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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香楼面谈 初八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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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那日,晨光微熹的时候,解书清便去管事哪儿领了腰牌。
她在太后那处当值,借口也早早编好,称太后所用的香料得换两味,尚宫局早没了存储,采买不及,只得自己出宫去。
掌事的崔姑姑翻了翻册子,没说什么,叮嘱一句“早些回来”,便放了行。
太后这个借口自然是没报备过,只是如今尚宫局上下无人敢管她的闲事,原本就在太后身边侍奉,如今又在皇上那出了风头,谁知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崔姑姑是聪明人,聪明人不挡路。
解书清将腰牌揣进怀里,随着采买太监出了西华门。曜日初升,宫墙的影子被拖得长长,她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日无异。
路过最后一段长街时,迎面碰上两个洒扫的宫女蹲在井边打水,其中一个压低了嗓子说:“诶,你听说没,昨夜有个宫女溺死在那边那口井了,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烂了!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荷衣?”
恰逢解书清二人路过,另一个宫女瞥见,扯了扯同伴衣袂,二人霎时住了嘴。
解书清目不斜视,径直跟着太监离开,心头则掀起滔天巨浪。
荷衣,这人是宁王的眼线之一,一直待在浣衣局,养心殿那夜,曾奉旨给皇帝带了身新衣服,如今却静悄悄死在井里。
知道她身份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宁王。
掌心传来阵阵钝痛,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手心捏出了痕迹。
解书清心里面直发寒,知晓这是宁王的敲打,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先前江朝烨的话。
这么会儿琢磨的功夫,解书清已经踏出宫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晚秋的干冷。她拢了拢衣襟,与太监作别,在街上随意绕几圈后,终于迈入了满香楼。
满香楼在东市尽头,是京城香料行的头牌,铺面四层,铺面前人来人往,仰头便能看见门楣高悬块黑漆檀木描金匾,“满香楼”三字龙飞凤舞,据传是前朝大家的手笔。
解书清到的时候,外头驴车正停着,有人在一筐筐往下卸货,打眼一望就能见伙计穿梭在人群中给客人们介绍香料,香材堆积如山,沉檀龙麝混在一处,熏得人头脑发昏。
怪不得要定在此处见面,鱼龙混杂,一切都被埋在香里面了。
她迈进门槛,未开口便有伙计迎上来。
“我找江大人。”
伙计神色顿时恭敬了许多,笑着引她到二楼的雅间:“江大人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门一推开,人未见到,苏合香的味道先一步飘出。
江朝烨临窗而坐,捧着半盏清茶,面前摆了一座狻猊炉,炉中青烟袅袅,烟柱笔直。
他今日没穿斗篷,让解书清得以窥见他的真容。五官俊美绝伦,还生了一双上挑的多情目,本该是个讨人喜的贵公子,然而神情却冰冷肃穆,独剩下冷漠和高傲,看人时眼神更是利剑一般,直直地朝人刺去。
察觉到她的到来,江朝烨头也不抬:“坐。”
解书清没动,站在狻猊炉另一侧,眼神扫过面前摆做一排的香具,又看着一旁打开的香盒,里面摆了块品质不算差的沉香。
“大人约奴婢来,貌似不是为了喝茶。”她说。
江朝烨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自然。解香师既然来了,不如替江某点一炉香。”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解书清不语,看向江朝烨的眼神染上些许敌意。
沉默片刻,她上前两步,捏着银叶从香盒里拣了一块沉香。指腹触摸上沉香的刹那,她顿了顿。
这块沉香年份不浅,油脂线密实,但有裂纹,是暴晒过的。暴晒过的沉香,燃烧后带燥气,压不住苏合香的辛味。
“这块不行。”解书清念叨一句,挑了块别的,虽然品相不如上一块,但胜在油线均匀,还是阴干的。
把沉香搁在银叶上,再拿香箸拨开香灰,她姿态优雅,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更漏,看起来漫不经心,手上动作却是稳的出奇。
江朝烨默默看着,手中的茶盏再也没端起来。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后,解书清退后站定。
细细的烟从炉内徐徐升起,雅间熏熏然的香气被内敛的香味所替代。
“解香师入宫多久了?”江朝烨忽然问。
“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他重复一遍,“解香师这手艺,远超那些在尚宫局还需要调教的香师。”
“谢大人夸奖。”
“夸奖?”江朝烨将茶盏端起来啜饮一口,接着嗤笑,“我是在告诉你,你伪装的手段在我看来很拙劣。”
解书清不吱声了,她不想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争执。
江朝烨搁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半月后,礼部侍郎要送一批香入宫,太医院,内务府和尚宫局三处同验,皇上点名了要你代表尚宫局出面。”
他换了语气,严肃道:“验货的时候,你要当众说他这批香年份不足,货不足价。”
解书清没看纸条,问:“你怎知侍郎的香年份不足?”
