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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验货风波 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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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江朝烨所言,两日后,崔姑姑就带来了消息,说要她与自己半月后同去验货。
此事倒无需操心,左右都知晓该如何做了,真为难的是宁王那边。
她入了寿康宫,伴太后左右后,宁王便频频催促她探一探太后的香方。无他,太后算是皇帝靠山,而宁王想知晓太后寿数几何。
偏生还真叫解书清查到了,还查明香方里有一味极重要的,不是香,是药,她自诩技艺高超,却查不清这一味究竟为何物,而其余知晓的,她并不愿全部交予宁王。
就这么磨蹭到了验货那日。
这日她起得比平日都早。
窗外尚暗着,她坐起身,正欲披上衣装,搁在枕畔指尖便摸到了一个软物。
是张叠成梅花状的纸,拆开一看,是零陵香,最低下压了张更小的纸条,上头写着:香方缺半。
解书清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望着火舌舔舐过纸条,一点点吞没几个字。
香方只抄上去半份,宁王对此很不满意,算上今日,已是催了第四回。
换上官服离屋,崔姑姑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扫了一眼她的袖口,没多说,道:“今日太医院和内务府的人都要来,你初次做这等事,务必少说多听。”
解书清垂眼应了一声。
二人穿过尚宫局后廊,往库房的方向去,途经御花园时,一个端着药盘的宫女迎面走来,擦肩而过的刹那,解书清听见她的低语:“今日验货,张侍郎亲自来。”
张侍郎便是礼部侍郎张行之。
解书清面上神色不变,随着崔姑姑一路来到内务府。
内务府的库房偏僻,常年不见日光,解书清进门时,沉檀龙麝混杂着尘土的气息,争先恐后涌出来。库房中间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几箱沉香木已被撬开盖子,唯一打开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周围几人身上。
解书清将目光从光柱里漂浮的碎屑那儿收回,站在崔姑姑身后,微微低头,眼角余光打量着他们。
王院判已到,站在边,那是光线最好的地儿,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慢慢拨弄,一旁的刘公公来自内务府,蹲在箱子旁,用帕子费劲地擦一把上头的尘土:“从泉州来的上等十年沉香木,昨儿才入库呢,金贵得很。”
解书清隔的不远,自然看得清楚,这批沉香木瞧上去自然是不差的,油线细密紧实,可当她蹲下来,掌心贴住切面,过了几息,淡淡的潮意传来,同上次在满香楼的无二。
“张侍郎到——”
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解书清刚回过神,就见张行之踏了进来。
不惑之年的模样,白净斯文,留几缕美髯,官服平整,一入门便向王院判拱拱手,朝着崔姑姑二人点点头,最后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这便是尚宫局新来的解香师?”他笑着打量她,“上次皇上头疾发作,还多亏了你的香方,真是了不得啊。”
解书清默不作声的行了礼。
“既然人到齐了,那便开箱吧。”解书清话未出口,刘公公便突兀地换了话题,只听他继续道:“礼部此番采买沉香木共十六箱,十年品,作价八千两,请诸位验看。”
张行之负手,含笑道:“解香师精通香术,不若你先掌掌眼?”
所有的目光登时便齐聚在解书清身上。
解书清惊讶扬眉,以她的资历,原本是轮不到她的,左右一瞧,王院判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崔姑姑也默默看她,无人对此有意见。
心下顿时了然,她蹲下身,取出一块沉香木,却并不置于鼻尖嗅闻,只是拿着走向桌上一碗清水。
入水霎那,水花高高溅起,而后归于平静。
木头沉了下去,却不到底,只悬浮在水中,如同被风卷起又将坠下的落叶。
随之而来的,是解书清镇静从容的声音:“这块沉香,年份不对。”
库房里落针可闻。
张行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里的笑意退去了个七七八八。
“以水试沉香,十年料应当入水即沉。”解书清将木块捞了出来,搁在青瓷碟上,“这块至多三年。”
张行之短促地吸了口气,笑着转向王院判:“沉香试水确实是个法子,可浸过水的香材品相受损,岂能作数?泉州至京城八千里不止,难免受潮,潮气一重也能沉底。解香师到底年纪轻,没见识过南方的货,能说出这话,也是情有可原。”
话说得客气,像是指点后辈。
然而解书清并不接这个台阶,走回箱子边又捡一块,对着窗棂透过来的光束转了转。
“三年香料年轮疏,十年香料年轮密,这块未入水,大人大可切下一面瞧瞧。自然,这十六箱沉香木,哪块都可以。”
一面说着,一面又将眼神放在张行之脸上。见他巍然不动,解书清再下一剂重药。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在桌上摊开。上面的印是太医院的,内页密密麻麻,仔细看记着内务府近几年的入库的沉香批次,每一批都有王院判的印。
解书清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道:“去年的十年沉香,甲字号第七,入水即沉。前年的丁字号五,亦是如此。”
她又抬起头看向窗棂处。
“王院判,这太医院的记录可有错?”
