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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宁靖隔着人 ...

  •   三

      宁靖后来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可能十五年后再度重逢,冲击还是有点大。他在睡着后梦到了年少时的江致远。在他高中大门对面的街边,跨坐在他那辆摩托车上,等宁靖放学。路灯在他身周打上暖黄色的光圈,熙熙攘攘的下晚自习的人流里,江致远那么显眼。
      宁靖一出校门就能看到他,于是小跑步朝他奔过去。
      天空中开始有大朵大朵雪花飘落,落在宁靖的睫毛上,结成小冰晶,闪射着路灯的光,五颜六色在眼前晃。江致远的脸也五颜六色的,有点失真。
      这是梦吗?
      好像是,又好像只是记忆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画面,那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发生。

      “烤地瓜,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江致远从羽绒服外兜里拿出一块烤地瓜,塞进宁靖手里。然后帮他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耳朵。
      宁靖任他摆弄,动手去撕包着烤地瓜的报纸。
      “给你焐手的,在外边别吃啊。下着雪呢,还这么大风,吃呛风了又胃疼。”
      宁靖“哦”了一声,没再撕了,双手捧着烤地瓜凑到脸边,烘着自己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腾腾热气之下,是有点不高兴的向下撇的唇角。
      江致远被他这副表情逗乐了,顺手戳了他脸颊一下,
      “至于馋成这样啊?”
      宁靖还是不太高兴,嘟囔了句,
      “饿了。”
      “那赶紧上车,回场子里吃东西。”
      江致远说的“场子”,是他现在打工的歌舞厅,卫平的地盘之一。
      宁靖绕到他身后,正准备跨到摩托后座上,一个甜甜的很温柔的女声叫住了他。
      “宁靖,等等。”
      江致远回头,看到一个带着大大的毛绒耳套、长得很漂亮又纯又乖的女孩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宁靖面前站定,把一本练习册递给他。
      “物理练习册,昨天你借我的那本。刚下自习的时候要给你,你走得也太快了。还好追上了。”
      “明天给我也行。”
      宁靖跟别人说话时,表情就会变得冷冷淡淡的,刚刚那点被烤地瓜的热气蒸出来的生动活泼转瞬即逝。
      女孩儿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她小声说,
      “今天还有作业呢。还是早点还给你吧。”
      宁靖有点舍不得放开手里的烤地瓜,不太情愿腾出手去接练习册。江致远了然地冲女孩儿伸手,
      “同学,给我吧。”
      女孩儿知道这是宁靖的弟弟,总是来接他下晚自习。她于是把练习册递给江致远。册子不厚,江致远卷了一下,塞进羽绒服兜里。
      “诶,小心。”女孩儿有点紧张,“里面别折了。”
      宁靖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女孩儿一眼,心想,练习册折就折了呗,又不耽误写题。
      江致远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冲女孩笑笑,
      “放心吧,同学。”
      又一个莫名其妙的,宁靖拧着眉不解地看向江致远。江致远却笑得更厉害了。
      “同学,天儿这么冷,还不赶紧回家。那边等的是你朋友吧,冻得直蹦呢。”
      女孩儿满脸通红地跟宁靖告别,
      “那我走了,明天见,宁靖。”
      看女孩儿一溜烟跑过马路,宁靖才把这句“莫名其妙”念叨出声。
      江致远一边笑,一边回过身拧摩托车把手。
      “你也别愣着了,赶紧上车,冻死我了。”
      宁靖刚一跨坐上去,摩托车就“轰”一声蹿了出去。
      江致远嘴上说冷,却从来不肯带围巾帽子,耳朵在寒风里冻得通红。宁靖腾出一只手,去焐江致远的耳朵。他的手心烫烫的,温度差让江致远一哆嗦。
      “你别乱动,老实点抱着我腰,我开快点咱们赶紧回去。”
      宁靖收回手,环抱住江致远的腰,热乎乎的烤地瓜贴在江致远肚子的位置,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得到温暖和香气。
      “你别说,闻着还真香,怪不得你饿。”
      宁靖的脸埋在江致远背后,说了句什么,风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里,听不真切。江致远于是在前面喊,
      “你说什么?大点声儿。”
      “回去该凉了,就不好吃了。”宁靖也喊着回。
      “我让后厨热一下。”
      宁靖想到刚刚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好奇,
      “你刚刚跟孟佳音打什么哑谜呢?”
