要的吗？”

　　季风叹了口气，说：“对不起，贺儿。”
　　云贺伸手搂着他肩膀：“你没什么错的，宝贝儿，错不在我们。等慢慢地，我们再也不害怕不担心这些事情了，就可以牵着手逛街，但现在，还不行。”

　　“嗯。”季风点了点头。
　　俩人静静地抱着，互相安慰着。这一画面，慢慢地拉远，收入某人的镜头中。“咔嚓——”一声，定格。

　　逛了一个多小时，俩人才从公园里走出来，回去找杨述，换钱多多的班，以免露馅。
　　这俩人保密工作做的极其到位，房门反锁，窗帘紧闭，屋里面一点光线都没，云贺刚进房间，就短暂性失明。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缓过来，摸索着坐在沙发上：“你俩别他丫的……”

　　“呀！”钱多多暴跳如雷。
　　季风挤在云贺身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盒子，扔到床上。云贺看见他的动作，但是没看清什么东西，下意识问了声：“什么？”
　　季风一条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反问他：“你觉得是什么？”

　　云贺转过头，呆滞地看着杨述，杨述伸手摸过，说了声：“谢了。”
　　有什么东西在云贺脑子里蹦跶！我操！不会吧……
　　云贺目瞪口呆地转过头，小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咱俩一块去便利店的时候，你不是去买水了么。”季风大言不惭地说。

　　云贺浑身的毛都炸开！在吃早饭之前，云贺先去了便利店，所以，季风就揣着这玩意儿跟自己逛了一上午的公园！云贺朝季风肩膀上砸了一拳：“你他大爷的真是厚脸皮！”
　　季风无辜地问：“我怎么了？”
　　云贺咬着牙怼他：“你说你怎么了！”
　　季风两手一摊，肩膀一耸：“我不知道啊，你说我怎么了嘛？”

　　云贺掐着他脖子就冲上去，压在他身上：“你他丫的……”
　　“啪嗒”一声，黑暗的房间有了一束光，杨述按了一下打火机。
　　季风捏着他下巴说：“我给他买了烟，你说我怎么了？”

　　云贺瞬间摸着沙发靠背，老老实实坐回去，跟鹌鹑一样耷拉着脑袋，任季风在他耳边怎么逗他，都不吭声。
　　钱多多把床头的灯打开了，屋里面重现光明，云贺的脸红得跟小区门口挂的俩大红灯笼似的。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清理一下脑子里的不良内容。
　　季风凑在他耳边问：“我怎么了啊？云贺哥哥，你说话啊。”
　　“滚！”

　　季风笑着靠在沙发上，一脸嘚瑟地看着小鹌鹑。小鹌鹑忍不住了，捂着眼睛躺在另一头笑：“哎呦，我操了，我脑子里一天到晚的都在想什么呢！”
　　季风膝盖蹭了蹭他的手背：“谁知道你想什么呢，可能是什么套，什么油吧。”

　　云贺踹了他一脚，季风按住他脚踝不让他动，然后一本正经地摸进另一边的口袋，把套和油拿了出来，扔给杨述。
　　顿时，屋里面发出两声尖叫。一声是钱多多的，一声是季风的。
　　云贺直接扑到季风身上，拽开他衣服，在他肩膀上啃了一口，牙齿印深深地凿进皮肤里。

　　钱多多火速把东西塞到杨述枕头下面，恶狠狠地问杨述：“你让他买的？！”
　　杨述手伸进他衣服里，捏着他腰，抬头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你不想？”
　　钱多多脸也跟着红：“你滚啊！我，我不想，我还要跟云贺睡，你滚开。”
　　杨述笑了笑，从床上慢悠悠地爬起来，移动到卫生间，拽着钱多多一块进去了。

　　云贺皱着眉，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说两句。
　　“不会的，”季风说，“顶多就是亲两下，不会干什么的，最起码，不会让咱俩在这坐着，他们去干什么。”
　　云贺“哦”了一声，心放回肚子里。他摸出手机看了下这几天回家的高铁票，临近过年，票越来越不好抢了，总是售罄或者候补两个字。
　　过了四五分钟，杨述跟钱多多就从里面出来，云贺往钱多多身上瞄了一眼，确实没什么异常。

　　杨述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晚上在我家吃？”
　　季风问：“你爸妈回来么？刚刚我听见外面大门响了一声，估计是你爷也出去了。”
　　杨述“嗯”了一声：“今个他们老战友聚餐，我爸我爷都过去了，还有我妈，反正该走的都走了，你们要是想在家里吃，咱们就点外卖，不想在家里面吃，咱们就出去。”

