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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白鸽》 周围的喧嚣 ...

  •   宁靖后来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在睡着后梦到了年少时的江致远。在他高中大门对面的街边,跨坐在他那辆摩托车上,等宁靖放学。路灯在他身周打上暖黄色的光圈,熙熙攘攘的下晚自习的人流里,江致远那么显眼。
      宁靖一出校门就能看到他,然后一路小跑朝他奔过去。
      天空中开始有大朵大朵雪花飘落,落在宁靖的睫毛上,结成小冰晶,闪射着路灯的光,五颜六色在眼前晃。江致远的脸也五颜六色的,有点失真。
      这是梦吗?
      好像是,又好像只是记忆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画面,那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发生。

      “烤地瓜,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江致远从羽绒服外兜里拿出一块烤地瓜,塞进宁靖手里。然后帮他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耳朵。
      宁靖任他摆弄,动手去撕包着烤地瓜的报纸。
      “给你焐手的,在外边别吃啊。下着雪呢,还这么大风,吃呛风了又胃疼。”
      宁靖“哦”了一声,没再撕了,双手捧着烤地瓜凑到脸边,烘着自己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腾腾热气之下,是有点不高兴的向下撇的唇角。
      江致远被他这副表情逗乐了,顺手戳了他脸颊一下,
      “至于馋成这样啊?”
      宁靖还是不太高兴,嘟囔了句,
      “饿了。”
      “那赶紧上车,冻死我了,回场子里暖和暖和吃东西。”
      江致远说的“场子”,是他现在打工的歌舞厅。
      宁靖绕到他身后,跨坐到摩托后座上,刚坐上去摩托车就“轰”一声蹿了出去。
      江致远嘴上说冷,却从来不肯带围巾帽子,耳朵在寒风里冻得通红。宁靖腾出一只手,去焐江致远的耳朵。他的手心烫烫的,温度差让江致远一哆嗦。
      “你别乱动,老实点抱着我腰,我开快点咱们赶紧回去。”
      宁靖收回手,环抱住江致远的腰,热乎乎的烤地瓜贴在江致远肚子的位置,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得到温暖和香气。
      “你别说,闻着还真香,怪不得你馋。”
      宁靖的脸埋在江致远背后,说了句什么,风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里,听不真切。江致远于是在前面喊,
      “你说什么?大点声儿。”
      “回去该凉了,就不好吃了。”宁靖也喊着回。
      “这点出息!”
      江致远笑着数落他,风把他爽朗的笑声送到宁靖身边,把宁靖整个人包裹住。
      宁靖也跟着笑了起来。

      摩托车很快开到了歌舞厅门口。五光十色的闪亮牌子,写着“梦剧场”,不土不洋的。但这里是桉城钢铁厂最有名最火爆的歌舞厅,也是卫平最赚钱的场子。
      卫平,江湖人称卫三儿,江致远他爸江冬的拜把兄弟。江致远三岁那年,江冬跟南城的混混起冲突,被人捅死了。他妈半年后揣着把刀去找对方报仇,捅死了仇人,自己也没跑成,被活活打死。
      江致远就这样成了孤儿,被奶奶田翠云带大。后来家里又来了宁靖。田奶奶一个人起早贪黑摆摊儿,拉扯两个孩子。他们中考那年,有天晚上收摊儿太晚,老太太摔了一跤,身体就开始一天不如一天。所以江致远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出来赚钱帮衬家里。
      田奶奶跟宁靖每天耳提面命地唠叨他,不要跟道上的人瞎混,离这些混社会的远点。可他那会儿才十五六,哪有正经工作要他。最后没办法,还是只能凭着从小打架练出来的身手,投靠了卫平。江致远和他“三叔”说好了,只帮忙看场子,赚当打手的辛苦钱,别的不参与。
      两人一进门,迎头碰上江致远最好的哥们儿薛刚,
      “靖儿来啦?”