      “回去看你的练习册吧,看了就知道了。”
      宁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什么毛病。”
      听他这么说,江致远却笑得更大声。风把他爽朗的笑声送到宁靖身边,把宁靖整个人包裹住。
      宁靖也跟着笑了起来。

      摩托车很快开到了歌舞厅门口。五光十色的闪亮牌子,写着“梦剧场”,不土不洋的。但这里是桉城钢铁厂最有名最火爆的歌舞厅,也是卫平最赚钱的场子。
      卫平,江湖上都叫他卫三儿,或者三哥。他是土生土长的钢铁厂子弟,与江致远的爸爸江冬拜过把子。江致远三岁那年,江冬跟南城的混混起冲突,被人捅死了。江致远爸妈感情特别好,他妈听到消息,几乎当场就疯了。半年后他妈揣着把刀去找对方报仇,捅死了仇人,她自己也没跑成。一个瘦瘦弱弱漂漂亮亮的女人,被活活打死。
      江致远成了孤儿,被奶奶田翠云带大。田奶奶从小就教育他不要跟道上的人瞎混,离这些混社会的远点。但江致远骨子里就带着他爸争强斗狠的基因。加上从小没爹没妈,总被不懂事的熊孩子嘲笑欺负,所以他从五岁开始,打架就没断过。慢慢地,比他大三四岁的孩子都打不过他,他成了那一片的小霸王。
      再后来家里来了宁靖。田奶奶和宁靖两个人轮流不停、耳提面命地唠叨,他这才逐渐开始不那么热衷于打架斗殴。但他也实在不是读书的材料,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田奶奶让他去念技校,但技校也是要学费的。这些年养两个上学的半大小子,田奶奶只能起早贪黑地摆摊儿卖东西。他们中考那年,有天晚上收摊儿太晚,老太太摔了一跤,身体就更不行了。宁靖学习那么好,全市前五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学费、杂费、书费,后面考上大学更是大花销。于是江致远说什么也不肯接着念书了。可是他那会儿才十五六,哪有工作要他。最后没办法,想起他爸的把兄弟,已经混得风生水起的卫平。
      江致远和他“三叔”说好了,只帮忙看场子,赚当打手的辛苦钱,别的不参与。卫平起初只是给把兄弟的遗孤一口饭吃,给他安排了尽量轻松不危险的活儿。江致远白天看台球室,晚上看游戏厅,两班倒地干。因为身手好,脑子聪明,又会来事儿,他干得非常出色。出色到卫平后来亲自找过他,要带他干点更挣钱的活儿。江致远拒绝了几次,最后折中妥协,从游戏厅调到更复杂也更重要的“梦剧场”歌舞厅,成为这里看场子的一员主力。
      “二远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迎头碰上江致远最好的哥们儿薛刚,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江致远不上学了,他也不上学。江致远帮人看场子,他也搭伴一起。薛刚看到江致远把宁靖带来了,很奇怪地问,
      “靖儿怎么也过来了?晚上不学习啦?场子里这么乱。”
      “我奶老家一个哥哥没了,老太太回去奔丧了,顺便串串亲戚,这俩礼拜都不在家。他不过来家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江致远一边说,一边把宁靖手里的烤地瓜拿过来,扔给薛刚,“去,拿后厨热一下。再让王哥给烤个鹌鹑。”
      “操,烤地瓜你就买一块儿啊。都不给我带一块儿?”
