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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水妖   承牧的 ...

  •   承牧的身体在她面前弯折了一下,脊背弓起来,他的嘴巴张开了,气泡混着暗沉沉的颜色从他嘴里涌出来,在水里散成一朵墨色的花,慢慢淡了。

      原本窝在客栈床上的城灵猛地弹起,光晕炸成一道银白的网,从河岸扑过来裹住了承牧的身体,把他往水面拖。

      但水妖的根须同时撞上了那道光,光碎了大半,像被石头砸碎的琉璃盏,碎屑四散着沉进了水里。

      城灵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啸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它拼了全力把承牧托上了岸,可自己的光从银白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几乎透明的薄纱。

      顾星后来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水妖压进河底的,只记得最后手指掐进那团灰白深处的时候,它在她掌心里碎掉了,碎成无数片渣子,沉进了淤泥最深的地方,水面的月光重新亮了,河水恢复了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顾星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河岸上落了霜,承牧躺在水边,浑身湿透了,嘴唇白得像纸,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顾星跪在他身边,把他额前湿透的头发拨开,他的嘴角流着血,却还是弯着一点,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城灵用最后一点光覆在他身上,沿着他的轮廓游走,像在缝一件破了的衣裳,缝了一整夜,却还是破破烂烂的。

      城灵缩在墙根底下,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它软塌塌地靠着墙,顾星把它捧进掌心里,它凉凉的,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最后散在了她的手心。

      水妖撞碎它光晕的时候,那些东西穿过了承牧的身体,承牧的魂魄被割散了,风吹过来,碎屑就四散着飘走了。

      城灵费劲全力拼了一夜,只捞回了一些碎末,剩下的飘进了河水里,飘进了风里,飘进了烟渚的每一个缝隙里,再也捞不回来了。

      顾星守了一天一夜,想尽了各种办法,可还是没用,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薄。

      后来呢?

      顾星想了一下,她好像带着承牧回到了山上,跪在地上求师傅。

      她求师傅救承牧,师傅说他已经救不了了。

      她求师傅救承牧的魂魄,让他入轮回。

      师傅怎么说?

      她忘记了。

      承牧断气的时候嘴角还弯着一点,跟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顾星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承牧阖着的眼睑上,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顾星伸手替他把乱了的头发理了理,手指拂过他的额角,触到的皮肤一点点地凉下去,从温到凉,从凉到冰。

      她只记得,世上再无承牧了。

      后来,她生了一场病,很重很重,重到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她没死成,只是忘记了一些事。】

      顾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了许多许多年,再回到烟渚的时候,雨已经把整座城泡软了。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桃树还是那棵桃树,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但顾星环顾四周,惊觉这是一座被凝固在永安七年的城,城里的人笑啊闹啊,被困在同一种日子里来来回回地活着。

      若不是这几日的刺激与异样,顾星还想不起以前的事。

      顾星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了少年的城灵,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住了。

      在她离开烟渚之后,在承牧死了之后,在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岁月里,他自己磕磕绊绊,慢慢长大了,长成了她们的模样。

      当年那个调皮的,不肯化成人形的城灵还是长成了他们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醒的?”顾星记得上次走时,城灵因为受到了重创陷入了沉睡。

      “三十年前,烟渚遭受了一场屠杀,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醒的。”漫天的血腥味与哀嚎声唤醒了他。

      看着眼前的炼狱,想到承牧,城灵决定造一个谁也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但是,顾星怎么不开心呢?

      “我做错了吗?”他想得到一个答案。

      顾星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几度开合之后,终于说了出来,“你做错了,你把他们都困在这里了。”

      小六子的眼睛睁大了些。

      顾星的手还搁在他的额前,掌心里接住了几片正在飘落的雪,“城有城的命,人有人要走的路,你把他们都留下来了,不论是永安七年的魂,还是守淳年代的人,都不该被困在永安七年的日子里,走不出去。”

      “可他们很开心!”小六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丝急切的,“你看阿莲笑得多开心!江渡,江渡也是我当时保下来的,他早就掉进河里淹死了,更是差点就魂飞魄散了,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

      “啪嗒”一声从一旁传来,打断了小六子的话。

      顾星与小六子转头一看,阿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的桃木梳子摔在了地上,“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他早就掉进河里淹死了?!什么叫魂飞魄散?!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江渡同样一脸迷茫。

      顾星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她觉得有些头疼,她回过头,对着阿莲说了句,“你先等一下,我等下再和你说。”

      转过身,继续对着小六子,“来,我继续和你说,你给的这条路,是他们该走的那条路吗?是他们想走的那条路吗?!”

