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计划 [异能]》矜香

71、对峙 晨昏线

　　晨昏线刚刚冒出头，远处城市的轮廓朦胧，清瘦的秋风卷着干枯草叶在田埂上打转，不算湍急的河水上，两三只水鸟低低掠过水面。

　　在草叶摩挲的轻响中，一个人影悄然从石桥上跃下，军靴踩过一片泥泞，伸手拨开田埂处的野菊丛，里面赫然躺着一只暗淡无光的金属手环，上面还沾着浓重的血色和细碎的皮肉。

　　“找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人影从各处冒出，却分工明确，有人上前确认，有人在外围戒备。

　　为首的执行者小心捏起那只手环，将其放进证物袋中，随后拿着袋子转身，冷声质问：

　　“这里距离你说的传送地点可是远了千米以上，你怎么解释。”

　　站在外围的元晓欣被露出身形，她撇了撇嘴，“传送地点是死的，人又不是，两条腿长在人身上哪去不了。”

　　冷面执行者眯起双眼，“你要是不配合，就回监狱去吧。”

　　元晓欣的神情烦躁一瞬，刚要开口就被吴羡拉住，“队长，人应该还没走远，快追吧。”

　　队长冷哼一声，收起证物袋，转身就走，“一帮少爷小姐不知道凑的什么热闹！”

　　此话一出，元晓欣立刻冷了脸，吴羡倒是一副微笑表情，还顺带拉了一把元晓欣。

　　队长走到另一边和同伴交谈起来，还若有若无地遮挡了元晓欣俩人的视线。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们几个人的资料早在出场的时候就被传送到了吴羡手机上。

　　吴羡压低声音说道：“那人和廖峰教官一样，擅长追踪，她要是没有帮手，恐怕很快就会被追上了。”他神情凝重。

　　元晓欣紧紧抿着唇，眼底各种情绪翻涌，终于，在那俩人即将动手追踪的时候，她眸光一凝，手指微动。

　　“啪！”

　　吴羡发誓这是他辈子反应最快的时候，他无比震惊地望着元晓欣，明晃晃只传递一个信息：你疯了？！居然想对这些人动手？！

　　声音同样引起了其他人的瞩目，但吴羡此时也懒得和他们装了，沉着脸，“你们先走，我们还有别的事。”说罢就拉着疑似神志不清的元晓欣离开。

　　望着俩人离开的背影，队长再次冷嗤一声：“吴家现在都敢这么明目张胆胡作非为了，说不定哪天整个特管所都姓吴了。”

　　“别乱说，指挥有自己的打算。”他的同伴劝道。

　　等到两拨人彻底分开，吴羡拽着元晓欣去到一片田埂边上，此时的晨雾薄薄笼罩一层，寒气隐隐渗透，却压不住他的火气。

　　“你是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弄你出来费了多大力气！”

　　这是吴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发火，他怒目圆睁，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整晚他都在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把元晓欣捞出来，她倒好，出来后迫不及待就要犯个叛国罪给他瞧瞧！

　　“那不然呢！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找到许珀，然后让她去死吗！”元晓欣吼道，气势丝毫不输他。

　　吴羡深深呼吸一口，闭了闭眼，抬手道：“冷静，冷静一点好吗，现在还没有紧急到那种程度。”

　　元晓欣扭过头去，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良久后，她缓缓开口：“本来就只是演一场戏，谁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难掩哽咽：“指挥官死了，新来的那个赵怀远更是黑白不分，许珀也是，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跟那么危险的人待在一起。”

　　吴羡同样难受，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头痛道：“那你也不能对着执行者下手啊，万一没轻没重真的伤到了人家你要怎么办。”

　　“那我能怎么办！”元晓欣梗着脖子吼，“那些人那么快就找到了监测手环，上面的血还热着呢！许珀根本就没走远！不把他们绊住我们要怎么先一步找到人？！”

　　吴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大喊：“总之不能对自己人出手！”

　　俩人互不相让对峙着，几个呼吸之后，吴羡率先移开视线，恶声恶气，“总之不能我们自己出手。”

　　“……你、”元晓欣吸了吸鼻子，“你外面有人啊……”

　　“说的什么破话！”吴羡烦的揪了一把旁边的狗尾巴草，拨通了电话，还挥手驱赶示意元晓欣躲远点，不要偷听。

　　元晓欣此时不跟他计较，往外走了几步，蹲在泥巴地里捂上了耳朵。
　　面前的野草上还含着露珠，天气越来越凉，她一想到昨晚那个血淋淋浑身找不到一块好肉的人，鼻子就一阵酸涩。

　　该死的，那个该死的沈若瑜，她杀了杨指挥还不够，还要拖着许珀跟她一起去死，现在好了，这边新来的赵怀远是个死脑筋，一面之词就给许珀判了死刑，判决书连夜就送到了，真是一群该死的混蛋！还有季然和常晏那些人，一到关键时候连半个人影都没了！

