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rospect》一落春山

2、第 2 章

　　“我问了那个负责摆货的小男孩，他说，他们是来我们这学习的，学半个月，然后去新开的店。”

　　听完周航的话，苏雨晴没在意，但禄之星却留了一个心眼。

　　从他知道，人事没和他说第一个月是拿保底时开始，他就觉得大城市的人套路很深。

　　“我们要不要去问问，我们是不是一直留在这里？”

　　周航和苏雨晴同意了，反正问一问也没啥问题。

　　可是第二天，在人事办公室的三人笑不出来了。

　　“什么叫我们也是被分配到新店的？”苏雨晴质问着坐在办公椅上的胖男人。

　　周航也接话：“明明当时我来面试的时候说我就是这家店的！”

　　“对啊，当时hr不是说，在哪里面试就在哪里上班吗？”禄之星也难以置信，因为新店的选址他昨天回去后查了，离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四公里。

　　“我们这人已经够了，新店需要人啊。”

　　“不想干我现在就给你们办离职好吧？”

　　三人都沉默了。

　　禄之星才来了半个月，现在不干连三千五的保底都拿不到。

　　苏雨晴和周航更不用说，刚好来了一个月，还没拿到保底呢，工资要次月才发。

　　“那是不是我也不能按计件发工资了？”苏雨晴最先反应过来。

　　“对啊，这里没有你们的枪，也没有你们的帐号。”

　　苏雨晴和周航更沉默了。这代表，他们还得继续拿保底。

　　禄之星看着两人低落的心情，连忙继续问道：“那新店什么时候开业？”

　　“半个月后。”

　　三人走出办公室，无奈的靠在货架上。

　　“算了，都熬那么久了，就再等半个月吧。”苏雨晴盯着天花板，闷闷的开口。

　　下班后，禄之星坐在青旅房间内的桌子上，继续写日记：

　　“2021，9月25日
　　禄之星你好笨，被聪明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唉，下个月一定要赚一万块！！小航手里的钱只有三千快，最多撑两个月，他还在长身体，不能省钱啊！！”

　　本来就不想帮老员工捡货，这下更不想了。

　　可是这半个月，老员工说得到消息，下个月开始单价从1.6降到1.2，老员工也有意见，于是老员工们偷闲的时间愈发多。

　　好在，能够让老员工们支配“请求帮忙”的新人也足够多，并且新人不是自己店的，还能帮员工捡货，管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经历完高峰期的摸鱼三人组生无可恋的蹲在地上。

　　苏雨晴擦着自己的眼镜，禄之星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周航拿着手机刷着。

　　重新带上眼镜，苏雨晴看着身旁的禄之星神色复杂的道：“星星，你是不是又瘦了？”

　　禄之星将纸巾塞到裤兜里，摇摇头：“不知道。”转头又看向一旁的周航，继续开口：“你干什么呢？”

　　“找工作。”周航头都没抬。

　　禄之星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来s市一个月了。

　　距离人事说的，新店半个月后开业，现在，也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于是苏雨晴和禄之星对视一眼，猛的起身往人事办公室走去。

　　起的太猛，禄之星一时间竟然觉得有那么点晕。

　　最后，几人得到的答案是，新店因为一点意外要延迟开业。

　　延迟多久？

　　十月中吧。

　　禄之星一时间觉得有点想哭。

　　是因为拿不到高工资吗？不是的。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好无能为力，就好像是要参加一场心知肚明会“赢”的捕猎，进去了猎场，才发现自己是“猎物”的那种无能为力。

