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方一扬

67、067 “进来喝酒

　　“说实话，遇见你之前，我真没喜欢过谁，更别提男孩女孩了。”季风说。
　　云贺点了点头，他也是。连活着都是一件难事儿了，提什么狗屁爱情啊，连暗恋谁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老爸去世之后，公司赔的补偿金勉勉强强支撑着他跟他姐念书，奶奶又生了病，药不能断，如果压力也分等级，那经济压力就是金字塔上面的尖，压死所有的压力，压力之王啊！

　　云贺轻轻叹了口气，横在他跟季风前面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搞得跟他俩很离经叛道似的。
　　不就是喜欢了同性吗。
　　就是因为喜欢了同性，就被钉在十字架上，接受众人的批判了么。

　　季风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晚间起了风，松散的积雪被吹出一道一道顺着风向蜿蜒的，有起有伏的纹理，就像沙漠一样。轻轻抬起脚，鞋面上的雪粒就如同砂砾一般，哗啦啦地落下，这种雪最轻，最散，最不黏人。

　　等到家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
　　过了最困时候的劲儿，这会儿，云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树枝的影子，默默数着马。
　　睡不着……
　　心里藏着事呢。
　　云贺侧过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钱夕夕】以后有杨述的地方，禁止出现白酒。
　　【钱夕夕】视频

　　云贺关掉声音，点开视频。
　　是一段杨述跪在床边捂着脸痛哭的视频，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从杨述狰狞的表情，以及指着镜头的架势，感受到这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云贺鬼使神差地点进许言川的聊天页面，点进来了，又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他也琢磨着李一凡的五千块钱呢。
　　【云加贝】有消息了吗？
　　对面的许言川竟然没睡，立刻回了过来。
　　没。

　　【云加贝】要不然我们去找他一趟？
　　【三撇】明天吗？
　　【三撇】唉。
　　【三撇】真他妈的操了几把蛋了。
　　【云加贝】没事，那就明天吧。
　　【云加贝】揉揉头表情包

　　云贺合上手机，又叹了一口气。
　　突然，嘴上多了一只手。
　　“翻来覆去的，想什么呢？”季风闭着眼睛问。
　　云贺伸手拉着他的手腕，一块塞进暖和的被窝里，整个身子往季风那儿靠了靠：“明天去找于新，李一凡那五千块不能一直拖着，要不然五百块都剩不了了。”
　　季风胳膊揽着云贺的腰，把人往自己这又拽了拽：“嗯。还想啥呢？”
　　云贺轻笑了一声：“我……有点压力了。”

　　季风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问：“是因为我爸妈吗？”
　　云贺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不止。”
　　季风手指点在云贺挺拔的鼻梁上，来回摸着：“云贺，我不喜欢藏。我会找时间主动给我爸妈说的，他们能不能接受是我的事情，你不要承担这份压力。”
　　云贺把他手打下去，有点生气地说：“你的事，我的事，需要分的那么清楚吗？”
　　季风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嗯”了一声：“出柜，我想自己来。”
　　我不想你推一步我走一步。

　　灰白之中，云贺亮着眸子，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抱着季风：“无论如何，我都在这呢，你……你别有太大的压力，我陪着你呢。”
　　季风把他耳朵边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掌心贴着他的脸庞：“一直在吗？”
　　云贺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上扽了扽：“一直。”
　　季风把云贺压着的一条胳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枕得更舒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等回北京，他要和老爸好好谈谈了。

　　云贺睁开眼的时候，季风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拽了一个抱枕靠在床头上，揉了揉眼睛，又发了一会儿愣。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花飘落在窗户上，化成一滩水顺着玻璃流下来，途径之处留下一条蜿蜒的冰碴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三撇】不用了。
　　【三撇】他在这儿。
　　凌晨四点多的消息。

　　云贺回了个问号。
　　季风打开房间门走了进来，笑嘻嘻地扑在他身上，拿开他手机扔在床边。
　　云贺捧着他的脑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这么开心？”
　　季风“嗯”了一声：“成绩出了。”

