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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一 醒来 “He i ...

  •   Jonas站在手术室旁的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第六次传来冲水的声音。下了台换完衣服,宁靖就冲了进去,快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
      他又一次敲了敲门,叫宁靖的名字。这次门终于开了。
      宁靖的脸是惨白的,但眼角绯红,嘴唇的颜色也是鲜红的。他刚洗完脸,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淌下来,眼泪似的。
      Jonas递了一叠纸给他,问他,
      “Ning,你还好吧?”
      宁靖摇了摇头,开口的声音无比嘶哑,是被胃酸浸泡过的嘶哑。
      “没事了。”
      Jonas站在他对面,等宁靖呼吸稍微平稳,才问,
      “病人究竟是谁?”
      宁靖靠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缓过来,他滑坐到地上,用纸巾按压着通红的眼睛,浑身都在抖。
      Jonas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听到他手掌缝隙传出的低低的哽咽声,像是一只哀鸣的小动物。
      他揽着宁靖肩膀,拍着宁靖的背。好一会儿,宁靖才稍稍平静。
      “He is my partner.”
      “你是说……”
      “是他。”宁靖脱力地靠在墙上,后脑磕了墙壁一下,仿佛在用一种疼痛缓解另一种,又磕了一下,“Jonas,我很害怕。”
      Jonas拍着宁靖的肩,安抚着,作为医生,他们通常是避免给熟悉的人进行手术的,过大的心理压力会影响判断。他自己曾经抢救过一个出了车祸的邻居,只是点头之交,也已经让他做不到百分之百的冷静。他无法想象宁靖刚刚在手术台上承受了什么样的压力。
      “你做得很好,Ning。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他会好起来的。”他只能这样略显空洞地安慰。
      宁靖捂着脸,平静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谢谢你,Jonas。”
      “Ning,你刚刚真的很棒。”Jonas扶住宁靖摇摇欲坠的身体,劝说道,“不过我建议,二次手术,还是交给其他医生主刀吧。”
      宁靖点点头,他确实没办法再来一次,没办法承受更多了。
      两人出了手术室,去ICU看江致远。在ICU门口碰到了卫平和董瑶。两人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宁靖,吓了一跳。
      “宁靖?你怎么会在这儿?”董瑶问。
      “来做个短期交流。”宁靖在他们面前已经恢复了平静。
      “刚刚二远的手术,是你做的?”
      宁靖看了Jonas一眼,摇摇头,
      “是这位Dr. Klein做的。他是ZSFG的急诊主任,也是这次来交流指导的专家。Dr. Klein经验非常丰富,刚刚的手术很成功,子弹已经取出,血也止住了。等到病人的身体状态恢复一些,会安排第二次手术。”
      Jonas听不太懂中文,等宁靖说完,另外两个人拉着他的手说“谢谢”,弄得他莫名其妙,只能一直说“He will be OK.”
      道完谢,卫平问宁靖,
      “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二远吗?”
      宁靖用医生的口吻,公事公办地回答,
      “不好意思,卫先生,他现在的情况不方便探视。”
      卫平沉吟了片刻,也改了称呼和语气,
      “宁大夫,那麻烦你多关照。另外,如果二远醒了,麻烦你帮我转达,告诉他外面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养伤,不用操心外面。”
      宁靖看了卫平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另有深意。但还是答应了“好”。

