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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小岛 船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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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入水的时候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船底触到海水的一瞬间浮了起来,轻轻晃了晃。顾星把船头稳住,从船坞边的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根半旧的长篙,她没有桨,长篙应该就够用了,浅水区撑得动,深水区海流自会带着船走。
顾星握着长篙在浅水区撑了几竿,船离岸越来越远,岸上渔村的轮廓慢慢矮下去,石屋顶、歪脖子老树、村口那根挂着昏灯的桅杆,都缩成了一片灰褐色的剪影。
日头偏西了,光线从头顶的刺白变成了斜斜的金红,海面的颜色也跟着变了,从蓝转绿再转暗金。
顾星把长篙收进船舱里,船顺着海流和潮水的方向自行漂流,船头微微偏南,正对着昨夜白海豚消失的那个方向,她盘腿坐在船尾,手搭在船舷边沿,面朝着那片越来越宽阔的、铺到天际尽头的水面。
漂了大约半个时辰,岸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水,水连着天,天连着水,海水比近岸处深了很多,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
船底下偶尔有暗影掠过,个头不小,但都沉得深,从她船底两三丈以下的地方无声地游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片断裂的木板,边缘参差。
顾星伸手捞了一块上来,木板约莫两尺长,一拃宽,断口处的木茬还算是新鲜的,没有泡水泡太久的那种老化痕迹。
她翻过来看背面,木板背面刻着几个字,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鲛尾湾·胡。
胡家的船,听他们的意思是,半个月前出海就没回来的那艘。
顾星把木板放在船舱里,抬头环顾四周,海面是空的,没有人的踪迹。
船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碰了一下船底。
顾星的手按在船舷上稳住了身形,低头看向水面,海水太深了,一片沉沉的靛蓝,可在那片靛蓝的边缘,一只白色的、圆润的身影正从深处浮上来。
白海豚,它的头先浮出了水面,然后整个身体顺着船侧轻轻滑上来,在船舷边露出了大半个背脊。
它偏过头,那双黑亮亮的圆眼看着顾星,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哨子一样清亮的声音,然后它把下颌搁在了船舷边沿上,像昨晚一样,温顺而安静。
顾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白海豚在她手底下微微动了动,然后轻轻摆了一下尾鳍,整个身体往船头的方向滑去,像是在引路。
顾星把长篙重新握在手中,跟着白海豚指引的方向撑动了船身,船头调转过来,指向了更南边、更深的水域,白海豚在船头前方大约三丈远的地方浮浮沉沉地游着。
日头从金红变成了暗橘,又从暗橘沉进了海平线底下,天边的云烧了一阵就灭了,留下灰紫色的余烬,海面跟着暗下来,几个呼吸之间,整个海面从墨蓝变成了近乎黑色。
月亮被遮住了,海面上的能见度全靠星光,白海豚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模糊了,但它身上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荧光。
顾星不知道漂了多久,海潮的方向在变,她能感觉到船底的水流在某一刻忽然转了向,前方的白海豚在转向之后停了下来,浮在水面上,尾鳍左右摆了两下,像是在等她。
前方大约百丈远的水面上,有一片黑沉沉的隆起,起初她以为是云投在海面上的影子,她撑了两竿让船更近一些,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岛,很小很小,拢共不过两三亩见方,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灰白色的岩石从海水里隆起来。
白海豚游到岛边就停住了,它绕着岛转了小半圈,然后整个身子沉了下去,在水面下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荧白弧线,最终融进了深水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顾星的船底触到了浅滩的沙地,船身轻轻顿了一下,她把长篙插进浅水里探了探底,水只到大腿深。
她翻下船,脚踩在沙地上一步步朝岛上走过去,海水从她大腿退到膝盖再退到脚踝,最后踩上了灰白色的岩石表面。
岛上的岩石粗粝,表面布满被海水侵蚀出来的孔洞和裂缝,踩上去硌脚,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岩石的缝隙和凹陷处堆着东西,白色的、一根一根的、被海水漂白了的人骨,散落得到处都是。
有些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一截肋骨连着半块椎骨,有些已经碎成了更小的渣渣。
顾星蹲下去,借着星光仔细看了一根相对完整的肱骨,骨面上没有咬痕,没有撕裂的痕迹。
