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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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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身处底层的时候,形形色色的怠慢和敌意总会接踵而至;世间的冷眼与偏见总会扑面而来。
一味放低姿态笑脸示人,埋头踏实做好分内之事,不会换来对方妥协且对等的善意与认可。
换来的,只有对方变本加厉的“飞扬跋扈”。
“都他妈干什么吃的?给老子加快速度行不行?”
“公司花那么多钱就找来你们这帮废物?”
看着一旁穿着“工作服”拿着喇叭叫嚣着的正式员工,禄之星撕开手上的水泡,继续下着货。
他已经工作了四个小时,耳边时不时传来谩骂声给他伴奏着,时不时谩骂声会变成人身攻击。
但四个小时,足够他接受并习惯了。
“什么sb玩意儿?你他妈说走就走?做梦呢?来干活不是来当大爷的,给我干完今天!”
花店大叔能接受体力活,但不能接受这种毫无尊严的谩骂,于是在凌晨一点,他决定离开,哪怕不要工资。
今天换了一个厂区,不再是昨天的厂区,禄之星只觉得昨天的管理是那么的有礼貌,有点怀恋。
可是那个拿喇叭的工作人员不让大叔走。
禄之星纵使脾气再好,这分钟也忍不了开口:“你们没权利拦着人不走吧?”
这一开口,就把火力完全往自己身上推。
正式员工立马夹枪带棒:“你又他妈有什么资格跟老子那么讲话?你个鳖犊子我c****……”
禄之星很累,脚很痛,手也很痛,可是心更痛。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有那么大的恶意。
大叔跟着也顶了嘴,最终,骨气让他留了下来,继续工作。
没多久,禄之星察觉到了他们更深的恶意。
“王哥,你别干了,你帮他们干什么?”
“他们想赚钱你就让他们赚啊,mad想赚钱还不想吃苦,多美啊?”
被正式员工喊王哥的人,穿的是蓝色马甲,此刻他正在帮着大叔和禄之星下货,却被刚刚骂人的员工拉到一边。
花店大叔和禄之星一起抬了一个超大件准备下车,见状,大叔冷哼了一声。
“那个姓王的,也是我们这家中介公司的员工。不过,他是月结工。”
禄之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那为什么不让他干呢?他原本就是卸这个区的货的吧?”
两人一起将大件放到传送带,大叔意味深长的看着禄之星:“你以为那个正式员工就不是负责卸货的吗?”
禄之星终于反应过来了。
是了,他就算是正式员工,他也不过是签了快递公司合同的卸货工罢了,连昨天那个管理都比不上。
但他还是利用日结工来凸显自己的“优越感”,行“职权之便”。
“为什么?”禄之星不明白。
花店大叔拍了拍禄之星的左肩:“他恨我们。”
“为什么要恨我们?”
“因为我们抢了他的工作。”
“可是叔叔,就算我们来了他没事干,他工资不是照常发的吗?他难道不因为可以轻松一点而感到……”禄之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花店大叔又笑了,不过儒雅的脸上却多了一丝嘲讽。
“感到什么?感到高兴?”
“小伙子,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看待事物的思维和态度都是不一样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以美好的想法去对待问题。”
“他不会高兴的。你没看到从接手我们两开始,他就一直翻白眼吗?你没发现我们问他要怎么传送时他的刻意沉默不语吗?”
禄之星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开始,他和大叔搬运时,那人什么也不教,所以最开始的货物没有刻意把面单放到正面。
后来,管理来了,也是张口就骂自己和大叔“废物”,随后那个人就笑着走过去说了点什么话,最后管理骂骂咧咧的走了。
禄之星回忆起来那个笑容,原来是谄媚。
花店大叔搬了几个小件递给禄之星,继续开口。
“他怕我们觉得这活容易,抢了他的饭碗,也怕我们干的不够快,拖他的后腿。”
“你信不信,在我们到来之前,他压力的对象,是那个他喊“王哥”的?哈哈哈。”
禄之星觉得这个世界好复杂。复杂到,他有了一个猜测:要是死后真有阴曹地府,那去了后,是不是不会有任何解脱,扑面而来的是更多的“复杂”?
毕竟人都已经复杂成这样了,更何况是“毫无人性”的鬼呢?
吃饭,禄之星只得到了十分钟的时间。
也就是说,十二个小时,一整个夜晚,他只能有这十分钟的时间可以随地而坐,解放一下他已经麻木了的双脚。
因为一小时前他累到不行的时候,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后,等待他的是那熟悉的谩骂。
“给老子站起来!谁他妈允许你坐的?你只要在这里一分钟,你就不准坐下,听懂没你个小畜生……”
拿着手中的盒饭,禄之星为了此刻的“解放”落下了一滴“庆祝”的眼泪。
庆祝他能在此地坐下。
庆祝他的双腿和双手以及后背能放松。
庆祝他还有机会,替以后的自己,决定此生不再做这份工作,至少来的地方不是这里。
当一个人累到哭的时候,也代表着他的心理防线会彻底崩塌。
禄之星就是这样的人,凌晨五点,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传来丝丝甜味。
他一边流泪一边搬运着快递,花店大叔递了很多次纸巾,没开口安慰,只是默默的承担了更多的大件。
当天空逐渐放明时,禄之星终于懂得,为什么白天总被视作“光明”的象征。
不止是因为它会发光发亮。
对于此刻的禄之星来说,它是希望、是底气、是期许、是一切皆有转机。
中介再次将人聚集在一起点名下班,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中介首先迎来的是全体员工的不满。
“说什么我也不干了,这里的人就没把人当人对待!”