      “店里什么没有,烤地瓜你也馋。”江致远跟他说话没什么好气儿,“再说了,宁靖晚上要学习,你呢?啥也不干还吃呢,都快一百八十斤了。”
      “操,我晚上也不闲着啊。这会儿是还没开始上人,再过一个小时,你看我忙不忙。”薛刚嘴上骂骂咧咧的,还是拿着烤地瓜去后厨了。
      桉城从九十年代中开始,歌舞厅盛行,是最时髦的娱乐场所。卫平这家“梦剧场”,装修的还挺洋气。大厅的舞池学着南方的样子,挂满了绚烂的镭射灯球。舞池前边有个高起来的舞台,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有穿得很暴露的女孩儿们的舞蹈演出。其余时间有“专业”乐队表演,客人想点歌也行,想自己上去唱也行。大厅周围的一圈有两层,一楼是半开放的卡座,二楼是包间,有表演的时候二楼的客人也可以从包间出来,站在走廊里居高临下观看。这种场子里都有小姐,除了表演,也陪客人跳舞唱歌喝酒,但“梦剧场”的小姐明面上不出台。
      这会儿八点半不到九点,场子里还没开始上客。乐队表演也还没开始,音箱在放一些流行歌,不算特别吵,但有点俗。
      江致远带宁靖来到吧台,问值班经理,
      “鹏哥,二楼有空包间吗?”
      鹏哥翻了一下记录预订信息的本儿,摇摇头,
      “没了,今天都订出去了。要不一楼找个边角的卡座吧,或者后边休息室。”
      休息室是给小姐们化妆和等待上钟的,宁靖不可能去。江致远扭头问他,
      “卡座行吗?要不去后厨?我给你找个折叠桌。就是油烟有点大。”
      宁靖想了想,不想弄得一身味儿,
      “还是卡座吧。晚点要是客人满了,我再去后厨。”
      “行,”江致远冲鹏哥赔笑脸,“那麻烦哥了。”
      “客气啥。”鹏哥也认识宁靖,“大学生学习重要。卡十一吧,能安静点。”
      “好咧。”
      江致远带宁靖往角落的卡座走,路过小舞台,却忽然被乐队的人叫住。
      “二远,听刚子说你会弹吉他?今天我们吉他手家有事儿要晚一个小时,你盯一会儿行不?”
      “啊?”江致远有点为难,犹豫着没马上同意。
      鹏哥远远看见了,也过来跟他商量,
      “二远,帮个忙吧,不然九点开不了场。”
      刚受人照顾,给安排了卡座,人情不能不还。江致远只好答应。
      “那行,李哥,有琴吗?我先试试。”
      乐队的人给他拿了把备用吉他,江致远随手拨了下,试了试音。
      正好薛刚端着烤地瓜和烤鹌鹑出来,看见了起哄,
      “二远,要不你先来一首?给李哥吃颗定心丸。”
      他一起头,在场的所有人,连客人都起哄让江致远唱首歌。江致远没办法,抱着琴坐到吉他手平时坐的高脚椅上,唱了首伍佰的《白鸽》。
      这首歌刚出没多久,舞厅里的其他人都没听过。但江致远唱得实在很好听,没多一会儿,舞台周围就围了好多人。
      宁靖站在人群外面,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台上灯光聚集处的江致远。他抱着吉他,一条腿曲起来踩在高脚椅的撑子上,一条伸长了踩在地上。少年的身形还有点单薄,但姿态又潇洒又恣意。他半低着头看着按弦的手,可能曲子有点不太熟,眉心微微皱着,目光格外专注。头顶的灯光给他的脸打上阴影,显得眉眼深邃,轮廓分明。英俊、神秘又文艺。
      唱到最后一句时,大概弹得上手了。他抬起头,扫着弦,唱着,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然后是那段一分半的华彩伴奏,他改成了吉他版。
      宁靖隔着人群同他对视,周围的喧嚣,那些掌声、口哨声、欢呼声,被吉他一波一波的旋律淹没。宁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震得鼓膜生疼。
      音乐停了,喝彩还没停。
      “二远,牛逼!”