　　季风倒是有点意外，之前杨述挨打怎么也要禁足几天，不是爹妈轮流看着，就是爷爷守在客厅，绝不会让他能有出门的机会。
　　杨述“嘿嘿”一乐：“他们觉得打的狠了，怎么也要两三天才能下床出去溜达，殊不知爱情的力量如此伟大，直接把我当场滋润了，我现在都能跑出去打球。”
　　季风说：“你拉倒吧。”说完，就转过头问云贺想吃什么。

　　云贺对本地的美食也不清楚，就随便了。最后还是本地人拍板，选了附近一家火锅鸡。
　　店里面人很多，杨述想要包间，但是没有位置，几个人就坐在大厅里。
　　杨述拿了两张菜单，一张放在自己手边让钱多多看，一张递给对面的云贺。
　　云贺旁边就是墙，倒也不害怕，在羽绒服底下牵着季风的手：“你点。”
　　季风说：“火锅鸡和排骨，我觉得这两个好吃，你想吃虾的话，可以再点。”
　　云贺摇头：“就这样吧，虾还要剥皮儿。”

　　尽管这两天季风和杨述都想避开宋朋宇的事儿，但几个人聊天，很容易就扯在这上面。杨述提到宋朋宇的时候愣了一会儿，才拉着钱多多手，开口：“他知道我是同性恋这事儿。”
　　季风皱眉，杨述在北京的时候只是跟钱多多线上聊天，所有线下见面的事情都在那边，这边的人怎么会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杨述说，“但他就是知道了。他还用这事儿压我呢，让我爸照顾照顾他家。”
　　云贺问：“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和钱多多打电话被听到了？或者什么手机壁纸。”
　　杨述摇了摇头：“我可不像季大少爷啊，直接壁纸就是你俩照片。打电话，倒是有可能，但我在学校几乎不怎么会打电话，一般都是回家里了，才和他视频。”

　　钱多多转过头，看着杨述侧脸，说：“会不会是炸你的啊？”
　　杨述拿着筷子夹了几块肉放在钱多多跟前的小碗里：“谁知道呢，不管他了，反正这事儿我爹妈不知道就行，别的人爱怎么怎么，谁敢嘴贱跑我爹妈面前嚼舌根啊。”

　　此话不假。一是因为这事儿不光彩，跑家长跟前就是变相地丢人，爹妈就算知道了，说这话的人跟他们家的交情也就断了，得不偿失。二是因为杨述是独苗，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财富，关系……没必要去惹这人，给自己找不痛快。
　　季风还是交代了一声让他小心点，说这话的时候，云贺转头挑着眉看他。
　　人都是这样，当起谁谁的人生导师，那叫一个侃侃而谈，那叫一个经验拉满，到自己头上了，就脖子一勒。

　　吃完饭，杨述霸占了季风房间，和钱多多吻别。季风和云贺无语地坐在客厅里聊天，给这俩腾地方。云贺把高铁票拿给季风看：“要么就明下午，要么后天早上？”
　　季风说：“都行，你一会儿问问你发小。”
　　“啧啧啧，现在连人家名儿都不喊了啊。”云贺说。

　　季风指了指紧闭的房间门：“要是这会儿他们滚出来，且晚上让咱俩独处，我就喊名儿。”
　　他们担心钱多多一个人跟杨述住不合适，又不想四个人挤一块，只能杨述自己滚回家，他们三个住季风这儿。

　　俩人正聊着，就听见门口指纹解锁的动静。
　　季风拍了拍云贺后背，让他回房间，自己站在门口等老爸或者老妈或者老爸老妈。
　　回来的是老爸。
　　季风松了口气：“爸。”
　　老爸“嗯”了一声，朝他关着的房间门看了一眼：“那个云贺就是你男朋友？”

　　季风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点了点头。
　　老爸把衣服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朝厨房指了指：“烧点水。”
　　季风走进厨房端出来烧好正保温的热水，倒了半杯，放在他跟前。老爸疲倦地靠在沙发上，手指揉着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满眼红血丝，应该又是做了一天手术。

　　老爸捏着玻璃杯喝了几口，再次放下茶杯，不禁觉得这会儿跟那晚告诉季风你要回老家上学差不多，他轻笑了一下，低着头，一只手还捏在茶杯边，说：“你先别给你妈说了。”
　　季风心头一紧：“怎么了？”
　　老爸抬头看着他，又朝沙发抬了抬下巴：“坐。”
　　季风坐在他旁边，等着他的宣判。

　　老爸说：“你舅舅去世了，下午走的。”
　　季风对这个舅舅也并不熟悉，只知道身体不好，总是住院。偶尔去医院给老爸老妈送东西的时候，会去他那儿看一眼。
　　老爸看着他，说：“你知道什么病么？”
　　季风感觉这会儿喉咙似乎是被人掐住了，不仅说不了话，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老爸又笑了一下，轻轻的，几乎难以察觉，他说：“艾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