库房内安静更甚,一潭死水状,香炉的龙脑徐徐升空,姿态笔直,又忽然折了方向——有人的动作带着衣袂生风。
王院判还是站着,手中的佛珠停了许久,才又重新捻了起来,这次捻得极慢,眼神也是落空的,不肯看张行之一眼。
“太医院的记录……”他终于开口,嗓音嘶哑,“自然是准的。”
张行之扭头,盯着王院判,对方却不看他,只是转向身后的药童:“今日结果照常录入册子,香木年份与所报不符,不得入库。”
刘公公在一旁听着,嘴唇翕张,到底说不出话来。崔姑姑更是不作声,只在解书清将册子收入袖中时往一旁挪了几步。
张行之重重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忽然停了脚步,头也不回:“解香师,今日这事,本官铭记在心。”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晨光自大敞的门户涌入,落在打开的木箱上,落在青瓷碟湿漉漉的沉香木上。
一行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开,王院判是最后一个走的,路过她身边时,欲言又止,最终眼神复杂地瞥她一眼,紧捏着佛珠离去。
踏出大门时,崔姑姑还在门口伫立着,神色如常,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记录。”
“多谢姑姑。”
“不必谢我,只是分内之事。”
回到尚宫局时,日头正高,远远的,解书清就瞧见个宫女在门口等着,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叫解书清看清她手里捧的东西。
“姐姐,崔姑姑叫我给你送些东西过来。”朝霞压低声音,“哦,还有这,一包零陵香,我早上来瞧见的,也不知是谁放这里的。”
她又补充一句:“姐姐放心,我不曾叫旁人碰过的。”
解书清接过,多看她一眼,朝霞已经转身去打扫院子了,影子瘦瘦的,像极了当年朝她卖乖的模样。
打开字条,崔姑姑端正简洁的字迹映入眼帘:今日验货之事已记下,存于尚宫局。
接着是零陵香。
拆开后,就见一张纸条叠成梅花状,写着:香方缺半。
还是这件事。
朝霞送了东西就走了,解书清便也不必顾忌,烧了纸条,又瞥见桌上还有个羊皮锦囊,里面放了块上乘沉香木,还附带一封拜帖,字体苍劲有力:
解香师雅鉴。前日,姑娘救满香楼于水火,老夫无以为谢,这块奇楠乃番禺林大人所存,请娘子品鉴。若娘子有意,望请出宫,老朽有一桩生意愿与娘子细谈。满香楼沈翁拜上。
解书清把拜帖压进了香匣底下。这沉香木品质极佳,沈掌柜愿意用它做敲门砖,必然是有大买卖。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
午后,解书清坐在香案前,如约给江朝烨写情报。
她未想着遮掩,但写到王院判决裂时,忍不住顿了笔,墨汁洇开在宣纸上。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张行之走时的场景。门框与光辉掩住了他的容貌,解书清看不清,却能看清他攥紧的拳头。
她添了一句张行之的反应,才将纸条封入蜡丸,开始给宁王回信:一味香料未明,查清奉上。
她仍旧给不全。
一直忙碌到深夜,待到窗外宫灯渐次亮起,解书清才搁了笔,吹灭烛火,合着衣在夜里睁眼许久。
外头有更漏声传来,夹杂着什么人踏过落叶的沙沙响。
次日,她是被吵醒的。
一睁眼便是朝霞着急的脸,手里还被她塞了张纸条:“姐姐,今早有人将这个塞在门口的砖缝里。”
纸条上就一行字:张行之明日早朝弹劾尚宫局越权干政。江。
解书清将纸条攥在掌心,抬脸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却是灰蒙蒙的,像是琉璃盏蒙上了一层薄灰。
江朝烨的消息来得比张行之的折子快,可只说了山雨欲来,不说如何破局。
她沿床坐了片刻,将那纸条叠好塞入袖中,起身走到香案前。沈掌柜送来的奇楠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琥珀色的切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
攥的很紧,好似这不止是一块奇楠,还是她的命运。
她忍不住凑近奇楠轻轻嗅了嗅,味沉而凉,像深山中的老树被积雪压断后,断口处渗出的树脂在凛冽寒风中慢慢凝成的味道。尚宫局齐聚天下名香,却没有这般好的奇楠,命途兴许也是如此,宫外才有好风景。
对于沈掌柜的提议,她的确心动,但又有太多需要思量的东西。她也给沈掌柜回了一封,却写得很慢,时不时便要停下来思忖片刻。这信很短,大意也不过是她愿闻其详,只是忙碌,下次出宫可一叙,却是她反复斟酌措辞的结果。
落款时,不知怎的,有些恍惚,回过神来,纸上已写了个“谢氏”。
这是在做什么?
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解书清紧紧抓住笔杆,重写了一篇,这次的落款又变成了“解氏”。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棂。解书清望着它们,又凝视着落款,忽然想起江朝烨曾经随口的一句话。
“你制香的手艺,瞧上去倒是与十年前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的谢氏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