她顺着岩石的坡面往上走,越往上骨头越多,到了岛的最高处,不过一丈多高的小丘顶,骨头几乎铺满了整个平面,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经钙化了,和岩石融成了一体,有些还保持着骨质特有的白色,像是最近才被放在这里的。
顾星低头看见了一块光滑的石板,她蹲在那块石板旁边,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从石板深处往外透的凉意,和周围被日头晒了一整天、此刻还残留着余温的岩石截然不同。
顾星把周围的骨头轻轻拨开一些,骨头下面压着的不是岩石,是一层被压实了的灰白色细沙,和岛上其他地方粗粝的岩面完全不同,细沙铺得很均匀,约莫一丈见方,边缘被一圈深色的小石子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石子的大小差不多,像是被人仔细挑选过的。
圆形的正中央就是那块光滑的石板,石板表面隐约有一些浅浅的凹槽,她从袖口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凑近看,凹槽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眼睛的鱼。
又是这个符号,和白海豚皮肤上的旧刻痕一样。
顾星慢慢站起身,举着火折子沿着圆形细沙的边缘走了一圈,小石子围成的圈在靠近岛西侧的地方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的小石子被推向了两边,像是有人进出时踢散的。
她顺着缺口的方向望过去,岛西侧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岩面,岩面上凿出了几道浅浅的台阶,台阶往下延伸,通向一个被海水半淹的浅洞。
顾星沿着台阶走下去,水从脚踝漫到了小腿,冰冷的,台阶尽头是一个不到一人高的石洞,洞口被海水浸着。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洞壁,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画,不知是用什么凿出来的。
顾星凑近去看那些图画,最显眼的是一幅连续的长卷,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海边,面朝着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只鱼的形状,鱼身弯成一道弧,然后那个人形走进了水里,一步一步地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头顶,最后只剩下鱼留在水面上,绕着一圈一圈的涟漪游动。
就在顾星以为这结束了的时候,人又从水面钻出,手里捧着金银珠宝,鱼跃出水面,似乎是在庆祝。
再往后走,画面磨损得厉害,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
顾星挠了挠头,这讲的什么故事?也没听渔村的人提过这个地方。
顾星的火折子烧到了尽头,噗地一声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海水在她脚踝周围轻轻涌动。
顾星沿着洞壁往里走,手贴着湿冷的石壁,指尖在那些按痕和图画之间游移,脚下的地面从硬实的岩石逐渐变成了细碎的沙砾,沙砾里混着一些更硬的、硌脚的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把,贝壳碎片,磨得圆润的,边缘没有棱角,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久。
顾星走到洞的深处时,空间忽然开阔了一些,穹顶不高,伸手能够到,可四周的洞壁被磨得光滑如镜,那些金色的、暗沉的暖光就是从这些光滑的壁面上反射出来的。
顾星站在石室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满地的金银财宝。
她踩在一层厚厚的、铺满整个石室地面的钱币和器物之上,铜钱、银锭、金镯、玉环、镶嵌着珠贝的发簪、玳瑁梳子、翡翠挂件……层层叠叠地堆着,有些被潮气浸得发黑发绿,有些还保持着原来的光泽。
顾星呆愣了一瞬,怎么这么多?
顾星蹲下去,随手拾起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翻,钱面上铸的字被海水磨得几乎平了,只剩下模糊的边缘轮廓,可年号的几个笔画还隐约可见,不是近年的。
她又拿起一只玉镯,对着洞壁上的暖光看了看,玉质温润,内壁打磨得光滑,没有裂痕,品相极好。
顾星绕着石室走了一圈,发现财宝的摆放有明显的层次,最底下的一层是铜钱和碎银,往上一层是银锭和银器,排列得相对集中,再往上是金器和玉器,被小心地码放在石室靠内的一侧,最顶层,也是最靠近石室正后方那面平整石壁的位置,放着几样完整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物件,一面打磨得极薄的白铜镜,一根通体墨绿的翡翠簪,以及一对巴掌大的、用红色珊瑚雕刻而成的圆环。
顾星走到那面白铜镜前蹲下来,镜面还保持着打磨后的光滑,能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想拿起那面镜子,指尖碰到镜背的时候,镜背上的纹路硌了一下她的指腹。
顾星把镜子翻过来,镜子背刻着一个符号,圆形的,中间盘着一道弯曲的线,像一条没有眼睛的鱼。
又是这个符号,她看着那个符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堆积了一地的金银,每一件器物上,她扫过去的时候,似乎都能隐约看到那个符号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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