      江致远把宁靖手里的烤地瓜拿过来,扔给薛刚,
      “去,拿后厨热一下。再让王哥给烤个鹌鹑。”
      “操,烤地瓜你就买一块儿啊。都不给我带一块儿?”
      “店里什么没有,烤地瓜你也馋。”江致远跟他说话没什么好气儿,“再说了,宁靖晚上要学习,你呢?啥也不干还吃呢,都快一百八十斤了。”
      “操,我晚上也不闲着啊。”
      薛刚嘴上骂骂咧咧的,拿着烤地瓜去了后厨。
      “梦剧场”的大厅舞池学着南方的样子,挂满了绚烂的镭射灯球。舞池前边有个高起来的舞台,平时有“专业”乐队表演,到了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则有穿得很暴露的女孩儿们的舞蹈演出。
      这个点儿,小姐们还在化妆,场子里也还没开始上客。音箱在放一些流行歌,不算特别吵,但有点俗。
      江致远带宁靖来到吧台,问值班经理,
      “鹏哥,二楼有空包间吗?”
      鹏哥翻了一下记录预订信息的本儿,摇摇头,
      “没了,今天都订出去了。要不一楼找个边角的卡座吧?”
      “行,”江致远冲鹏哥赔笑脸,“那麻烦哥了。”
      “客气啥。”鹏哥也认识宁靖,“大学生学习重要。卡十一吧,能安静点。”
      “好咧。”
      江致远带宁靖往角落的卡座走,路过小舞台,却忽然被乐队的人叫住。
      “二远,听刚子说你会弹吉他?今天我们吉他手家有事儿要晚一个小时,你盯一会儿行不?”
      “啊?”江致远有点为难,犹豫着没马上同意。
      鹏哥远远看见了,也过来跟他商量,
      “二远,帮个忙吧,不然九点开不了场。”
      刚受人照顾,给安排了卡座,人情不能不还。江致远只好答应。
      “那行,李哥,有琴吗?我先试试。”
      乐队的人给他拿了把备用吉他,江致远随手拨了下,试了试音。那把琴不是他惯用的,弦也偏硬。江致远低着头重新调弦,左手按住琴颈,右手很轻地拨了一下。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个音,清而薄,在空荡的舞池上方绕了一圈。
      正好薛刚端着烤地瓜和烤鹌鹑出来,看见了起哄,
      “二远,要不你先来一首?给李哥吃颗定心丸。”
      他一起头,在场的所有人,连客人都起哄让江致远唱首歌。江致远没办法,抱着琴坐到吉他手平时坐的高脚椅上,唱了首伍佰的《白鸽》。
      这首歌刚出没多久,舞厅里的其他人都没听过。但江致远唱得实在很好听,没多一会儿,舞台周围就围了好多人。
      宁靖站在人群外面,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台上的江致远。镭射灯球还没转起来,只有一束试场的白光从斜上方落下来。他抱着吉他,一条腿曲起来踩在高脚椅的撑子上,一条伸长了踩在地上。少年的身形还有点单薄,但姿态又潇洒又恣意。他半低着头看着按弦的手,可能曲子有点不太熟,眉心微微皱着,目光格外专注。头顶的灯光给他的脸打上阴影,显得眉眼深邃,轮廓分明。英俊、神秘又文艺。
      江致远的声音不是经过训练的那一种,低音里带着微微的哑,唱高时有一点少年人的青涩。那声音很真,像冬夜里烧得正旺的炉火,有粗粝的边缘,也有能把人包进去的温度。
      唱到最后一句时,大概弹得上手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宁靖身上。他扫着弦,唱着,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然后是那段一分半的华彩伴奏。
      周围的喧嚣,那些掌声、口哨声、欢呼声,被吉他一波一波的旋律淹没。宁靖隔着人群同他对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先是空了一拍,随后跳得又快又重,震得胸口发疼,鼓膜里只剩下急促的回响。
      他本能地想移开目光,有些东西要藏不住了。可移开只一瞬,又忍不住看回去。周围有那么多人,江致远却像只是唱给他一个人听。
      音乐停了,喝彩还没停。
      宁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掌心,掌心好像破了,却一点感受不到疼。
      “二远,牛逼!”