“就是,我们虽然是打工的,但我们也有尊严啊!”
“我被骂了一晚上!”
……
男女老少,即使在不同的工作区域,遇上的人倒是出乎意料的相同。
原来大家都被针对了。
无一例外。
如果一个地方的人都是一样的秉性,那么造就他们脾气的人不会是他们本身,而是他们的领头者。
要先有“示范”,才能学到皮毛,模仿一二。
禄之星看了一眼管理处办公室,觉得有点难过。
擅长使用疯狂打压手段的人不用多,只要出现一个,就完蛋了。
“你们想干也没办法,本来今天另外一个厂区谈好了要人的,现在临时不要了,工作时间就截止到这里,待会全部回去收拾行李,十二点集合算今天工资,我们还是把你们送回上次那个地铁口。”
于是禄之星拿着五百一十块坐上了会那一方小天地的大巴。
累吗?
其实回宾馆躺了几分钟后他就不觉得累了。
现在更不用说了,禄之星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贱,当时的痛苦让他感到十分绝望,但挽回那些被伤害到的瞬间,只需要轻微的休息。
但想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睡一觉。
大巴上,他睡了半个小时。
地铁上,他睡了半个小时。
回到青旅后,他一觉睡到了凌晨十二点。
最终是饥饿感叫醒的他。
虽然明白这个时间点的包子铺可能已经关门,但他的胃还是疯狂的叫嚣着想吃那七元就有整整十个的小笼包。
万一呢?
小笼包店铺就在原来工作超市的路口处,是苏雨晴给他推荐的。
实惠,划算,还顶饱,还开在寸土寸金的s市,简直是禄之星的梦中情店。
就算他不奢侈的点小笼包,也可以花一块五买一个肉包子或者花一块钱买各种馅料的包子和馒头。
可是谁家包子店会在凌晨十二点开门呢?
禄之星觉得自己是饿到昏头了,连这都要赌一把。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这条街上,希望找到一家还亮着的店,吃点东西,贵一点也行,因为他低血糖犯了。
脑袋越来越昏沉,甚至还晕了几秒,他拍拍灰又爬起来,继续走着。
终于,在一家暖黄色调的店门口,禄之星透过玻璃看到了里面看样子就很美味的面包。
两个店员正拖着一个黑色的巨大口袋走出来,禄之星连忙叫住了她们。
“你好,请问能给我拿个面包吗?最好是甜的。”
两个年轻的店员看着禄之星这幅因为昏倒在路上而浑身沾满灰尘,连带着头发都有几根细长的草根的模样,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幅模样实在是太过狼狈。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打烊了,面包都是每天现做现扔的,没有……”
其中一个店员开口,但很快就被旁边的另一个店员打断:“还有吐司这些。”
“哦对,保质期长一点的都有,嘿嘿,我忘了。”
说完,第一个开口的店员走进店铺,禄之星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三十二元。”
禄之星有点心疼,但命更重要。
拿着吐司走到门口,似晕非晕的感觉又袭回来了,他只好坐在店门口,拆开包装,拿出一片吐司就开始嚼。
甜的。
有奶味。
其他没什么特别。
以前爷爷奶奶也会买吐司回家给兄弟两当早餐,但没那么贵。
要说贵的有没有更好吃吧,禄之星嚼了第二片,仔细回味着味道,才下了定论。
没有爷爷奶奶买的好吃。
看着旁边的黑色垃圾袋,禄之星有点好奇凑上前看了看,这一眼,仿佛是把他拉回到了,他第一次看《七宗罪》时的情景。
荒谬、谬妄、荒唐、骇异等情绪瞬间爆发。
他刚刚在店里看到的甚至能卖到五十块以上一个的面包,此刻,居然出现在了面前这个巨型垃圾袋里,还有好多美味小面包,歪歪扭扭的凑在一堆。
垃圾袋里装面包是为什么呢?
“卖不出去的东西就要丢掉。我们老板说了,新鲜最重要。”
店员又拖了一个巨型垃圾袋走出来,回答禄之星“为什么要把面包装袋子里”的问题。
“可以卖给我吗?”禄之星期待的看着两位店员,既然要扔,还不如卖给自己。
“啊?不好意思啊,不可以。”
禄之星失望的看着垃圾袋。
两个店员又进店去拿第三个口袋,禄之星就坐在垃圾袋旁边,用手揪着垃圾袋,越看里面的美味面包越感到好心疼。
但他还没心疼够,一个人就走到了自己面前。
“你谁啊?坐我店门口干什么?”
