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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出海 它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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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一只海豚,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的海水里像一截被打磨过的象牙。
顾星在水里停住了,脚下踩着水保持浮力,离它不过三四尺的距离,白海豚侧过头来,那只圆圆的、黑亮的眼睛看向她,瞳仁里映着月光和她湿漉漉的脸,它的嘴微微张开一点,发出一声细长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和昨夜听到的歌声竟然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调子,同样的拖尾,只是比人声短一些、清亮一些。
顾星看着它,白海豚也看着她。
一人一豚隔着三四尺的海水对望了片刻,海豚忽然轻轻摆了一下尾鳍,朝她的方向游过来半尺,用嘴轻轻碰了一下她浮在水面上的手指尖,触感是温的。
碰了一下它就退开了,绕着她转了小半圈,然后又游回原来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更短促的、像呼唤一样的声音。
顾星慢慢伸出手去,掌心朝上,停在水面下等着,白海豚又游过来,这回把头的上半部轻轻搁在了她的掌心里,沉甸甸的,贴着她的手心。
顾星的手掌托着它的下颌,指腹碰到它皮肤上一些细小的纹路,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纹路,不是天生的斑纹,是刻上去的,已经长合了。
顾星探出另一只手,把海豚的头轻轻托起来一些,借着月光仔细看那些纹路,一个圆形的符号,中间盘着一道弯曲的线。
海豚在她掌心里安静地伏着,温热的呼吸从头顶的喷气孔里轻轻喷出来,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远处渔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狗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白海豚从她掌心里滑脱出来,尾鳍轻轻一拍水,往后退了两丈,浮在水面上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翻身潜了下去。
白色的身影在月光透亮的浅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墨蓝色的海水里,再也看不见了。
顾星浮在水面上,掌心还留着那道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转身游回礁石,海水从她身上滴滴答答地落在礁石上,顾星连忙披上了外衫。
她坐在礁石上,抱着膝盖,望着白海豚消失的方向,那道白影消失的深水区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第二天一早,顾星换了一身干衣裳,把湿透的里衣搭在石屋外头的矮墙上晒着,她沿着村子走了一圈,找了几个人,“你们见过白色的海豚吗?”
“没见过。”
“海豚不是都是灰色的吗?哪里有白的?”
“白色的海豚?”年轻媳妇的眉头拧起来,“我在鲛尾湾住了快十年了,没见过那样的东西,谁跟你说的?”
顾星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盐霜,说是自己昨夜在海边看见的。
年轻媳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把木桶绞上来,满满一桶水在桶口晃荡着差点泼出来,她没有接话,担着水桶转身走了,扁担压在肩头吱呀作响,比昨天走得快了许多。
顾星在井边站了片刻,又往村后的方向走。老周家院子里晒着的海货在日头底下冒着咸香的气味,她进去挑拣鱼干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白海豚的事,老周家的女人把手里的簸箕往下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听谁说的?”她盯着顾星,嘴抿成了一条细线,“白海豚那种东西,不能提,提了要出事的。”
顾星追问为什么,老周家女人摆了摆手不回答。
到中午的时候,村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聚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乘凉,顾星走过去的时候几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就住了嘴。
顾星还没开口,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就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一层审视,“你昨晚在海边看见什么了?”
顾星没有隐瞒,说她看见了一只白色的海豚,浮在水面上唱歌,身形大约四五尺,通体纯白没有杂色。
她说完之后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沉默了一小会儿,有人把含在嘴里的烟杆拿下来,在鞋底磕了两下灰。
“白海豚这东西,”他说,“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见着了就当没见着,那东西有点邪性。”
顾星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琢磨着那些话的真假,可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些的渔民插了嘴,声音比其他人高一些,“我倒是没见过白海豚,可你们说的那个海上的白影子,会唱歌的那个,会不会就是这只白色的海豚?”
“对对对,这海豚叫起来本来就是呜呜的,大半夜听着可不就跟人哭一样吗?”