      身边一声尖锐的欢呼,把宁靖拽回到现实。他扭头,旁边站着一个穿紧身包臀连衣裙、身材特别好的女孩儿。看起来二十左右的样子,妆有点浓,但看得出五官很好看。
      “你弟真他妈帅。”
      女孩儿对着他晃了晃大拇指。
      宁靖有点不记人,所以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见过这个女孩儿。总归出现在这个场子里的女孩子,不是小姐,就是哪个混混的女朋友。他不太想理,转回了头。女孩儿也不生气,大大咧咧地叼着烟看着他笑。
      “鹏哥回吧台了,让我带你去卡座,走吧。”
      女孩儿伸手拽了一下宁靖。
      宁靖对于陌生人的触碰非常抵触,反应很大地躲开了。
      女孩儿笑得更厉害了,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长得虽然好看,但我喜欢的是你弟那型的。”
      说完又要去拉宁靖胳膊,被端着食品托盘的薛刚挡住了,
      “瑶姐,瑶姐,你别逗我们靖儿了。好学生,经不起你逗。”
      瑶姐冲俩人吐了个烟圈,扭着婀娜腰身,一步三摇地走了。
      “靖儿,你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一天天不着四六的。嘴太欠,连客人都得罪,长得明明是场子里最好看的,小费流水一直上不去。”
      宁靖还没说什么。刚好江致远从台上下来了,接过薛刚手里的吃的,带宁靖去了卡座。
      卡座有拉帘,江致远把宁靖安顿好,拉上拉帘,出去给他又找了盏应急灯过来。
      “你在这做题吧,要实在吵得受不了,出去找我或者刚子,带你去后厨。”
      “嗯。”宁靖答应着,抬头看江致远,江致远的眼神和刚刚在台上时一样,深深的,像能把人卷进去。宁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去翻书包。
      “啊,对了,”江致远从衣兜里拿出那本练习册,“还有这个,小心点,别掉东西。”
      宁靖接过来,依然觉得莫名其妙。
      谜底一直到他按计划做到物理练习册的时候才揭晓。此时外面已经到了最乱的时候,舞台上的舞蹈表演开始了,整个场子欢呼声和音乐声震得宁靖头要炸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后厨,又有点不想拉开帘子出去。
      叹了口气,宁靖终于翻开练习册。今天要做的那页里,夹着一张粉红色信纸,折成一颗心的形状。这下他知道是什么了,收过不少。以往收到的,他也从来不拆,当面给的基本就当面退回去,这种偷偷塞的,就找地方扔掉。
      今天这封他也想要扔,但又觉得在这样一个喧嚣脏乱、□□四处流淌的地方,扔掉一颗高中少女干净的心,有点不合适。他想了想,又夹回到物理练习册里。
      回家再处理吧。正这么想着,宁靖被外面传来的一阵巨大的喧闹声吓了一跳。
      有什么东西从二楼被砸了下来,音乐声戛然而止,人群传来惊呼。然后一个男人大声骂了句“臭婊子”,后面跟着一连串脏得宁靖犯恶心的叫骂。
      这种热闹宁靖当然不会去看,但他从一众嘈杂的声音里,听到了江致远劝架的声音。
      “大哥,您消消气,跟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呢?您给个面子,今天晚上的酒水算我们的。”
      “你个小.B.崽子的面子值几个钱?还给你面子。”先前那个男人还在不依不饶地骂。
      江致远的声音听起来仍旧非常客气,
      “我的面子哪够格?您给三哥面子。”
      那边的声势稍微弱下来点,估计多少是被“三哥”的名号镇住了。但搞了这么大阵仗,就这么灰溜溜算了太没面子。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继续叫嚣着,
      “出来玩儿,哥也不想找不痛快。但他妈的这小婊子太不上道。我好心请她喝酒,她拿酒瓶砸我。”一声玻璃酒瓶砸在硬物上的声音,“她让我也砸一下,这事儿就算翻片儿。”
      “哥,她一个小姑娘,还得靠脸和身子吃饭呢,哪能拿酒瓶砸呢?留疤了,以后怎么办?这样,让她把这瓶酒干了,给您赔不是。”
      “一条给卫三儿看门儿的狗,还他妈怜香惜玉上了。你算哪根葱啊?”
