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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往事—承牧   【那时 ...

  •   【那时的烟渚更是热闹无比,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扒开墙角新长出的草,一团混沌的、还没有形状的光就藏在那,很淡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那光缩在城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怕生的野猫,他们蹲了整整一个下午,顾星才敢伸出手去,那团光怯怯地碰了碰她的指尖,顾星当时眼睛都亮了,“真的是城灵!”

      “什么?城灵?我也要摸。”承牧伸手就要碰,小小的城灵缩了一下。

      “你打我干什么?”承牧瘪着嘴,有点委屈,他还没有碰到呢。

      “别碰,它胆小。”

      “你别怕,”顾星绞尽脑汁想着师傅是怎么教她的,早知道世上还有城灵,她就认真学了,“你是城灵,是随着烟渚而生的,一座城建起来的时候会落下一道影子,那是第一个为烟渚垒石块的人,是第一个在这安家的人,是第一声笑,是第一声哭,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是晚上第一抹月光,是第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是第一个人的死亡……”
      “很多很多的人汇聚起来,他们待在一座城里,在这里活过,笑过,哭过,死过,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沉进砖缝里,沉进河塘的淤泥里,沉进石板里,沉进这座城里,直到有一天,这些沉下去的东西够多了,它们就会汇聚起来,那就是你,”

      “你就是烟渚,烟渚就是你,所以你不要害怕。”

      顾星说完后,想了想,对,应该就是这样,她没记错。

      天黑了,这团光像是害怕了,主动往顾星两人那挪了挪,怯怯的碰了碰顾星的手指,顾星满脸惊喜,小心地将它捧在自己的手心。

      城灵似乎是喜欢顾星,绕在顾星的手腕上盘了一圈,冰凉的,有点痒。

      承牧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也想碰,但碍于顾星在一旁,不敢,只好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块饼,递了过去,“吃饼不?”

      被顾星瞪了一眼后,又收了回去。

      城灵的胆子很小,在顾星的手掌心里滚来滚去,却怎么也不肯化形。

      后来,它被顾星和承牧两个人带去了烟渚城的各个角落,见过桥见过水见过满城的灯火,见过少女趴在船头剥莲子,见过老汉卖糖藕,见过烟雨下的油纸伞,见过无数人在这座城内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可它还是不肯化形,“等明日,等明日我就会化形给你们看。”

      可惜,顾星和承牧还是没能看到它化形的模样。

      因为当天晚上,顾星守了半年的妖,出现了。

      烟渚这趟差事,是她师傅给的。

      顾星的师傅已经很老了,不太出门,常常坐在山门外的那棵老树下。

      有一天,师傅递给了顾星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画着一片水泽,水泽中央标了一个圈,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烟渚。

      师傅说这底下有东西,藏了许多年了,一直不动声色地蛰着,但最近开始吞人了,吞的不多,隔几个月一两个,都是夜里在河边走的醉汉或不留神落水的孩童。山下的都是凡人,对付不了它,得需要顾星去。

      顾星接了那张纸,开始一个人往南走了。

      顾星到烟渚的时候也是春天,桃树同样开得热闹,整座城淹在粉白粉白的雾里,风一过花瓣就往下落,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

      她找了个客栈住下,日日沿着河岸走,从早走到晚,从城东走到城西,看水面,看水面的反光,看水波底下那些影影绰绰的暗处,她看了许多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承牧就是那时候来的,他骑着驴从北边追过来,说是“路过”,可驴背上驮着两大包干粮和换洗衣裳,一看就是收拾好的。

      顾星说你跟来做什么,承牧说“我闲着也是闲着”,然后就从驴背上跳下来,牵着驴跟在顾星身后,看她沿着河岸来来回回地走。

      要说,她和承牧之间也是孽缘,她只不过是瞧不惯奸商哄骗人,出言帮了一把,谁知,承牧就赖上了她,还跟到了烟渚来。

      一开始,承牧还开开心心的跟着顾星沿着河边走,走了几日之后,承牧忍不住了,“姐姐,你在看什么?”