　　元晓欣看了眼不远处的吴羡，吸了吸鼻子，但是没关系，只要吴羡能找人绊住那些人的脚步，她们就能率先找到许珀，然后抓到沈若瑜，之后就一切好说。

　　野草上的露珠倏忽滑落。

　　“滴答。”

　　透明药液落入滴斗，液面泛起细小的涟漪，顺着针管看去，只见针头裸漏在外，药液一滴滴落下，已经在地面上聚起一小滩。

　　卫生条件堪忧的小诊所里，戴口罩的正医生战战兢兢处理伤口，然后对着半断的手腕犯难，“这、你这个我这里真没办法，你得去大医院看呐……”

　　许珀垂眸看着自己的伤口，笑了笑：“没关系，帮我固定一下就行。”

　　“行、行。”医生心一横，也不管什么歪不歪、感染不感染了，用绷带猛猛缠了起来，勉强将断肢固定了下来。

　　弄完之后，他擦了擦头额上的冷汗，又说：“两位，要不要打消炎药啊？”

　　“不用。”
　　还不等许珀开口，沈若瑜就冷声说：“出去，管好你的嘴。”

　　“好的好的。”医生讪讪离开，满心苦涩去了外面的候诊室，今天就不该开门营业啊，真是忘看黄历了，怎么就让他撞上这两个瘟神了。

　　医生看了眼紧闭的卷闸门，又悄悄看了眼内室，这两个狠人身上还带着信号屏蔽器，让他完全没办法跟外面联系，他只能心中祈祷，希望周围邻居会意识到不对劲然后赶紧报警。

　　但念头刚起，他就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止痛药很快起效，许珀勉强放缓了呼吸，她哑着声问：“你为什么要杀杨云章？”

　　为什么，这句话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底，明明沈若瑜知道俩人的关系，甚至知道许珀的真实身份，这些事情除了杨云章外她找不到第二个会告诉沈若瑜的人，这不是说明杨云章已经和她初步达成一致了吗？所以为什么？

　　房间里迟迟没有回答，死一样的寂静在蔓延。

　　许珀向后靠去，头倚在墙上，轻微阖眼，沈若瑜不想回答就算了。

　　她沉默地感受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能量，仿佛天生就是异能者的克星一样，禁锢得她半点都不得喘息，但也能感觉到，只要再过几个小时，这股能量就会消耗殆尽，到时候，她就能正常使用回溯。

　　许珀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放松神经，这几个小时将至关重要，她既要尽快恢复状态，也要防备着各路会来捣乱的人，更何况身边就有一个不定时炸弹——所以那些多余的情绪早已经无处安放了。

　　成功回溯之后，她要全力抓到沈若瑜，然后关起来，特管所那么多心理干预人员，还有穆白薇这个催眠师，她就不信会弄不清楚沈若瑜的想法，对组织那边就说沈若瑜已经死在她手上了，刚好杨云章给自己假死准备的那些东西也用得上了。

　　许珀静静思索着，直到沈若瑜出声打断。

　　“你还想着回溯，改变这一切，对不对。”

　　诊所的隔音很差，又正对着繁华街区，而此时，街上喧闹的声音已经慢慢渗了进来，却更将诊所内外衬得像两个世界。

　　“你猜猜，我是什么时候，把你的身份告诉组织的，而且我猜，你已经吃下那颗药了。”

　　许珀缓缓睁开眼，视线稍转就看见沈若瑜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她那双黑泠泠的眼睛里正满是嘲讽的意味。

　　许珀只觉得心中有地方轰然倒塌，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骤然绷断，万千思绪在她脑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骗了老师。”

　　压抑的情绪被突然释放，许珀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呼吸不稳：“他那么信你，他说……”

　　“他说这件事之后就可以救我出去。”沈若瑜打断她，提起杨云章时满脸的冷漠。

　　看着面前这位无论是组织还是执行者都公认的天才强者，沈若瑜只觉得心底一阵痛快，像是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一样痛快。

　　沈若瑜注视着许珀隐隐扭曲的面容，不甚熟练地扯出一个弧度，这个表情是她这么多年来从身边形形色色的研究员身上学来的，冷漠、高高在上，嘲讽中又夹杂着一丝怜悯。

　　怎么样吧，她作为被替换的可怜狸猫，第一次将这些人都踩在脚下，仿佛这些年承受的所有罪恶都一笔勾销，她多想以赢家的身份，对面前这位天之骄子描述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是怎样在无知无觉的年纪努力扮演她的人生，替她承受这一切本不属于她沈若瑜的罪！

　　但她突然又觉得无趣，要是一字一句说起，倒显得她像个疯子，她这辈子最浓烈的情绪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精神上终于觉醒了看得过眼的异能，第二次是杨云章满脸复杂地告诉她身世的时候。
　　沈若瑜知道，这样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