      “你以为你将他们困在这里,是在保护他们?!我告诉你,他们现在每个人,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魂魄或多或少都受损了,要是再困住他们,迟早有一天,他们所有人都会魂飞烟灭,你也是!”

      小六子愣住了,“不可能,不可能,有我在,我在护着他们。”

      顾星伸出手,很想给他两下,她看着面前这个与她有因果的城池化灵,耐着性子说了一句,“你把他们交给我,把他们该走的路还给他们。”

      雪一直没停,落在那棵歪脖桃树的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枝头的花在雪的重量下微微颤着,粉白的花瓣和纯白的雪挤在一起,枝头承受不住重量,“哒”一下断了,落在了水里。

      谁都没有注意,落满了雪的河面慢慢浮现出一个黑影。

      水妖并没有死,顾星把它压进河底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掐进了那团灰白的心,它在她掌心里碎掉了,可碎掉的只是壳。

      内里的软肉缩进了淤泥最深处,缩进了河床底下暗流涌动的缝隙里,不动了。

      它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融进了河水的暗影里,融进了那些被它吞掉的人留下的骨头缝隙中,它蛰伏着,等着。

      它等了很久。

      水妖在河底沉睡的时候,偶尔会浮出一点意识,它感觉到烟渚的水变了,变热了,变得腥臭。

      它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也没有年月这个概念,它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水是红的。

      漫天都是火光,照得水面也是红的,水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它知道这对它是好事,它躲在河里,看着满城的人往外面跑,往生路上跑,跑不掉的倒在河岸上,掉进河里,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流下去,淌进河里,把整条河染成暗沉的赭红色。

      那些血渗进了河床的淤泥里,渗进了它的身体里,浓烈的、温热的铁腥味钻进它的鼻腔,唤醒了它,它在淤泥深处颤了一下,那些蜷缩的根须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了。

      它睁着它那没有形状的眼睛,看见红色的河水,看见河面上漂着衣裳和断木,看见城墙上烧黑的痕迹和烟,看见不断下沉的人。

      它吸了一口,那些混着血肉碎末的河水灌进它的身体里,它那碎掉的壳重新长出了纹路,那些断了的根须重新伸进了淤泥里,它醒了。

      水妖在河底蛰伏了又三十年,它没有急着出来,它学会了耐心,它通过河流下的暗道,去了很多地方,突然发现,这世道变了,到处都是血、肉,残骸。

      它把自己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把根须一点一点地往外延,缠上了每一根沉在河底的白骨,把那些骨头上残留的、将死未死的人的气息全都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些气息里有怨,有恨,有不甘,有到死都闭不上眼的惊惧,水妖把这些东西吃下去,它那灰白的身体渐渐变得实了些,边缘不再那么模糊了,嘴角那道缝也更深了些。

      它恨,恨那个捏碎它壳的少女,

      它在等,等顾星回来。

      它要报仇。

      它吃过很多人,醉汉的、孩童的、士兵的、妇人的,那些人各有各的滋味,可没有一个人像顾星那样让它又害怕又渴望。

      它要吃了她,吃了她,它就不必再躲在水底下了,她身上那股让它不安的灵力,融进它身体里,它就再也不怕被谁压进河底了。

      它知道城灵醒了,城墙根底下那道暖融融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水妖在河底深处感觉到了。

      它不怕城灵,在它看来,城灵就是个蠢货,浪费自己的灵气去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半月前,它终于闻到了,闻到了那股让它激动到浑身颤栗的的味道,

      它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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