　　走吗？

　　走了就白熬了这一个月的试用期，丢失了可以拿高工资的机会。

　　不走？

　　那新店什么时候开业？真的能开业吗？开业的工资还是人事许诺的比现在这个店高吗？

　　禄之星躺在自己八百块租来的床位上，感受到空调肯定是又被调高了，他一时间觉得心好闷。

　　也不是没有人和那个风湿大叔争论过，但换来的结论是，大叔是月租，争论的人是日租，于是那个人被赶走了。

　　禄之星也想争论，可是那个时候他不在；而过了那个时候，他很不争气，他不敢。

　　人生就是这样反反复复的覆辙于纠结内，特别是处于迷茫和彷惶的时候。

　　纠结后随意选择的结果会带来什么呢？

　　会带来上天给的，透彻响亮的一巴掌。

　　禄之星的师傅因为工资变低，在一个雨天和朋友一同辞职了。

　　他走的时候，禄之星在捞给生鲜包装用的冰袋。

　　周航走的也很决绝，他说他要去跑外卖。

　　他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告别，禄之星就被叫去冷冻库除冰了。

　　苏雨晴转岗了，留在了这家店内，上一个理货员和一个老员工吵架辞职了，她就变成了新的理货员，但工资比捡货低了一点，六七千吧。

　　禄之星的决定是，等新店开业。

　　十月中旬过去了，得到的通知是又要往后推迟开业。

　　听别的新店的新员工说，是房租没谈妥。

　　禄之星只好继续等待，继续帮老员工捡货。

　　这天，他帮的是一个黑黑的女孩，他的老乡，两人都是y省的。

　　但第二天，禄之星就被管理叫了过去，在场的还有那个不敢抬眼看他的老乡。

　　“客户昨天早上订购的东西，晚上咬定是因为三明治才吃坏了肚子，说我们的三明治是三无产品。”

　　“根据她说的和调监控，虽然枪是她的，但货确实是你捡的，你也确实捡了没标签的三明治，你负责和客户沟通赔偿吧。”

　　禄之星一时间觉得有些荒谬，很可笑。

　　但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对不起，标签我慢了一步去打。”

　　面对烘焙员工的解释，禄之星只觉得有满满的无力感侵袭而来。

　　当时货架上没有那款三明治，但库存显示还有二十二个，他发现都在货架下的箱子里，就拿了一个手动输入条形码。

　　库存有，就代表三明治没问题，是烘焙送来的，但没标签，它就是三无产品。

　　顶着管理监督带来的压力、面对沉默不语的老乡的无奈、听着烘焙员工的道歉……

　　有什么用呢？

　　赔偿的、跟进的、关心的、当孙子的，依旧只有禄之星。

　　“2021，10，21
　　为什么顾客不接受我带他去医院的建议呢？要了五百块，要是过几天又说生病了怎么办？怎么办啊禄之星？这事到底解决完没啊禄之星？好难过，好害怕，好担心，好无助啊禄之星。”

　　幸运的是，客人没有再找回来。

　　可是不幸的是，新店谈崩了，不开门了。

　　2021，11，09

　　“我们给你们安排到另外一家店去行不行？”人事对着一帮新员工说。

　　新员工们，有的迷茫，有的不解，有的生气，有的焦虑，还有的，很平淡。

　　禄之星就是平淡的那个。

　　不是他的接受能力好，是他早就给自己打了这个预防针，打的时候还蛮焦虑蛮害怕的，但现在，不痛不痒的，没有他预料中的愤怒。

　　哈哈，还行，能接受。

　　他就这样站着，对着超市门口的吉祥物发呆，其实吉祥物只是一棵树罢了，一颗他叫不出来名字的大树。

　　新员工们开始七嘴八舌的抱怨，抱怨那家店太远了，十四公里，抱怨为什么言而无信。抱怨白浪费了一个月，一个半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那你们可以选择办理离职，工资还是那个时间点会根据你们的打卡时间发放的。现在办理离职不用提前半个月打报告，直接办理。”

　　听完胖人事的话，禄之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离职这条路。

　　只是他睡在小床上盯着手机上的找工作app，又发起了呆。

　　迷茫充斥着他的灵魂，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质问，问他有没有后悔那个决定。

　　他表示也不知道。他决定躺一天再说。

　　躺的这一天，风湿大叔出门工作了，其他人也是。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终于有了享受一丝冷气的机会。

　　所以他一口气调到了十六度。

　　不再燥热，心情诡异的好了一点，让他难得的给禄之宇打了一个电话。

　　平时他不敢打，害怕禄之宇听出他的疲惫，听出他的生活环境很嘈杂，听出他的烦恼。

　　“喂，哥哥，你在s市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吃好吃的？”听到禄之宇的声音，禄之星的心情更好了，嘴角都忍不住挂上一抹浅笑。