      顾星说看水。

      承牧就蹲下来仔细看,水面上他的倒影被风吹皱了,晃来晃去的,他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水挺好的,挺清的。”

      顾星觉得自己就多余说那句话,没理他,继续走。

      承牧就跟在后面走。

      她们在烟渚守了半年,从桃花开到荷花谢,从暑热蒸腾到秋风初起。

      时间久了,她们也就不是一直待在河边了,有时会去买一块糖藕,看一下小猴子,或者是在桥上吃糖糕,有时还会去河里泛舟,摘莲子。

      不论顾星干什么,承牧都跟着,也不白跟,多半都是他出银子,顾星也就忍了他了。

      顾星自认为自己话不算少,可承牧的话更多,两人的对话常常是他一个人说完全程,顾星都插不上什么嘴,偶尔回两句,他就高兴得再接再厉说更多。

      后来,她们捡到了城灵,那就更热闹了,承牧像是当了爹一样,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把城灵放在自己的手心,带着它逛烟渚,走过青石桥时,他会蹲在桥边带它看桥底下的游鱼,“你看你看,那条最大的,尾巴是红的。”

      走到河边的柳堤时,他会说,“这柳树到了春天,满树都是毛毛虫一样的花穗子,风一吹就到处飘。”

      他带它去书院门口,指着那些书生,“那些可都是读书人,可有文化了,等你化了形,也要去读书。”

      转头对着巷子,他又说,“这里面住着一个特别会修伞的大爷,等回头我带你去看看。”

      他带它去吃街角那家铺子的糖藕,自己掏铜板买了一块,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城灵手里,小半自己啃着,嚼着嚼着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说,“这家藕孔里塞的是糯米和桂花,别处的没有这个味儿。”

      城灵拿着糖藕,听得很认真。

      它将承牧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它记下了游鱼尾巴的颜色,记下了柳树花穗子的模样,记下了修伞先生的巷子和糖藕铺子的位置。

      现在想来,他记住的不仅是这些事,还有承牧说这些话时弯着的眼角和露出来的虎牙。

      承牧领着它逛了半个多月的烟渚,把城墙以内的每一条巷子都走遍了,有一回他们走到城西的废渡口,城灵拽了拽他的衣角,承牧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说,“这地方以前是个渡口,我上回来的时候还有船呢,怎么现在没船了呢?”

      顾星偶尔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有时候她都好奇,承牧明明也是第一次来烟渚,怎么表现得像个土生土长的烟渚人一样。

      水妖出来那天,是深秋,月亮很圆,河面上铺着一层银白的光。

      因为城灵说明天要化形,承牧激动的半夜睡不着,说是要和顾星一起看月亮。

      两人坐在河边,顾星抬头看了眼天,乌云遮日,也不知道这傻狗赏什么月。

      水妖从河底浮上来的时候,整条河的月光都暗了,那张脸是灰白的,五官模糊得像一团被水泡烂的墨渍,嘴角咧到一个不属于人的宽度。

      它在河底蛰伏了不知多少年,每吞一个人就长大一分,吞到如今身躯已遮天蔽日。

      普通的人已经满足不了它了,它闻到了两人身上带着的城灵的气味,那是这座城活着的魂魄。

      吃了城灵,它就不必再躲在水底下了,它能长成一座城那么大,继而吞掉一整座烟渚,把所有人都变成河床上的白骨。

      而顾星,那个在河岸上走来走去的少女,身上带着一股让它不安又贪婪的气息,吃了她,吃掉她的灵力和那身本事,它就再也不怕被镇压了。

      顾星的手在它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就掐了进去,她的指尖陷进那团湿冷黏腻的东西里,可那东西比她预想的沉太多了。

      那人传给师傅的消息有误,它不是个小妖,在旁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长成了一头河底的巨兽,根须翻涌着从淤泥里拔出来,带着碎骨和泥浆朝她卷过来。

      水面炸开,顾星被拽进了河底,在水底下她看见那些根须密密麻麻地缠在河床上,白骨一层叠一层地铺着,有人的肋骨,有小孩的头骨……

      根须朝她卷来,她腾不出手。

      承牧从岸上跳下来了,嘴里喊着什么,气泡从他嘴边涌出来被水流冲散了,他朝她游过来,伸手去够她的手腕,指尖快要碰到她了。

      最粗的那条根须从水底翻起来,朝两人击来。

      顾星见此情形,大张着嘴,想让承牧当心,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条根须直直朝承牧的背抽去。

      承牧看见了,他可以闪开的,水底下他离顾星还有一臂的距离,闪开就能活着,可他还是往前扑了。

      他的身体挡住了那道黑影,顾星在水底下听见了一声闷响,隔了水层传过来,钝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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