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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62 而我,是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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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材颀长而神秘的男人正在朝他们这走过来,即便他们并不知道小叔的模样,可心中无比确认就是此人。他与路人不同,穿着厚实的夹克,插着兜,露出来的腿又长又直裹着一层黑色的牛仔裤,戴着黑色的鸭舌帽。颇有一种电影结束,主人公背着落日一步一步走的身影,充满故事感。
男人站定在他们面前,挑了挑眉,声线随性轻佻:“又见面了,小……侄子。”
云贺和季风都是一愣,眼前的男人不是旁人,就是昨天晚上在超市里面被冤枉的男人。
季山朝商场门后厚重的防风棉花帘抬了抬下巴:“怎么不进去?”
季风先往前走了一步,喊了声:“小叔。”
季山点了点头:“昨个竟然没认出来我,小叔很伤心呢。”
季风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没认出来,是季山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他印象里的季山还是那个安静又冷酷的人,沾不上一点人味儿;昨天那个男人虽然也没多说几句话,但能明显地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的人气儿、人情味儿。
季山在云贺身上上下扫视着,随后轻笑出声:“小孩啊!”
云贺看了季风一眼,又看了季山一眼,哼地抬起下巴,掀开帘子钻进商场里。一进来,就被开的十足的暖气扑了一脸,身上的寒冷一扫而光。
三个人各自沉默着乘坐电梯上到五楼,季山订的是一个小包间,服务员带他们走进包间里。
季山抬手抽了一本菜品介绍册,扔到对面俩人面前:“点吧,两位高中生。”
季风把菜单推给云贺,抬起头和季山对视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们之间实在是太陌生了,仿佛是拼桌的路人。
季山食指中指捏着玻璃杯杯身,斜着一个角度,只有杯底一点接触着大理石桌面。他低头看着玻璃杯,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三分之二的热水每次都和杯口齐平,再被晃回去。他放下杯子,抬头说:“不知道说什么,就先说个谢谢吧。”
季风“哦”了一声:“谢谢,帮我订房间。”
季山打了个响指:“不用谢,小侄儿。”
云贺把选好的菜单递给服务员,端起来荞麦茶抿了一口。
季山微微仰起头,估计是为了看清云贺的模样:“季风就跟你住一块的吧。”
云贺“咳咳”呛了口水,摆了摆手:“住在我们家单独的房间里,不是住一起。”
“哦,”季山意味深长地拖着长腔,然后果断地说,“我不信。”
按平时这个时候,云贺已经张牙舞爪地扑上去了,但他……心里有愧,他跟季风确实住一块。
又是一片沉默。季山笑着靠在椅子靠背上:“你爸最近怎么样?”
季风说:“还好,都没怎么变。”
季山点了点头:“你爸说他把你送来的,我以为他还生气呢,都不乐意回家里看看我。”
季风不知道他们兄弟俩发生了什么,只能尬笑着喝水。
季山又叹了口气:“想知道怎么了,还不问?”
云贺瞪着大眼睛,满脸吃瓜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季山:“我问!怎么了?”
服务员刚好上菜。
三个人沉默着等服务员备菜,季风拿着铁夹子把五花肉铺在烤盘上。顿时,刺啦刺啦的响声就冒了出来,热油飞溅。
季山看着烤肉,顿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爷爷跟我断绝关系了,临死的时候交代你爸别管我死活,不要再往来了。”
季风和云贺都是一愣,您这话不如不说,咱们安安静静地吃烤肉得了。
云贺低头喝了一口大酱汤,佯装忙碌又拿着剪刀剪冷面。
季风拿着玻璃杯在小叔杯身碰了一下:“都过去了。”
季山说:“我也觉得。毕竟死人的话不作数么。”
云贺对那俩字比较敏感,放下餐具,抬头看着季山:“你觉得作数的话,死人的话作数;你觉得不作数的话,活人的话也不作数。”
季山又咧着嘴笑了笑,拿着茶壶给云贺倒了半杯:“说的在理。”
季山吃了几块肉,又放了米肠在烤盘上,慢慢地翻转:“学习怎么样?”
季风把生菜包着肉塞进嘴里,呜呜啦啦地说:“还可以。”
季山看了眼云贺:“你呢?”
多久没人问过自己成绩了,云贺被突然来的问成绩吓了一跳,赶紧拽了拽衣服,说:“还可以。”
季山笑着说:“您两位口里的还可以,不一样吧。”
云贺笑嘻嘻地说:“季风学习好,全校第一呢,我是真的还凑合,看得过去。”
季山点了点头:“刚开始,我还好奇你爸为什么不给你转回县里面,难不成是怕你跟我混一块?现在看来,确实转对了。”
云贺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季风。
季风说:“西线县是我老家。”
西线县的学校可是出了名的管理严格,云贺心里面一揪又慢慢放松下来,还好,季风在二中。要不然以季风卷王的性格,他就真的端着洗脸盆住在教室里面了。
云贺又加了几份烤肉,服务员送来的时候,季风刚好在翻肉,服务员把蔬菜往里推了一些,碰到季风的胳膊,又赶上烤肉的油点子飞溅,季风快速地收回胳膊,扫到了一侧的玻璃杯,“啪嗒”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热水溅了对面小叔一裤腿。
动作太快,都来不及反应,等玻璃砸碎的时候,已经一片乱了。
季风赶紧抽了几张卫生纸按在季山的裤腿上,俩人皆是一愣。
服务员拿过清理工具,把玻璃碎片收拾走,季风手指从季山的小腿上移开,跟摸到了烫手山芋似的,一直在大理石桌底下攥手。
服务员离开之后,季山右手手肘靠在餐桌上,举着杯子晃悠了两下,似笑非笑地问:“吓着了?”