      江致远没说话。但传来对方更大的骂声,继而是推搡声。
      宁靖掀开卡座的拉帘往外看。江致远正挡在晚上跟宁靖搭过话的那个瑶姐身前,面对着一截儿敲碎了的酒瓶。拿着酒瓶的男人脸颊有道疤,骂骂咧咧地一步步往前逼近,要绕过江致远去捅后面的瑶姐。
      江致远嘴上陪着不是,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他用手臂格档着男人挥舞酒瓶的手臂,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宁靖不担心他会在一个喝醉了的人身上吃亏,但仍忍不住往前凑了几步。
      “你回去。”
      江致远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一晃神的功夫,男人的酒瓶子又扎了过来。眼看着要扎到瑶姐的脸上,江致远扯了她一把,挡在身后,碎了的半截儿酒瓶结结实实扎在了他肩膀上。
      江致远眉头都没皱一下,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室外冻住的冰挂。他没受伤的手抵在男人脖子下方,像在劝架,也像威胁。少年的手还没有很厚实,但非常有力,稍稍往上一点,就能掐住男人的脖子。
      他的声音也比刚刚冷了不少,
      “哥,你想扎人,现在也扎了。再闹下去就不好看了。”
      男人还想往前挣动,被江致远一只手抵住,动不了。跟他一起来的,有没喝多的,知道见好就收,过来连拉带劝的把闹事的男人劝走了。
      值班经理带着另外几个看场子的打手,安抚着其他客人,赔礼道歉。江致远身后的瑶姐倒一点没被吓到的样子,看着英雄救美受了伤的江致远,还有几分得意。
      两人说着什么。在恢复喧嚣的场子里,宁靖听不到。但他看到他们肩并肩往大厅背后的休息区走去。他绕过人群,跟了上去。
      休息区没出台的小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刚的热闹,起哄调笑着江致远。宁靖走在这样的环境里,路过一个个衣着暴露、劣质香水味呛得人恶心的陪酒小姐们。他像只应激的猫,背弓着,毛都竖了起来。
      江致远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肩膀上的半个酒瓶已经拔了下来,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浸透了卫衣。他正跟人要了剪刀,想沿着伤口周围把卫衣剪开,远远看到宁靖,顾不上剪衣服,朝宁靖快步走了过去。走到宁靖身边,用没受伤的胳膊揽住宁靖肩膀,往自己胸前带了带,护着他往沙发那边走。
      “你过来干什么?”