      身边一声尖锐的欢呼,把宁靖拽回到现实。他扭头,看到旁边站着一个穿紧身包臀连衣裙、身材特别好的女孩儿,二十左右的样子,妆有点浓,但五官很好看。
      “你弟真他妈帅。”
      女孩儿对着他晃了晃大拇指。
      宁靖不记人,不敢肯定是不是见过这个女孩儿。总归出现在这个场子里的女孩子,不是小姐,就是哪个混混的女朋友。他不太想理,转回了头。女孩儿也不生气,大大咧咧地叼着烟看着他笑,伸手拍他肩膀。
      宁靖对于陌生人的触碰非常抵触,反应很大地躲开了。
      女孩儿笑得更厉害了,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长得虽然好看,但我喜欢的是你弟那型的。”
      说完又要去拉宁靖胳膊,被端着食品托盘的薛刚挡住了,
      “瑶姐,瑶姐,你别逗我们靖儿了。好学生,经不起你逗。”
      瑶姐冲俩人吐了个烟圈,扭着婀娜腰身,一步三摇地走了。
      “靖儿,你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一天天不着四六的。嘴太欠,连客人都得罪,长得明明是场子里最好看的,小费流水一直上不去。”
      宁靖还没说什么。刚好江致远从台上下来了,接过薛刚手里的吃的,带宁靖去卡座。卡十一在舞池最里侧,半圆沙发外垂着一幅厚帘。帘子拉上以后,能挡住大半灯光和人声。
      把人安顿得妥妥帖帖,他叮嘱了句“好好学习”,转身去忙活了。
      场子里陆续开始上人,越来越嘈杂混乱,但宁靖的学习开关一开启,外部的一切就都屏蔽掉了。直到他听到一片混乱里,有人吼了一句“二远小心”。
      江致远!
      宁靖拉开帘子,看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动起了手,江致远的肩头插着一截碎酒瓶,身后挡着刚刚搭讪的那个“瑶姐”。
      江致远眉头都没皱一下,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室外冻住的冰挂。他没受伤的手抵在男人脖子下方,像在劝架,也像威胁。少年的手还没有很厚实,但非常有力,稍稍往上一点,就能掐住男人的脖子。
      他的声音也很冷,
      “哥,你想扎人,现在也扎了。再闹下去就不好看了。看三哥的面子,今天就算了吧。”
      男人还想往前挣动,被江致远一只手抵住,动不了。跟他一起来的,有没喝多的,知道见好就收,过来连拉带劝的把闹事的男人劝走了。
      值班经理带着另外几个看场子的打手,安抚着其他客人,赔礼道歉。江致远身后的瑶姐倒一点没被吓到的样子,看着英雄救美受了伤的江致远,还有几分得意。
      两人说着什么。在恢复喧嚣的场子里,宁靖听不到。但他看到他们肩并肩往大厅背后的休息区走去。他绕过人群,跟了上去。
      休息区没出台的小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刚的热闹,起哄调笑着江致远。宁靖走在这样的环境里,路过一个个衣着暴露、劣质香水味呛得人恶心的陪酒小姐们。他像只应激的猫,背弓着,毛都竖了起来。
      江致远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肩膀上的半个酒瓶已经拔了下来,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浸透了卫衣。他正跟人要了剪刀,想沿着伤口周围把卫衣剪开,远远看到宁靖,顾不上剪衣服,朝宁靖快步走了过去。走到宁靖身边,用没受伤的胳膊揽住宁靖肩膀,往自己胸前带了带,护着他往沙发那边走。
      “你过来干什么?”
