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方一扬

78、078 不行，我要

　　宋朋宇这一跳，把昨晚饭桌上的人全跳进警察局。
　　老爸收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一路风尘仆仆，连外套拉链都没拉上。他小跑进警局，立马开口询问：“你好，我是季风家长！”
　　一个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会议室：“你儿子昨晚参与了同学聚会，你知道吗？”

　　老爸慢慢地摇了摇头。
　　警察叹了口气：“就算是放假了，家长也应该对孩子上点心。你先在外面等着吧，里面在按照规定问话呢。”

　　老爸僵硬地坐在旁边的连椅上，身边人一动，不锈钢椅子就跟着晃悠，吓得他立马抬头看。他再次低下头看到杨述老爸的消息，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让他不要担心。
　　老爸把手机塞进衣服口袋，拢了拢衣领，低头捂着脸。等到马路上的路灯已经点亮，里面还没结束。那警察走到他身边，说：“您先回去吧，他们先在这儿住着。”

　　老爸“噌”地一下站起来：“这什么天气啊，我儿子住在这？扯呢！”
　　那警察耸了耸肩膀，眼神无奈：“没办法，这事儿还在查呢，加班加点呢。”
　　老爸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

　　消息发过去一天了，还没收到回信。云贺看着空荡荡的聊天页面，深深地叹口气，季风不会不回自己消息的，从来都是按时回，就算回晚了也会说一下原因。
　　“贺儿！”钱多多冲进院子里。
　　云贺立马迎了上去：“杨述给你发消息了吗？”

　　钱多多表情急促，喘着气儿：“我正要问你呢，季风是不是也联系不上了？”
　　云贺点了点头，俩人坐在房间里，对了时间。季风和杨述是一块联系不上的。
　　云贺皱着眉头，食指拇指捏着鼻梁，一番琢磨：“他俩会不会真有事啊？”
　　钱多多一个劲儿地在房间里晃来晃去，踌躇徘徊，说：“有什么事儿也不会联系不上啊，除非不拿手机。但他俩能有什么事儿是不拿手机的，咱们连洗澡都拿！”

　　云贺又给季风拨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状态。钱多多也是。俩人瘫在床上，这会儿脑子里面季风和杨述被绑架的念头都冒了出来。云贺心头一紧，焦躁不安。异地就是这样，没了手机，没了消息，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再也找不见了。

　　俩人熬到三四点，还没联系上。最后疲惫感如洪水一般来势汹汹，硬生生把人熬睡过去。睡了还没三个小时，太阳一出，俩人又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新一轮的联系。
　　云贺说：“会不会跟那天晚上的聚餐有关系？”

　　钱多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布满血丝，眼底一片乌青。
　　云贺说：“那天晚上季风给我打了电话，听起来情绪不太好，我说让他回来，他就定了高铁票，结果又说他妈回来了，有点事儿！”

　　钱多多闷头一棒，恍然大悟：“我操！他俩是不是被家里面关起来了！”
　　云贺深吸一口气，指节分明的手捂上嘴巴：“季风出柜了！会不会因为他老妈不同意，就不让他回来了？没收了手机。”

　　俩人一人一句的推理，毫无根据，全凭小时候看的推理大全漫画合集，抽茧剥丝，循着蛛丝马迹就天马行空般的畅游于脑洞世界。
　　最后俩人一致认为——季风出柜被关起来，杨述去救人，一块被关起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钱多多说：“贺儿，要不然……咱们去北京找他们吧。”
　　云贺一想：“上次杨述给季风有快递的地址我看见过，咱们可以直接杀去他们家里！”

　　“然后一块被关起来，”钱多多叹了口气，“要是真因为出柜这事儿，我觉得你肯定会被他爹妈狠狠教训一顿的。”
　　云贺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地毯上，扫了扫身上的灰尘：“怕什么！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钱多多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我第一次去北京。”
　　云贺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撂在桌面上：“我也是。”
　　钱多多说：“有点害怕，咱俩会不会连路都找不着？”
　　云贺拽着钱多多站起来：“不管了，先去了再说吧！”

　　俩人在互相去对方家里玩的借口掩护之下，匆匆忙忙地跑去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去北京的高铁票。
　　钱多多坐在窗户边，看着熟悉的田野，宽敞的马路不断后退，跟前是一望无际的路途，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坐高铁，说不害怕不担心是假的，总感觉一会儿他和云贺就要被人拐走了。