      ICU里,江致远还处于麻醉镇静状态。Jonas和宁靖走到他的病床旁,听ICU的管床大夫跟他们汇报,说情况稳定。
      宁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95,血压115/70,体温36.5,血氧99。指标确实挺稳定。但数字是数字,数字不能让宁靖看到这样的江致远心里不疼。他的脸色仍旧是失血后的苍白,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腹腔插着引流管。这样的病人宁靖见了太多,但这样的江致远宁靖没见过。
      “Dr. Klein、宁老师,刚刚真是多亏了你们。看宁老师手术,我们都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会儿也不早了,你们二位赶快回酒店休息吧。”急诊的一名医生也在,刚刚的手术他全程观摩,此刻对宁靖十分钦佩。
      “孙主任还在医院吗?”宁靖问。
      “主任刚回急诊了,您有事找他?”
      “麻烦你帮我给孙主任拨个电话,我跟他说几句。”
      宁靖在电话里跟孙主任大概说了伤者是他的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他想今晚在ICU盯着点情况,请孙主任跟ICU这边打个招呼。孙主任跟ICU交代了两句,挂了电话。
      劝走了Jonas后,宁靖在江致远的病床边坐下,听着呼吸机和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刚刚平静下来的恐惧在一片寂静里再度席卷而来。手术中的那一幕一幕,杂乱无序地在宁靖眼前闪过,腹腔内的伤口、不断流淌的暗红血液,还有那枚埋在肝叶里的子弹。宁靖没有感受到手术成功的喜悦,反而是无穷无尽的后怕。手术中的任何一个微小环节的失误,都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这些伤害会发生在江致远身上,这些伤害会由宁靖造成。
      如果真的发生了,宁靖想他如何能够承受得住呢。
      “江致远。”
      宁靖叫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掌心仍旧像平常一样火热,但却是无力地舒展着,没办法回应宁靖。这双手曾经一次次在宁靖脆弱时拉住他,给予他最有力的支撑。也曾经在他认定宁靖可以展翅高飞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开,让宁靖一个人孤独地飞了十多年。
      “江致远,我恨你。”宁靖把脸贴在江致远的手背上,轻轻蹭着,呢喃着说,“我恨死你了。”
      结合卫平刚刚叮嘱的话,江致远前一天晚上所有的反常都有了解释。他不是意外受伤的,他应该是在陪卫平做某一件危险的事。这个危险江致远早有预料,所以他才会在偶遇时不想见宁靖,才会用那样复杂的目光看宁靖。他早知道自己要做某件危险的事,而他压根没打算让宁靖知道。只是意外地碰到了,宁靖又一直在追问和解释,他才语意不明地回了那两条消息。然后仍旧什么也不说地以身犯险去了。
      宁靖想不明白,江致远那所谓的“事业”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冒险。也想不明白他对卫平的“忠义”是否比对自己的感情重要。他欠卫平的,钱还是情,这十多年应该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
      如果宁靖不在中心医院呢?整个阳城恐怕都不一定能找到有经验处理枪伤的医生,延误了抢救怎么办?
      或者如果他不幸一点,子弹卡在更危险的地方,宁靖也处理不了,怎么办?
      宁靖单单只是想象,如果在手术台上,开腹后发现内脏的伤比预判的复杂,自己没办法及时给江致远止血,或者找不到子弹,如果这些发生了,自己会不会当场崩溃。
      宁靖的胃里又泛起熟悉的绞痛,但他已经吐空了,吐不出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又颤抖起来,眼泪沾湿了江致远的手背。
      “江致远,我恨你。”
      这次宁靖说“恨”不是假的。
      也许是被宁靖的眼泪烫到,也许仅仅是宁靖的错觉。江致远被握着的手指似乎动了下。
      宁靖抬头看了眼监护仪,又看了眼时间,没到他应该苏醒的时候。江致远的眼睛还是阖着的,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好像意识在努力挣扎着,昏迷中也要去擦拭宁靖眼角的泪。

      江致远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就看到宁靖的脸,憔悴苍白,眼睛拉满血丝,眼角仍旧绯红着。
      宁靖一直坐在他床边,几乎没离开过。没去吃饭,也没休息。ICU的值班医生和护士欲言又止地来劝了他两次,他都说没关系。看见江致远醒了,他凑过去,在他耳边沙哑着声音问,
      “江致远,你醒了?”
      江致远想开口,因为气管插管而没办法发出声音。
      “插着管呢,别说话。”宁靖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嗓子难受吗?管子暂时还不能拔,再坚持坚持。子弹取出来了,没什么大事了,明天再做一次手术,你就会好的。”
      宁靖的声音很温和,也很平静。江致远的意识仍旧模模糊糊,身体的感觉很麻木,连伤口的疼痛也不是很明显。但宁靖憔悴的脸、哭过的眼睛,和反常的语气,都让他觉得难受,心优先于身体感受到疼痛难忍。他有点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没办法说话,也握不住宁靖的手。
      监护仪上心率还是上升,发出了警报声。
      宁靖观察着指标,摩挲着他的手,安抚着说,
      “是不是疼了?没事,加一点镇静就好了。”
      江致远感觉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只是稍稍蜷起手指,虚浮地扣住宁靖的手。宁靖回握着他,低声重复着“没事”。然后回头叫值班护士,又加了点镇静。
      江致远几度挣扎,还是皱着眉再度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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