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不通》方一扬

47、047 初雪，在我

　　老班儿说：“都看着自己的分数了吧。”
　　同学们：“看着了。”
　　老班儿继续问：“都满意吗？”
　　这回不太整齐了，有的说满意，有的说还可以，有的说不满意，有的不说话。成绩是一回事儿，排名是另一回事儿，成绩上去了，但排名掉下来了，就会想是不是我没人家努力啊。

　　老班儿说：“总体上比起上次月考是有很大的进步的，我会挨个找大家聊一聊的，这会儿就强调一下语文成绩。都看了自己的成绩，别人的都还没仔细看吧，这次语文难度中等，全年级语文最高分出在咱们班啊，137，李一凡！”
　　“牛！”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不少同学都转过头去看李一凡，李一凡淡定地低下头，捏着书角的手都在发颤。

　　老班儿压了压手腕：“淡定淡定，跟人家李一凡学学。然后就是语文课代表啊，132，也不错啊。”
　　云贺说：“这叫不错吗？这也很牛啊！”
　　老班儿笑了笑：“戒骄戒躁嘛，话是这样说的，但确实都考得很好啊，稳住神！存住气！万里长征第一步！”

　　底下的同学跟交响乐似的，此起彼伏地呼喊声，敲着桌兜，拍着桌面，抽着旁边人的大腿。
　　老班儿说：“好了，好好上早读，会考即将来临，多了几门课，大家都再使使劲！胜利就在——”
　　“明天！”

　　老班儿走到玻璃窗边，轻轻敲了两下，呼唤着语文课代表上楼。
　　季风跟在他后面上了楼，坐在办公室的小圆板凳上。
　　图康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怎么样？满意吗？”
　　季风说：“还行。”

　　图康点点头：“觉得还行就行，压力不要太大，我还没带过上七百的学生呢，你说你哪天给我考个七百，我领奖穿什么衣服啊，是不是要稍微减减肥，我这肚子，唉。”
　　季风被他逗乐了：“您减肥跟我成绩可没关系啊。”
　　图康想想也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真的挺不错的，你预估一下全市排名。”
　　季风说：“前八吧。”
　　图康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挑了挑眉：“您这卡中间儿的，是有什么说法吗？”
　　季风说：“推算的。”

　　图康点了点头：“挺聪明的。学生没有那么多，第六。”
　　季风在心里头琢磨了一下，还是要往前再赶一赶。
　　图康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准考证：“你是把高中的内容都学完了吧。”
　　季风点了点头，眼神全在看那张准考证。

　　图康递给他：“这周四周五高三大联考，我给你申请了一块参加，摸摸底。期中考只是阶段考，参加一下大联考对你是好事儿。”
　　季风看着准考证上自己的名字，使劲儿地攥紧：“谢谢。”
　　他是真心地感谢图康，能记得这件事。

　　图康朝他摆了摆手：“去吧，上早读去吧，期待我减肥成功哦，顺便喊一下班长，待挨个挨个和你们聊啊。”
　　季风把小圆凳子擦了两下，捏着准考证下楼了。
　　心情好，步子都跟着轻盈。能够参加高三大联考对他来说是极其宝贵的机会，提前知道自己的底，知道自己现在能达到的大排名，就能为之后的复习调整好方向。
　　季风回到教室里，又伸手摸了摸准考证，踏踏实实地继续背书去了。

　　念了半个早读的名字，终于念到云贺的了。
　　云贺从季风旁边过的时候还伸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把，然后潇洒而去。
　　“老班儿。”云贺伸着脖子走进办公室。
　　老班儿估计已经是第三四杯水了，赶紧放下杯子：“哎呦！这不是终于迈进五百大门的云贺吗？”

　　云贺嘿嘿一乐，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班儿说：“虽然咱进入了五百的门，但是咱们那数学和物理还没过及格线呢，对此，云贺同学有什么看法？”
　　云贺一想起来七十多的数学和五十多的物理就头疼：“努力在补了，那数学真的就什么玩意儿嘛，我题目都没看懂，我还能考七十多，我都觉得我是天才呢。那个物理更是别提了，我就写写选择题和实验题，大题只会背个公式了。”

　　老班儿点了点头：“成。我一会儿和数学老师物理老师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给你们调出来晚自习补补课。”
　　云贺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感动得要哭的样子：“您圣明！”
　　老班儿稍微站起来看了看办公室，这会儿没别的人，就他俩在。
　　老班儿神神秘秘地把云贺的粉红日记本拿出来递给他：“你……”

　　云贺看见日记本就想起来里面写了什么，真想一头撞死。
　　“别说了。”云贺用本子挡了挡脸。
　　老班儿笑了笑：“去吧，不多说了，我里面写了，继续加油啊，贺儿。”
　　云贺道了谢，就出了办公室，这会儿楼梯上没人，他翻开那页，里面的确有图康红色笔回的话。

　　等等看。
　　为什么不会是你呢。
　　相信自己，咱也不差嘛。
　　然后是一个笑脸。

　　图康不愧是教语文的。
　　“好朋友有喜欢的人了。”关键在句号，而不是震惊的感叹号。
　　“我很不爽。”正常情况下，好朋友有喜欢的人了，自己应该是跟着乐呵的；但他说我很不爽，那这个事儿对他来说就是件不怎么好的事儿。好朋友的视线落不到自己身上了。
　　这个年纪的学生能说这句话，一般是这个好朋友就是自己个喜欢的、在意的人。
　　可能也有别的，但图康误打误撞说对了。
　　他云贺也不差！