      洗过的衣服带着柑橘香味,被少年略高的体温烘着,温暖而干净,混杂着烟草的味道,混合成属于江致远的味道。此刻虽然带着血腥气,还是让宁靖回过了神。他挣开江致远的胳膊,瞪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沙发上的剪刀,一声不吭地替他剪卫衣。宁靖的动作很麻利,又温柔细致地避开了所有细碎的伤口。把卫衣脱下来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被鲜血凝在伤口周围的卫衣一点点往下撕。
      刚刚去找碘酒和镊子的瑶姐回来,站在他们身边,也伸手要帮忙。
      “别动。”宁靖声音不大,语气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瑶姐伸到一半的手停住,挑眉看了宁靖一眼,又朝江致远撇了撇嘴角,
      “嚯,够凶的。”
      宁靖没理她,小心地拿镊子挑着伤口里的玻璃碴和衣服纤维。灯光映照得他的手指像上好的瓷器一样剔透,指尖沾着血,越发显得白而脆弱,但手上的动作却非常稳定。他一声不出,连呼吸都细微,专注地给江致远处理伤口。从江致远的角度离近了看,能看到两片绯红已经泛上眼角,跟要哭似的。
      江致远知道,这是气的。刚刚被捅伤的时候,他眉都不皱一下,这会儿在宁靖手下,却一会儿“嘶”一声地叫疼。
      宁靖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但眼角也越来越红。
      终于把伤口处理干净,宁靖把镊子往旁边一扔,气呼呼地小声说,
      “少装,你该。”
      “真挺疼的。”江致远见身边没别人,也小声哼唧着,像在撒娇一样。
      宁靖把蘸了碘酒的药棉往他伤口上一压,又说了句“该”。
      这下是真挺疼的,但江致远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瑶姐在一边看了会儿,把白纸包的几片药放在江致远旁边,
      “给你找了几片口服消炎药,你先吃一片,回头伤口别发炎。”而后扯出一个笑容,笑得很妩媚的样子,“谢谢啦,二远。”
      “可不敢要你谢,”瑶姐笑得特别勾人,不解风情似的,很快把话题绕开,“你少惹点儿事儿,让我们几个小弟省省心就行了。”
      瑶姐的语气漫不经心,根本不把别人劝她的话往心里去,
      “嗨,那个老王八蛋,让我嘴对嘴喂他喝酒,看他那一脸坑坑洼洼的我都想吐,还喂他。喂他一酒瓶子还差不多。”
      瑶姐跟江致远讲述着客人有多么过分,语气里带着一点告状一样的撒娇。江致远偶尔“嗯嗯啊啊”地回应一声。
      听江致远唱歌那会儿,宁靖对这个瑶姐的印象就不太好,她又害的江致远受了伤,宁靖的态度就更冰冷了。他给江致远包好伤口,打断瑶姐跟江致远的对话,问江致远,
      “能走了吗?”
      江致远答应着,跟鹏哥打了个招呼,收拾好宁靖的东西,俩人出门去取摩托车。
      送出来的薛刚和瑶姐劝他,
      “你别骑车了,胳膊有伤呢,下雪路还滑,回头再摔了。”
      江致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没事,往摩托车上一跨,示意宁靖也上来。
      薛刚见宁靖也不管他,只能叮嘱,
      “行吧,有事儿打我传呼啊,靖儿。”
      他话还没说完,摩托车已经蹿了出去,压弯的时候很稳,丝毫看不出骑车的人胳膊有伤。
      瑶姐看着他们的背影,问薛刚,
      “刚子,二远那个哥,是他什么哥啊?俩人都不一个姓。”
      “干哥。靖儿他妈是二远奶奶的干闺女。”
      “干的啊,”瑶姐摸了支烟点上,细白的烟卷叼在红艳艳的唇间,像香港电影明星。她吐着烟圈,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可够亲的了。”
      “那确实亲。他俩一块儿长大的,跟亲哥俩一样。”
      “哦~”瑶姐似笑非笑,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问你个事儿,二远有女朋友吗?”
      “啊?”薛刚震惊够呛,刚拿出来的烟吓得差点掉地上。
      瑶姐花枝乱颤地笑了好一会儿,掏出打火机给薛刚把烟点上,然后冲他吐了个烟圈儿,
      “姐看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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