　　云贺转过头，和他搭话：“我上次去我姐大学也坐了高铁，很快就到了，别害怕。”
　　钱多多靠在云贺肩膀上，看着天空中振翅飞过的鸟儿，心里不是滋味。

　　幸好，高铁速度很快，让两个小孩伤感不了多久，就抵达了北京。
　　高铁站里各处都是拉着行李箱，抱着大兜小兜行李的人们，他俩茫然地站在其中，被这个人的包裹蹭一下，被那个人的箱子撞一下，俩人赶紧挨着墙边站好，跟着指示牌慢慢出站。出了站之后，才发现外面更大，人更多，根本不知道往哪走。

　　时不时就有几个拿着纸牌大声喊着的男人凑过来，问他们去哪。钱多多拽着云贺往人少的地方走，小声地问：“咱们怎么去？地铁？公交？还是打车？”
　　云贺尴尬地说：“打车吧，我没坐过地铁。”
　　钱多多嘟囔：“我也没。”

　　俩人在手机上打了车，站在路边等。冷风呼呼地吹在他们脸上，又不留情地寻找下个目标。
　　坐在车里，俩人好奇地一人扒着一边的窗户，仔仔细细地看着北京，这可是首都啊！北京很大，暮色将至，车流不息，四处都闪着明晃晃的灯光，像是一座不夜城。

　　云贺一边看着，一边攥紧手机，生怕落了手机，自己也丢了。
　　司机师傅说：“你们那个小区，外面的车进不去，只能送到门口啊。”
　　云贺赶紧点了点头：“好。”

　　到了小区门口，云贺和钱多多就跟失了魂儿似的站在路边。云贺鼓起勇气跑去门卫那，淡定地报了地址，被门卫叔叔告知必须有户主的确认才能放行。
　　快八点了，俩人蹲在门卫小亭子的旁边避着风，饥肠辘辘。钱多多捏了根木棍在泥土上戳着：“咱俩是不是太鲁莽了。”
　　“有点，”云贺说，“开个房间都开不了。”
　　钱多多叹了口气，裹紧了羽绒服。

　　老爸站在派出所门口，等季风出来。
　　在里面呆了几天，季风整个人看起来潦草了不少，拖着他的行李箱咯咯地走过来。那天之后，头一次看见老爸，老爸这几天没少往这跑，看看自己什么情况。季风喊了声：“爸。”

　　老爸点点头，接过行李箱：“走吧，先回家吧。”
　　季风“哦”了一声。
　　老爸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手指握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看他：“季风，你妈也回来了。”
　　季风一愣：“因为这事儿吗？”
　　老爸踩着油门，插入车流：“要不然呢？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季风叹了口气：“他家里遇见事了，过不下去，那天晚上聚会就是为了这事儿，我说没办法，最后给了他点钱，谁知道他直接……唉，我还刚好第二天回去，全凑巧了，就这样了。”
　　季风给了宋朋宇钱，宋朋宇跳楼，季风高铁离开。好事就说不清楚了。硬是磨磨蹭蹭了几天，才让他们走。

　　老爸也跟着叹了口气：“你这……唉，算了，就这样吧。你妈在家做了饭，一会儿你再解释一遍。”
　　季风头一歪靠在车窗上，都能想象一会儿老妈该如何的盘问。
　　汽车拐入小区前面的小道上，大灯打得晃眼。

　　季风一偏头，就跟草坪上蹲着的云贺对视上了。
　　季风瞬间瞪大眼，使劲眨了眨，我操！
　　“停车！停车！”季风喊。
　　老爸一刹车，季风就嗖地飞出去了，几步跑到云贺跟前：“我操！你们怎么来了！”

　　云贺也没想到嘴上还在骂着傻逼车灯呢，后面就看见了季风！云贺赶紧站起来，猛地身子一晃，季风立马扶住他，云贺定了定神：“我们联系不上你们，怕你们……被关起来了，就赶紧来了。”
　　云贺朝车上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虚。