禄之星抬眼,是一个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男人。
“你不会要偷我面包吧?”
……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警察叔叔。”
“我真的没有要偷面包,我来s市也只是为了打工,这真是个意外。”
派出所调解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得整个房间惨白一片。
禄之星坐在塑料椅子上,整个人在白炽灯映照下显得更加的灰头土脸的。
对面坐着的面包店老板翘着二郎腿,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身上的花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纹身。
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反正禄之星觉得那纹身跟他本人一样,花里胡哨又没什么道理。
“警察叔叔,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面包店老板手指朝禄之星的方向戳了戳。
“这小子大半夜蹲在我店门口,手都揪住我垃圾袋了!那里面装的可都是我店里卖的面包,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偷回去卖?现在这世道,什么人没有啊?”
“我没有想偷,我揪,只是……”禄之星小声反驳了一句,很小声,低血糖的劲儿显然还没完全过去。
“你看看,你看看!”
老板立刻提高了嗓门,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被抓了现行还不承认!警察叔叔,这种事你们可得管,我那袋面……”
“老板。”站在一旁的女店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们跟您说了好几遍了,那垃圾袋里的面包本来就是要扔的,人家就是路过看了一眼,真要偷也不至于专挑垃圾桶里的东西偷吧?”
另一个店员也跟着点头:“是啊老板,他那吐司还是从咱店里买的,三十二块,小票都有。”
按理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店员都出来作证了,正常人怎么也该消停了。
但这面包店老板显然不是正常人。
“那又怎么样?看归看,动手揪了就是另一回事。我那垃圾袋是放在店门口的私有财产,里面有有价值的东西!”
“虽然是准备扔的,但还没扔呢,那就是我的东西。他揪了,就是侵犯了我的财产权。再说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禄之星一眼,那种眼神让禄之星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你看看他这个样子,大半夜在街上晃悠,谁知道是不是惯犯?我今天不追究,明天他换个店继续蹲怎么办?”
“老板,他那灰头土脸的是因为低血糖晕倒了摔的。”女店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人家是来打工的,不是你说的小偷。”
“打工的?”老板嗤笑了一声,“打工的会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乱晃?你们小姑娘就是太好骗了,见着可怜的就心软。我开店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
“行了。”
坐在桌子后面老警察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调解室安静下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小警察。
年轻警察之前一直在纸上写着什么。
随后,没多久,年轻的小警察抬起头来,目光直接落在面包店老板脸上。
“这位老板,我从头到尾给你捋一捋。”
“第一,人家在你店里买了三十二块钱的吐司,小票都在,是你的顾客。第二,你的两个店员都作证了,垃圾袋里的面包本来就是要丢弃的,人家也没有偷拿的行为,只是看了一眼。”
“看一眼垃圾袋不犯法。第三,你报警说有人偷你东西,现在你的店员、你的监控,我刚才让同事去调了,都能证明人家没偷,你还要怎么样?”
老板嘴巴张了张,那副一直挂着不屑的表情终于裂了一条缝。
年轻警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越来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你说他揪你垃圾袋,那垃圾袋是你店里的财物对吧?行。”
“但你那垃圾袋里装的是当天卖不完要扔掉的面包,你自己说的,新鲜最重要,卖不出去就要丢掉。你们店每天扔多少面包,你心里没数吗?”
禄之星听着年轻警察的话,不自觉漏出星星眼:这个人好厉害!
“我不是在这儿跟你讨论浪不浪费的问题,那是你经营自由。但你拿着马上要扔掉的东西,去报警说人家要偷你东西,你的店员都解释清楚了你还揪着不放,你觉得这合适吗?这是浪费警力。”
调解室里安静了两秒。
面包店老板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是,警察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报警还有错了?我那面包……”
“你那面包市场价值多少?”年轻警察打断他,“按照你的标价,一个五十块,那一袋少说也值好几百对吧?”
老板没接话。
“但你每天把它们扔掉的时候,申报损失抵扣的时候,是按市场价报的,还是按成本价报的?”
“当然,我就随便问问,你可以不回答。”
调解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面包店老板的嘴角抽了抽,那副花里胡哨的嚣张劲儿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个洞,呲呲地往外漏气。
老警察满意的看了看年轻警察,才宣告结果。
“行了,事情经过我们已经记录清楚了。禄之星没有盗窃行为,你的店员也证实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禄之星想起身道谢,老警察也凑巧带着年轻警察走了过来。
“小朋友,你可以回家了。”
年轻警察朝他走的更近了一点,把一张单子递给他:“在这签个字就可以走了。以后低血糖记得随身带点糖,别硬扛。”
禄之星接过笔,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指还有点发抖,年轻警察见状皱了皱眉。
随即转身和老警察说了一句什么,但禄之星只听到三个字:“师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