　　云贺立马紧张起来，虽然知道这人儿考得不会差，但也想知道考得有多好！
　　季风蹭了蹭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说：“692！全市第九。”
　　云贺尖叫了一嗓子，抓着季风脑袋一顿乱摇：“我操！好他丫的牛！操操操！你真牛！”
　　季风被他肚子搞得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也跟着笑起来：“继续加油！”

　　季风才高二，还有一年复习时间呢，现在就能冲进前十，未来不可限量啊！
　　这成绩真没辜负他晚上学到一点多，早上五点就继续爬出来接着学了，复习的这段时间，就跟进化了似的。
　　一天就睡几个小时，还能精神满满地背书，刷题，看错题。
　　季风的风应该是疯子的疯。

　　下午四点多，云贺和季风出了门，许言川说于新在南小巷的酒吧里。
　　他们不知道许言川是怎么找到于新的位置的，也不知道于新这个外地人怎么出现在这儿的酒吧。
　　到了酒吧门口，发现来的人还有个李一凡。

　　这儿的酒吧很少，几乎都是那些拆二代开的，干段时间就黄了转手卖了。今个还挂着牌子卖酒，明个就变成大澡堂子了。
　　这家酒吧也是新开的，还没开够一年，没到转手卖的时候。
　　酒吧的名字特别响亮且随意。
　　进来喝酒。
　　是的，就这么直白的四个字，进来喝酒。

　　酒吧的门面不大，铁门上贴着一层木头栅栏的贴纸，看起来就跟个真的木门似的。
　　四个人推了门走进去，就被门口那叼着烟的帅哥给轰了出来：“学生，喝屁呢啊！”
　　胆小的李一凡装逼地在兜里比了个中指，这下真没门了。
　　他们里面唯一的成年人，这会儿还不知道醒酒了么。
　　季风掏出手机，给杨述打电话。

　　响了大概四五秒，接听了。
　　钱多多脆生生地喊了声：“季风？”
　　季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直接挂了，塞进兜里，朝许言川抬了下巴：“死了，你还有别的门路吗？”

　　几个人微笑着接受了杨述的死讯，又开始想别的法子。
　　云贺先是伪装了一把，戴着从隔壁药房买的一次性口罩，又把羽绒服帽子戴上，潇潇洒洒地走进去。然后被帅哥潇潇洒洒地一脚踹出来。云贺拍了拍羽绒服上的鞋印儿，狠狠地瞪了里面那人一眼。

　　季风寻思着，没事儿，装不成，咱就直接上。“啪”地给他小费，“啪”地转钱，“啪”地点酒，还能被拦住么！
　　然后他的几百块现金就被“啪啪啪”地扔在他身上。
　　……好嘛，软硬不吃！

　　几个人进去大秀了一把智商，那帅哥烟都抽上第三根了，这四个人还蹲在门口的树边，琢磨呢。
　　那帅哥走出来朝他们吹了声口哨：“高中生能不能回家安安生生地念念书！这是酒吧，喝酒的地处，不是给你们开个吧台，几个人拿出来写作业的地方，知道了么！赶紧滚！”
　　四个人都在衣服兜里，心里，给这人比了个中指，大骂一句：“写你大爷的！”
　　但谁也不敢吭声，就跟被水浇灭的火星子似的，噗呲噗呲地灭了，蔫了，自闭了。

　　进又进不去，几个人蹲在门口就开始堆雪人。
　　堆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个帅哥又出来了。
　　“我操，我求你们了，你们能别在我店门口玩么！影响我生意了！”帅哥喊。
　　季风把几百块又拿了出来：“你生意在这呢。”
　　“……”帅哥无语地点了根烟，插在他们雪人嘴里，“进进进，但不卖你们酒啊，你们就当进来写作业。”
　　几个人面面相觑，夹着尾巴正大光明地走进去，季风还要了几杯无酒精的饮料。

　　酒吧里面倒是冷清。意料之中，这儿的人能来酒吧的就那几个熟面孔，再加上这帅哥管得这么严，最想来酒吧的未成年直接一人领一脚屁滚尿流地飞走了。
　　装修风格倒是不错，跟那木门挺符合的，里面的吧台、座位、甚至是水泥柱子上都是原木风。