“因为他一直在做这种事。”江朝烨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十年沉香被运到京城,作价八千两,其中半数都换做了三年料,差价全进了有些人的口袋,今年也不例外。”
解书清沉吟片刻,迅速理清了这其中玄妙。
“大人是想要借奴婢的嘴撕了他们的黑幕。”
“你很聪明。”
“真聪明的人可不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解书清抹了把脸冷笑道,“这么大的事,内务府太医院尚宫局这几年竟然无一人发现?可想而知,这差价起码牵扯三家利益,让我一个人得罪宫里面这么多人,只换来大人一句‘做得好’,这可不行。”
话音刚落,解书清看见江朝烨的扳指停了,他抬眼与他对视,眼神冷漠得惊心。
“解香师,”他平淡开口,一点不因为她的拒绝而恼怒,“你还记得雨夜那日,你答应过我什么么?”
解书清没答。
“你什么也没答应。”江朝烨点了点那张纸,“不过,你以为什么都不答应就能撇清自己了?”
他将纸翻过来,解书清起先还不认得上面的字迹,但看清了印章,是内务府的。
“你的入宫名册,三日前就被王院判查了。”江朝烨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自己心头,“理由很简单,你暴露的太多了。”
“你的名册上写着你略通香术,可那夜展示出来的却胜似浸淫数十年的老手,王院判难不成不会怀疑?”
“还是你觉得,我或者你的养父,会替你遮掩?宁王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
解书清死死盯着他,男子眼眸漆黑如墨,里面又平静如水,没有威胁,只有陈述。
他甚至还补了一句:“若真追查下去,你可就要暴露了。”
言外之意,是他可以替自己遮掩这件事,让自己留在宫里。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逐出宫,前功尽弃不说,自己小命在宁王那儿也保不住。
解书清最终还是答应了,但不死心地追加了一个条件:“既然如此,奴婢还想向大人讨要一块随时能出宫的腰牌,毕竟,大人也不想每次见我都被尚宫局登记在册吧。”
江朝烨摆摆手,从腰间取下一块小印丢给她:“拿着这个去找内务府的海公公,他会替你办的。”
解书清接住,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一楼此刻乱得很,门口堆满了箱子,站了个做掌柜打扮的,一旁的伙计缩着脖子,显然被骂得不轻。
她路过扫一眼,里面装着几块不错的沉香木。但她刚走两步,又退了回来,蹲下身,潮闷的味道立刻萦绕在鼻尖。
摸了摸沉香木后,解书清问:“这批货运过来走了多久?走的什么路?”
伙计愣了愣:“从……从泉州来,走了二十来天。”
“箱子底下垫的是艾草?”
“是……可娘子怎么知道?”
“艾草没晒透就封箱,又闷又潮湿,坏了一批香。”她起身拍了拍沾上身的碎屑,“好在日子短,再过两个月,这批货就彻底坏了,到时候你这满香阁的名声还不如尚宫局呢。”
伙计霎时白了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倒是那掌柜的,不知何时过来了,轻声道:“泉州香农的货,是出了泉州就不给退的。娘子既然能看出来,可否给个法子?”
解书清瞥他一眼,掌柜的看上去六十来岁,眼神恳切。
“箱子换新,换成干的艾草。潮湿的沉香在通风的屋子晾上三日,待潮气散了再入库。”她顿了顿,“入炉之前,用大火滚一边灰,逼出残余潮气,如此可救回九成。”
掌柜的脸上流露出明显喜色,作揖道:“敢问娘子在何处当差?姓甚名谁?”
“尚宫局,解书清。”
说这话时,她已走到门口,又跟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补充道:“看您当是满香阁的掌柜。掌柜的,下次若有拿不准的、犯头疼的,下回我来买香料时一并看了。”
说完,不待掌柜反应,便跨门离开。
身后的满香楼里,掌柜的站在原地,看着几箱子被救回来的沉香,慢慢弹了弹袖子上的香灰。
“下次解香师来的时候,把林大人放我们这的那块奇楠拿出来,让解香师瞧瞧。”他冲着伙计道,“有这等奇人在,这京城香料生意的天,怕是要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