那年轻人琢磨了一下,“要真是那只海豚在搞鬼,咱们把它捞上来不就行了?那东西值钱啊,白海豚的皮骨拿到南边大港去,少说也能换三条新船,咱们这半个多月打不着鱼,眼看年底了连进项都没有,捞上它来正好”
他的话被老渔民的一声低喝截断了,“闭嘴。”
年轻人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可他的眼神还在飘着,朝着海面的方向,亮晶晶的。
顾星站在老树底下,什么都没说。
顾星没有再问别的,她转身走在回石屋的路上,心里想着这些事,越想越头疼,恨不得直接问阴差怪物邪祟是哪个?
现在还要她在这里想,她是那块料吗?
没看在这几天了,什么都没找到。
越想她心越烦,索性转了个方向,去找姓胡的那老头。
胡渔头的屋子在村子最西边,离海最近,涨潮的时候海浪几乎要舔到他家屋基的石头缝。
一间比旁人家稍大些的石屋,屋顶压的海草比别人家厚了两层,可门板歪着,松了半边,风一吹就吱呀呀地响。
顾星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海腥和脚臭,被太阳一晒蒸腾成一种黏稠的、让人皱眉的气味。
门没关严,她推了一下就开了,屋里很暗,窗用一块旧渔网挡着,光从网眼里筛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灶台冷着,锅底有一圈干涸的污渍,不知名的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
胡渔头仰面躺在屋角的木板床上,一条腿从床沿搭拉下来,脚尖垂着几乎碰到地面,他手里还攥着半截酒葫芦,葫芦嘴歪着往外滴酒,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顾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叫了他一声,胡老头没有反应,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哝声,她又叫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汉翻了半个身,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她,嘴里吐出一串含混得几乎不成字的话,“……哦……你来了……来得好……喝酒……喝酒……”他的舌头像是被酒泡大了三圈。
顾星蹲在床边,问他什么海上的东西,问他有没有见过白海豚,问他村里那个寡妇的事是不是真的。
胡渔头嘴里嘟囔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白……白的……海上全是白的……捞不完……捞不完啊……走啊……走吧……”他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垂落回床沿,酒葫芦从手里滑下来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最后停在灶台腿边。
顾星又等了片刻,试着把他扶起来让他坐直,可老汉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脊背撑不住,直接打起了鼾,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床上,顾星放弃了,扯过旁边一团揉皱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她没再多留,转身出了门。
海风吹过来,把她鼻尖的酒气冲淡了一些,她站在胡渔头屋前的沙地上,面朝着那片蓝得发透的海面,日头悬在正头顶,把沙子晒得烫脚。
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的湿沙和礁石,有海鸟落在浅滩上啄食搁浅的小鱼,翅膀扑棱一下又飞起来。
顾星沿着退潮后的湿沙线走动。
心中烦闷,于是,她又弯腰捡了一块被海水磨得扁平的石片,在手里掂了掂,侧身朝海面平掷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五下才沉下去,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开又平复。
走了一会后,顾星在海边找了一块被晒得微温的礁石坐下来,面朝着大海,双腿伸展开来,鞋底踩着沙,看着海浪退下去又涌上来。
顾星在沙滩上坐了很久,她把指尖残留的湿润沙粒搓了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细沙,往回走。
她要去找船。
既然在这找不到什么,她就去海上看看。
村东头船坞边上停着几艘渔船,船底朝天,她围着转了一圈,挑了其中最小的一艘,船身大约一丈半长,木料旧些但骨架还算结实,船底刷过桐油,缝里塞着麻丝,不像是常年搁置不用的。
顾星问了旁边修网的人,对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艘船,摆了摆手说那是老刘家的,说老刘上个月出海就没回来,船是空着的,她要是用就自己拖下水,用完了再拖回来就行。
顾星正要推船下海,却被拦住了,他们怕顾星偷了船跑,于是让她留了一大笔银子,都够买艘船的了。
这帮人才肯让她将船推下海。
顾星弯下腰,双手抵住船尾的龙骨位置,脚跟蹬进沙里使了一下力,船身很沉,在沙面上挪了一掌宽就陷得更深了些,她又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推着船底慢慢往水线方向移动,沙地被她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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