　　季风拽着他俩，一块塞进车后座，手指握着云贺冰凉的手背，云贺悄悄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想收回手，却被季风死死抓着：“别动，暖暖。”
　　云贺踩了季风一脚，瞪着他。
　　前面的老爸出声：“你同学？”
　　季风“嗯”了一声。
　　云贺赶紧打了个招呼：“叔叔好。”
　　老爸通过后视镜和云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路到家，他们都找不到机会说话，走着走着就进了家门。
　　老妈已经在餐桌上坐着了，一抬头看见这么多人，表情一愣，但很快就恢复冷静：“你们好。”
　　云贺和钱多多稍稍弯腰：“阿姨好。”
　　季风拽着行李箱，往房间走：“我先带他们放东西。”
　　老妈微笑着点了点头。

　　进了房间，云贺感觉自己跟憋气似的终于上岸了能喘上气儿，他转过头问：“你们怎么回事啊！”
　　季风三言两句把事情说了。
　　俩人皆是一愣：“操！原来是被派出所关了！我还以为你爸妈关你呢。”

　　季风摇了摇头，伸手牵着云贺，说：“杨述应该是惨了，等着他爹打他吧。”季风走到窗户边，指了指旁边的楼层：“那儿，就是杨述的房间。”
　　钱多多看了看，一片漆黑。
　　季风把手机充上电，才和他们走出去。

　　“先吃饭吧。”老爸说。
　　几个人入座，老爸老爸坐在三个人的对面，积极地给他们夹菜，还时不时地打听高中生活。
　　云贺越吃心越慌，生怕下一秒饭桌就被掀了。有一种做了坏事，爸妈还不跟你计较，反而对你更好了的恐惧感，害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害怕呼啸而来的争执。

　　吃饭的时候，季风和老爸对视了好几眼，老爸淡定地移开眼，季风也琢磨不清楚要怎么和老妈开口。吃完饭之后，云贺和钱多多先回房间李，季风把宋朋宇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老妈叹了叹气，摆摆手，让他走了。

　　季风推门进房间的时候，他们俩正趴在窗户前面看着对面杨述的房间。
　　季风看了一眼，还没开灯，估计还在挨揍，他捏了捏云贺耳垂：“这么大胆就来了？”
　　云贺转过头，坐在床边看他：“害怕你出事。”

　　季风伸手搂住他肩膀，蹭了蹭他的脖颈：“别害怕，抱抱。”
　　云贺看了眼紧闭的房间门，害怕他爸妈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看见他俩抱在一块的样子儿，心脏不免跳得更加剧烈。云贺小声地问：“他们都知道了？”
　　季风摇头：“我妈还不知道，我爸知道。”

　　云贺拉开一些距离，看着季风的眼睛，在里面呆了几天，季风整个人都散发着疲倦的气息，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云贺揉了揉他的脑袋：“洗洗澡，早点睡吧。”
　　季风“嗯”了一声，起身拿了换洗衣服，推门去房间里的独立浴室。

　　钱多多还是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儿，眼巴巴地瞅着对面的小阁楼。
　　他委屈地转过身，坐在云贺身边，垂头丧气：“你说，杨述会不会被打死啊。”
　　“应该不至于，”云贺说，“等明天早上我们去他家看看？”

　　钱多多靠在云贺的肩膀上“嗯”了一声，双手捂着脸：“这还没出柜呢，杨述要是出柜了，我都不敢想他要成什么样了。”
　　云贺拍着钱多多肩膀，没吭声，眼睛盯着外面，漆黑的小楼，昏暗的路灯，静谧的小区，乱如麻的眼前事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要将所有人吞噬，撕碎。

　　躺在床上的时候，云贺内心依旧得不到平静，左边是疲惫不堪的季风，右边是忧心忡忡的钱多多。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今晚和季风父母的意外碰面，已经让他感觉到恐惧。

　　甚至有一丝内疚。在他们眼底下，和季风走上了这条路，更愧疚的是……他竟然想一直和季风走下去。在看不到季风的时候，原来自己那么紧张，看见季风的第一眼，就想抓着他一块回家，回到安全区。

　　云贺慢慢地意识到他根本不想推开季风，只要季风在，只要他在！他就想和他黏糊一辈子。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次来到北京，不是因为自己想来，而是为了谁来的。
　　不假思索，不敢犹豫，就拍板了。躺在季风身边，还有一些无法捉住的不真实感。他真的来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