云贺坐在里面的位置上,没有注意到他们刚刚的动作,被这一问问得发懵。
季风小声地“嗯”了一下。
季山按着桌子站起来,往旁边空地上站了站,弯下腰抓着那条腿的裤子,朝上翻了两圈,露出来里面金属的小腿。
云贺眨了眨眼睛,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季山算打过两次照面了,竟然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竟然是残疾。
季山呵呵一笑,嫌弃地看了他俩一眼:“什么表情啊,没见过世面。”
季风抬眼看着他:“怎么弄的?什么时候?”
季山砸吧了一下嘴:“您问题真不少啊,现在关心是不是忒晚了一点?我怕说出来吓死你,为了你的小心脏还是不说的好。”
季风没说话,看着米肠卷起来,皱皱巴巴地崩开,深深叹了口气:“我爸知道吗?”
季山没说话,低头吸溜着冷面。
一顿饭,吃得三个人百感交集心情复杂。
分开的时候,季风问:“你住在哪里?”
季山指了指前面路口的酒店。
季风点了点头,距离不算远,对他的金属腿来说,应该……不算费劲吧。
四处昏暗,云贺悄悄捏了一下季风的手指,朝小叔说:“那边好打车,我们也过去。”
季山笑到肩膀都在颤抖:“不影响蹦蹦跳跳,甚至跑步都没事儿,你俩这是把我当残疾人呢!”
但季山也没拒绝让他俩陪着走一段,季山转过头问:“对了,你俩对猫毛过敏吗?”
云贺摇了摇头,季风也说:“没。”
季山说:“那就上去看看吧,我带了一只小猫来。”
这下真没理由不上去了,没人能拒绝看一只小猫咪。三个人一走到房间门口,就能听到里面小猫的叫声,甚至用爪子拍门的声音。
季山刷卡开了门,一弯腰,小猫咪就跳到他怀里,朝他脸上舔了舔,又凶着表情看着身后那两个人。
季山轻轻拍了一下小猫脑袋,把猫扔进房间地毯上:“进来吧,挺宽敞的,有个小茶室,喝点茶?”
云贺说:“不了,他明天还复习呢,喝点水就成。”
季山说:“行。”转过头拿着热水壶还是烧水。
三个人盘腿坐在茶桌边,小猫警惕地在他们跟前晃悠一圈又一圈。云贺朝它张开了手,小猫伸了个腰,朝前面挪了几步,不远不近地距离低头嗅着云贺手指的味道。
热水烧好了,季山抬手倒了几杯水,放在他俩面前,看着小猫已经愿意让云贺摸它后背了,不自觉地脸上挂起笑容。
云贺说:“很可爱。”
季风伸手在小猫脑袋上摸了摸:“胖胖的。”
云贺小声说:“像个煤气罐。”
季山敲了敲茶桌:“嘿!我家小猫竖着耳朵听呢,一会儿发脾气了。”
云贺嘿嘿笑了笑,继续摸着小猫。小猫趴在他臂弯,安安静静地跟个玩偶似的,也不乱动,也不乱叫。
季风又朝季山腿上瞥了一眼,被季山抓了个正着:“就这么好奇啊!”
季风勾了一下嘴唇,您说我听着,您不说就拉倒。
季山摆了摆手,把蒸腾向上的雾气打散:“你猜猜呗。”
季风这个时候已经知道老爸、爷爷和小叔之间一定有很多事情他都不曾知道,并且是不怎么好的事儿。爷爷去世之前还要求老爸不许和小叔来往,到底是有多恨小叔啊。
“爷爷吗?”季风问。
季山笑了一下,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聪明。”
季风抿了抿嘴,不知道要往下继续说什么了。爷爷在他的印象里每天都是乐呵呵的样子,只要他去爷爷那,就能吃到各式各样的糕点……
季山喝了一口热茶:“我惹他生气了。”
季风皱着眉问:“就这样?”
季山靠在挂着香囊的墙壁笑了笑:“难不成还能有多么大的事儿吗?”
儿子惹老子生气,老子就把儿子的腿打断了!原来真的有打断腿啊。
季山没有继续往下讲,季风知道他是担心影响自己个儿心里面爷爷的形象。
“不,并不担心,”季山说,“而是我不想再提起这个人了。”
到底多大的仇怨,能让父子俩到了阴阳相隔还互相恨着。
季风不知道。
他甚至有点不想知道,扒开一层又一层,发现里面是血淋淋的样子,连结痂都要重新生长一遍。
生活中总有些事情是想避开的,逃开的,希望它永远都蒙着一层纱、一层雾,看不清,摸不着,心里面就踏实了。过去,已经过去了,离得越来越远,在人的心里面似乎就变得越来越淡了。
直至那些糟糕的,黑暗的,负面的,卑贱的,再也看不清了,就彻底翻页了。
变成下一页第一句的“你”“好”。
季山放下茶杯,伸手抱过小猫,揉了揉它的耳朵,说:“他已经死了,而我,是唯一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