　　班里面写日记、写秘密的人有多少，没人知道，除了图康。
　　图康能认出来每个同学的字体，在结合每个人的性格回复之后会在晚上悄悄地放在那个人的抽屉之中。
　　撕掉名字只是为了怕某一天秘密被迫揭露之时，还有退路可走。

　　他收到了很多小秘密。开心的、难过的、愤怒的、烦躁的、无奈的、可怜的……那是学生的每一面，除去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的其他样子；图康看到了很多，也感受到了很多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事情。
　　他从学生的视角看到了不一样的、纯真的、冲动的、意气风发的世界，是他早已忘却在记忆长河的某一隅。

　　图康就是行动派，午休结束之后就把补课的事儿定下来了。
　　图康敲了敲讲台：“因为班里面不少同学反映，说数学和物理需要补补，我和你们授课老师交流了一下，每周二晚自习补数学，周四晚自习补物理。不强求参加啊，自己觉得需要补补参加的来就行，把不会的弄懂弄明白。”
　　云贺激动地握了握拳，转过头看了季风一眼：“我参加。”

　　季风点点头：“一块儿。”
　　云贺皱了皱眉，季风还需要补课么。
　　季风指了指桌面上的卷子，意思是我来这写题。
　　云贺朝他撅了撅嘴，学霸陪学，动力满满啊。

　　晚上坐在台灯底下看错题的云贺还是内心激动，一想到成绩起步了，心里就暖呼呼的。
　　季风捏了捏他脖子：“傻乐一天了，这么高兴啊？”
　　云贺靠在靠背上，食指中指靠前的指头段儿念着一根笔转啊转：“我现在真懂你的感觉了。学习有点爽啊，尤其是看见自己进步了，我操，感觉跟投资发财了一样。”

　　季风笑了一会儿，递给他一片暖宝宝：“学习本来就是投资啊。”
　　云贺撕开暖宝宝贴在肚子上：“那行吧，看来我要再投点了，以后我要学到十一点半，五点半就起来跟你一块背书。”
　　季风“嗯”了一声，给他抽了瓶安神补脑液：“好好吃饭，身体最重要了，你出院之后又慢慢瘦下来了。”

　　云贺一边吸口服液一边伸手摸了摸季风口袋：“你今个口袋里装了什么？我回来时候摸到了，没细看。”
　　季风掏出来准考证放在云贺面前：“周四周五，高三的大联考。”
　　云贺“我操”了一声：“会不会有压力啊，你别太紧张，你才高二呢。”
　　季风耸了耸肩，伸手把书桌上云贺送的沙漏倒过去：“有压力才有动力嘛。我倒是觉得还行，挺期待的。”
　　云贺揉了揉他头发：“加油啊，别学太猛了，这可是刚迈出去的第一步呢。”

　　季风点了点头，又偏过脑袋看着云贺：“你生日什么时候？”
　　云贺说：“年底，跨年那天。”
　　季风“嗯”了一声：“杨述到时候也过来，咱们一块过。”
　　云贺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不想，跟我，单独过啊？”

　　季风回给他同样的眼神：“我等你十八了单独和你过。”
　　“操！”云贺移开脑门，搓了一把脸，低头看着书，“大流氓！”
　　季风嘚瑟地下巴枕到云贺胳膊上：“你脑子里面净是这些黄色废料。”

　　云贺“啪”地一声把书合上，瞪着他：“你丫的，你他丫的没想？你要没想我这会儿从你窗户跳下去。”
　　季风“噌”地往后一退，朝窗户抬了抬下巴：“去吧，一楼哦。”
　　云贺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服了，我觉得咱俩都病得不轻。”
　　季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那咋了。人之常情。”
　　云贺心里面说，你丫的忒不要脸了！都没亲过嘴呢，都敢想那些玩意儿了。

　　云贺感觉刷了几天题，日子就飞走了。
　　这会儿坐在教室里面等季风考最后一门，思绪也跟着飘走了。
　　不知道季风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对季风来说应该不难吧……
　　他转头看着窗外，突然，前排一声惊呼：“下雪了！”
　　班里面上自习课的人一下子激动起来，扒在窗户边使劲伸长脖子探着头。

　　云贺从后门溜达出去，站在走廊的护栏边，伸手接雪花。
　　初雪，气温还没有那么低，雪花触碰到手指就变成了一滩水。冬天是云贺最喜欢的季节，因为冬天可以穿得厚实，还有晶莹剔透的雪花，还有热气腾腾的奶茶和烤红薯……
　　一条胳膊从背后伸了过来，搂着他脖子。
　　还有季风。

　　季风脑袋凑到他旁边，贴了一下：“冷不冷，外套都不穿站在这。”
　　云贺吸了一口冷空气：“还行，你抱着呢，还冷什么。怎么这么早出来了？没听见哨声。”
　　季风用自己的头发和云贺的头发蹭了两下，头发丝就因为静电黏在一起了：“提前了五分钟。”

　　云贺安静地靠在他身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棉花柳絮似的，轻飘飘地，悄无声息地落在这儿。
　　心动是初雪降临的一瞬间，他从背后抱着我。
　　希望时间凝滞，雪落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