      洗过的衣服带着柑橘香味,被少年略高的体温烘着,温暖而干净,混杂着烟草的味道,混合成属于江致远的味道。此刻虽然带着血腥气,还是让宁靖回过了神。他挣开江致远的胳膊,瞪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沙发上的剪刀,一声不吭地替他剪卫衣。宁靖的动作很麻利,又温柔细致地避开了所有细碎的伤口。把卫衣脱下来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被鲜血凝在伤口周围的卫衣一点点往下撕。
      刚刚去找碘酒和镊子的瑶姐回来,站在他们身边,也伸手要帮忙。
      “别动。”宁靖声音不大,语气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瑶姐被他说得一愣,朝江致远撇了撇嘴角,
      “嚯,够凶的。”
      江致远只好出来打圆场,
      “瑶姐,你再帮我去跟鹏哥要卷纱布吧。”
      听他这么说,瑶姐又撇了下嘴,转身出去了,走路时还是高高昂着脖子,纤细的腰肢扭出好看的弧度。好像刚刚惹事的不是她一样。
      宁靖拿起镊子,小心地挑着伤口里的玻璃碴和衣服纤维。灯光映照得他的手指像上好的瓷器一样剔透,指尖沾着血,越发显得白而脆弱,但手上的动作却非常稳定。他一声不出,连呼吸都细微,专注地给江致远处理伤口。从江致远的角度离近了看,能看到两片绯红已经泛上眼角,跟要哭似的。
      江致远知道,这是气的。刚刚被捅伤的时候,他眉都不皱一下,这会儿在宁靖手下,却一会儿“嘶”一声地叫疼。
      宁靖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但眼角也越来越红。
      终于把伤口处理干净,宁靖把镊子往旁边一扔,气呼呼地小声说,
      “少装,你该。”
      “真挺疼的。”江致远见身边没别人,也小声哼唧着,像在撒娇一样。
      宁靖把蘸了碘酒的药棉往他伤口上一压,又说了句“该”。
      这下是真挺疼的,但江致远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瑶姐拿着纱布回来的时候,江致远的伤口已经消完毒上好了药。伤口看着血肉模糊的,好在都不深,没伤到筋骨。
      “给你找了几片口服消炎药,你先吃一片,回头伤口别发炎。”瑶姐把白纸包的几片药也放在江致远旁边,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扯出一个笑容,笑得烟视媚行的,“谢谢啦,二远。”
      “可不敢要你谢,”瑶姐笑得特别勾人,但江致远也只是疑惑地愣了片刻,就很快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你少惹点儿事儿,让我们几个小弟省省心就行了。”
      瑶姐的语气漫不经心的,根本不把别人劝她的话往心里去,
      “嗨,那个老王八蛋,让我嘴对嘴喂他喝酒,看他那一脸坑坑洼洼的我都想吐,还喂他。喂他一酒瓶子还差不多。”
      连鹏哥都说不了这个姑奶奶,江致远更是只能选择闭嘴。
      瑶姐跟江致远讲述着客人有多么过分,语气里带着一点告状一样的撒娇。江致远偶尔“嗯嗯啊啊”地回应一声。
      听江致远唱歌那会儿,宁靖对这个瑶姐的印象就不太好,她又害的江致远受了伤,宁靖的态度就更冰冷了。他给江致远包好伤口,打断瑶姐跟江致远的对话,问江致远,
      “能走了吗?”
      江致远受了伤,肯定能提前走。他去跟鹏哥打了个招呼后,到更衣室找了件替换的上衣,穿好外套,然后陪宁靖去卡座收拾书包。
      出门的时候薛刚和瑶姐送出来。看江致远去取摩托车,薛刚劝他,
      “你别骑车了,胳膊有伤呢,下雪路还滑,回头再摔了。”
      “对啊,你们打个车吧,我出钱。”瑶姐也跟着附和。
      江致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没事,往摩托车上一跨,示意宁靖也上来。
      薛刚见宁靖也不管他,只能叮嘱,
      “行吧,有事儿打我传呼啊,靖儿。”
      他话还没说完,摩托车已经蹿了出去,压弯的时候很稳,丝毫看不出骑车的人胳膊有伤。
      瑶姐看着他们的背影,问薛刚,
      “刚子,二远那个哥,是他什么哥啊?俩人都不一个姓。”
      “干哥。靖儿他妈是二远奶奶的干闺女。”
      “干的啊,”瑶姐摸了支烟点上,细白的烟卷叼在红艳艳的唇间,像香港电影明星。她吐着烟圈,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可够亲的了。”
      薛刚看她看愣了,好半天才答话,
      “那确实亲。他俩一块儿长大的,跟亲哥俩一样。”
      “哦~”瑶姐似笑非笑,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问,“那二远有女朋友吗?”
      “啊?”薛刚震惊够呛,刚拿出来的烟吓得差点掉地上,再傻的人这会儿也听明白什么意思了。
      瑶姐花枝乱颤地笑了好一会儿,掏出打火机给薛刚把烟点上,然后冲他吐了个烟圈儿,
      “姐看上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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