　　云贺搬了一把刻着年轮的木头桩子垫在屁股底下，又偷偷地打量了一圈，最后在墙角的那个吧台上找到了那人：“我看见了。”
　　季风朝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是于新。
　　于新，特别好认。不是他长得多么独特，是他身上那种“有本事干死我，没本事干死你”的气质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许言川“噌”地一下站起来了，就要往那边去，被过来送饮料的帅哥拦了一把：“喝吧，安安静静的，别给我找事。”
　　李一凡也赶紧拽着许言川坐下来。
　　云贺说：“你现在给他发消息，看看他什么意思，就说我看见你了。”
　　许言川拿出手机，按他说的做。那边的于新手机一亮，在昏暗的酒吧里显得特别晃眼。他看了一眼消息，就把手机倒扣在腿上，继续拿着酒杯喝酒。
　　我操。纯挑衅！

　　几个毛头小子就冒着火谁也不拦谁了，冲着于新的吧台就去了。
　　于新那桌上有五个男人，两个姑娘，被他们四个人浩浩荡荡的架势吓了一跳。
　　“你们干嘛啊！”其中一个男的说。

　　许言川就当没听见，敲了敲于新跟前的桌面：“聊聊？”
　　于新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笑着说：“聊什么？聊你妈啊。”
　　操他大爷的！许言川最恨从于新嘴里面听见“妈”这个字，抓着他的领子就扑上去：“你去死吧！”

　　俩人扭打在一块，旁边的姑娘惊呼一声，场面一片混乱。
　　于新的兄弟们不知道要上还是要拦架，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云贺和季风赶紧上去拽着许言川的胳膊把人拉开，这一拽，那群看戏的兄弟已经要开战了，撸着袖子就跟着扑上去。

　　劝架没劝住，反倒是全干起来了！
　　门口那帅哥淡定的抽着烟闲庭信步地走过来，手里拽着一玻璃瓶，一下子砸在墙壁上。玻璃瓶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帅哥拿着烟抖了抖烟灰，说：“来这儿撒欢呢？弟弟们。”

　　一看帅哥的架势，一群人慢慢地松开手，拽了拽衣服，坐在木桩上。
　　帅哥一只脚踩在木桩上，拿着剩了一个把手的玻璃瓶磕在桌边：“没事的滚，有事的留这儿。”
　　这话，暂且听不出帮谁的。
　　但是于新那群兄弟，顺带着两个漂亮姑娘都走了。
　　四个高中生反倒是留下了。
　　帅哥把玻璃扔在桌面的烟灰缸里：“你们倒是自觉啊。”

　　帅哥瞥了他们一眼，吸了一口烟，又跟没事人似的晃悠走了。
　　就剩下他们五个人在吧台边。
　　许言川喘着粗气，瞪着于新：“把钱拿来。”
　　于新靠在沙发上，一只脚踩在桌边，自顾自地点了根烟，缓缓地抽着。

　　许言川又喊了声：“还钱！”
　　于新眯了眯眼睛，跟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你谁啊，谁欠你钱了？”
　　一句话把许言川气得肺里放烟花，五脏六腑都成涮肉了，他一把抓过来李一凡：“这人，你认识吧。”

　　于新疑惑地“哦”了一声，敲了敲烟灰，茫然地问：“我们认识吗？”
　　李一凡支支吾吾地说：“新……新哥。”
　　于新笑了一下，继续仰着头抽烟。
　　李一凡壮了壮胆，声音大了一些：“新哥，之前您说……跟着您，交五千块。”
　　于新邪气十足地勾了一下唇角：“是我说的吗？我还说什么了？”
　　李一凡低着头拽着衣角，不敢吭声。

　　云贺看了他一眼，又和季风对视了一眼，操，我方有卧底！
　　他大爷的，这个李一凡！
　　每次都说一半，藏一半，关键时候再掉链子。
　　真他妈的应该送去修车铺安十条链子，再上好油，才行。
　　于新“啧”了一声，嫌弃地说：“哑巴了？”
　　李一凡喘得胸膛跟蹦蹦床似的，喊了声“你去死吧”就又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