　　“小宇，哥哥过的很好。你呢？有没有省钱？哥哥马上发工资了，有好几千呢，你不要省钱，多吃多喝，哥哥过年回家要看你长高长胖。”

　　禄之星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很欢快：“等你后年高考完，哥哥就带你来s市玩，哥哥和你说，这里的建筑真的是很豪华很好看……”

　　电话那头，禄之宇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发紧，他把悲伤吞咽下去，强忍住了不让眼眶里跃跃欲试想落下的泪水真的掉落。

　　“哥哥，过年我也要看到胖胖的高高的你。”

　　禄之星轻笑：“呵，小宇，你笨笨了？哥哥已经长大了，不会再长高了。”

　　“你要好好听李老师的话，有什么需求，比如要买书什么的，就麻烦李老师来和哥哥说一声，哥哥每月一号给你发生活费。”

　　禄之宇用校服袖子抹去眼泪：“哥哥，你留给我的钱我能用这学期了。”

　　“三千快怎么够用一学期？臭小子，我让你别省钱！”禄之星的语气带有一丝生气和心疼。

　　“那哥哥还敢只带一千多块去s市呢！”

　　禄之宇终于不再憋着，让禄之星听出来他的哭腔。

　　奶奶和爷爷根本没有存款，每个月还债和存学费生活费，一般都是这个月存，下个月就没。

　　奶奶去世后，留给两兄弟的只有她最后一个月的退休金，还有三千的学费。

　　办了一个小小的葬礼，买了一个小小的墓地，收了的礼金还了一点贷款，交完房租后，就只剩几千块钱。

　　禄之星给了禄之宇大半，自己留少少的一部分。

　　禄之星听着弟弟的话，也差点没绷住想哭。

　　但他是哥哥，是禄之宇的兄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小宇，哥哥说了，哥哥有办法。”

　　“哥哥答应你，你也要答应哥哥不省吃俭用好不好？”

　　“嗯。哥哥。”

　　“我就是好想你。”

　　禄之星的眼泪终究还是控制不住，他抬手抚去泪水，即使禄之宇看不到，他还是扬起来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也想小宇。”

　　通话结束，禄之星的姿势已经从躺着，变成了跪在床上。

　　半径一米五的小床让他一米七八的身高有些伸展不开，但他还是蜷缩着跪在这被窗帘笼罩着的这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内。

　　至少他现在交了八百，至少现在是属于他的。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叔本华的一句话。

　　“人生实如钟摆，在痛苦与倦怠之间摆动。”

　　禄之星缓缓抬起头来，但稍不注意就会碰到床顶，所以他又躺下了，拿起手机，点开群聊。

　　苏雨晴前些日子拉他和周航进了几个日结群，说是都是当天干当天发工资的。

　　既然他目前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那就先干日结过渡一下。

　　很快，他就有了目标：

　　快递日结，二百八一天，日结，工期三日。

　　刚好工资也发了，刚好两个月零一天的工资，和上个月加起来一共是7116元。

　　他除去房租和赔偿的费用，以及这两个月三百块的伙食费，还剩3916。

　　先是转了一千块给李老师麻烦他交给禄之宇，又算定了下个月给禄之宇转一千五当十二月的生活费。

　　最后，禄之星决定今晚点一份价值十二元，正常量的烤肉拌饭奖励一下自己。

　　发布招聘信息的中介说，这三天包住，需要带换洗衣物，所以禄之星用昨天点的外卖口袋提着一件黑t和一条五分裤就出发了。

　　但也是到了集合的地铁口他才知道，原来付钱，二十五一晚的价格，直接从工资里扣，也叫包住。

　　但很快，禄之星就说服了自己：一天一顿饱餐是真的，就吃那顿不吃其他的也行。

　　工作地点在郊区，来集合的人不少，粗略估计有小一百人。

　　禄之星就跟着大部队一起站在地铁口排成队，看着不远处放学的学生和光鲜亮丽的都市下班的人传来的好奇眼光，他不由得把头低了又低。

　　随后，他又开始笑话起自己突如其来的“自尊”。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禄之星？赚钱，有什么丢人的？”禄之星轻声自言自语着，随后又扬起来那张清秀的脸。

　　可自卑就是自卑，上大巴车的时候，他是跑的最快的一个。

　　但自卑也是有好处的，就比如说，他获得了一个很好的位置：最后一排的靠窗座位。

　　他可以享受这座美丽又现代化的城市之夜景，也可以减少一些处于人群中间带来的不适感。

　　抵达住宿处，和想象中的宾馆不同，是又自建房改造成的地方，四个人一间标间，也就代表着，是四个人一起挤两张床。

　　禄之星有点失望，但随即又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

　　今夜是晚班，从20:30一直上到早上8:30，十二小时。

　　中介带着所有人在快递公司门口点完名，就开始分发反光马甲。

　　禄之星看着眼前的中转站点，不由得感慨，大城市的繁华。就连快递中转站点都修的很大，是大园区。

　　很快，大家都被中介分好了组，他被分到了装车。

　　刚开始，绿之星像打了鸡血般疯狂的从传送带上搬运货物到货车车厢内，但很快，他就蔫吧了。

　　他觉得自己搬运了好久，放了好多货物，可是车厢像个吃不饱的怪兽，一个多小时，装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和禄之星同组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禄之星第一反应是他很优雅，他的感觉没错，从搬运的途中闲聊得知，大叔是个花店老板。

　　禄之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大叔给他的感觉，就应该是个花店老板。

　　他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色polo衫，即使货物很重，他也只是笑着说自己以后再也不网购很重的东西了。

　　“你不要那么急，现在才十点，我们还要干到明天早上，一直那么急你体力很容易被消耗掉。”

　　听着大叔的话，禄之星觉得很对，渐渐放慢节奏。搬运过程中，他好奇的问：“叔叔，为什么你都开店了还来干这个？”

　　花店大叔漏出来一丝浅笑，但禄之星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一丝开心。

　　“现在的生意很难。”

　　禄之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你呢？你看着很小，还在上学吧？兼职？”

　　面对反问，禄之星那该死的傲气又上来了，支支吾吾解释道自己不读书了。

　　“你还年轻，能读书就多读点书，”花店大叔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嘴角的笑勾的大了起来，但是禄之星察觉到了，这笑分明是自嘲，“不像我，这把年纪了，想读，没机会了。”

　　禄之星抱着五个快递踏入车厢的脚步顿了顿。

　　快递大件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禄之星喘着气靠在传送带上，但刚靠上就被巡逻的管理人员通过喇叭喊了离开。

　　“那个人，谁允许你靠传送带的？你想死吗？”

　　拿喇叭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是这条传送带的负责人，这一晚上，他喊了无数次。

　　“加快速度！快快快！”

　　“你们都tm干嘛呢？给我快点啊！后面还有好多车等着呢！”

　　语气不善，但也很细心。

　　半夜，放饭得一个一个轮着去吃，禄之星原本很累了，没胃口，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你，对就是你！”

　　“你没吃饭就快去吃饭！”

　　禄之星甚至觉得有些感动。

　　盒饭只有两个菜，一个水煮豆芽，一个全是土豆的红烧肉，但他吃的很虔诚。

　　简单吃?休息，一共花了二十分钟，他又回去继续搬货。

　　下半夜的工作量比预想中的大，大到禄之星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手忍不住的颤抖，脚更是挪动一步都疼。

　　可赚钱嘛，想赚就要干活。

　　没时间休息，到了下班时间，禄之星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行走着去点名的人不是他，来回行走在货车箱内的人也不是他。

　　是货车“行走”在他身上。

　　是刚经历完被货车碾压过后的空壳子。

　　果不其然，中介很了解里面的工作强度，难怪昨天只让报名了一天的工作。

　　“听好了，现在不想干的，来右边，待会儿我们结钱走人，要继续干的，来左边，现在报名今天的夜班！”

　　中介话音刚落，有一小半的人都坚决的走向他们的右手边，嘴里说着“简直不是人干的。”一类的话语。

　　禄之星又开始纠结了，于是他问旁边的花店大叔：“叔叔，你还干不干？”

　　大叔反问：“你呢？”

　　禄之星犹豫了三秒：“我要干。”

　　“那就一起吧，来都来了，虽然累，但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