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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 照片 没关系,别 ...

  •   相比于两人生活的平静,桉城的江湖却风波四起。卫平把钢铁厂和整个城北都归拢了,现在城北几乎是他一家独大。城区里的几个老大都是多年的势力,根基牢固。于是卫平的下一个目标锁定了城南。从上半年开始,他就在一步步逐渐蚕食城南的势力,等到城南势力最大的老大——冬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城南几乎只剩下他一家能跟卫三儿掰手腕了。
      于是,整个秋天两家打得昏天暗地。冬子毕竟在城南扎根这么多年,不是那么轻易能撼动的,卫平在城北的大本营虽然安然无恙,但在城南也吃了不少亏。
      乱局中,江致远还是窝在歌舞厅不出头,任卫平暗示明示了好几次,始终在装傻糊弄。到后来卫平多少开始有点不高兴。江致远知道卫平现在手下缺人,也知道自己欠着卫平不少人情。但他还是不想搅和进来。如果卫平逼得再紧些,实在不行,他只能挑明了再另找出路了。
      好在卫平没逼得他太紧,只把歌舞厅和台球厅两处更多地交给他打理,调了更多人去应付城南的事儿。
      到了十二月初,卫平临时让江致远陪他去趟外地,少说要走个十来天。
      江致远有点不放心宁靖。好在孟立涛已经销声匿迹两个多月了。江致远嘱咐薛刚,自己不在这段时间每天接送宁靖。同时反复叮嘱宁靖每天就在学校少出校门,晚上直接到歌舞厅,直到薛刚下班送他回家。薛刚被他絮絮叨叨烦得不行,干脆说晚上住在他们家,一定把宁靖保护得一根头发丝都不掉。
      宁靖觉得江致远小题大做,也嫌家里住进来个薛刚十分麻烦。但抵不过江致远的坚持,只能随他们安排。
      可惜任凭他安排得再周密也没用,孟立涛在暗处已经盯了他们很久,等的就是一个江致远松懈的机会。眼见着他甚至不在桉城,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要把栽在宁靖和江致远这俩人身上的,全都在宁靖身上找回来。

      江致远走后的第七天,宁靖在学校的公告栏看到了宁知微的那些照片。
      一高的公告栏是有玻璃拉门,并且上锁的。所以没人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怎么贴进去的。但在一大早大家来上学的时候,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整个公告栏贴满了照片。那些照片上,一个长相与宁靖七八分相似、不用特意说明就能知道两人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全身赤裸,摆出各种姿势。有几张还特意给了那张脸推了特写。好像生怕别人认不出一样,照片旁边红色的一行大字——高三二班的宁靖是**养的。
      负责公告栏卫生的值周生同学,第一时间去找教务处的老师拿公告栏钥匙,但高三上早读的时间很早,等到教务处老师拿了钥匙打开公告栏的玻璃清理照片的时候,高三有一多半的学生已经看到了那些照片。
      也包括宁靖。
      宁靖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那里围着不少人。他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说“看,那个就是高三二班的宁靖”、“长得真像啊”、“应该就是母子吧”之类的。他停下脚步看过去,公告栏前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于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宁靖眼前。
      那一瞬间宁靖的脑子是懵的,震惊、难堪、羞耻,这些都还没感受到。唯一的感觉是恶心,无法抑制的恶心,好像身边围着的同学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童年时那个腐臭的化妆间,那些气味、颜色和调情的声音一瞬间涌上来,冲得他想吐。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步子甚至都不紧不慢。他走进教学楼,走到一楼的男卫生间,推开一个隔间的门,然后在里面吐得昏天黑地。
      宁靖回到高三二班教室的时候,里面喧闹得反常,没有人准备早读的内容,没有人对试卷答案。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那些照片。有难掩兴奋讨论的,也有阴阳怪气嘲讽的,当然也有不少人替宁靖说话,让大家不要乱说。
      还有人很小声地八卦,说难怪宁靖喜欢男生。
      “别瞎说,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是瞎说呢?你们每天看不到那个接他放学的男生吗?”
      “骑摩托车那个混混?”
      “那不是宁靖的弟弟吗?”
      “我跟他们一个初中的,什么弟弟,都不是一个姓的。”
      “啊?难怪不少女生跟他表白,他都拒绝了。”
      “这么恶心啊,那喜欢他的女生得多膈应啊。”
      宁靖走进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一句句“恶心”。他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面无表情地走进来,那些八卦的声音瞬间停止了,教室里安静得诡异。宁靖忍着胃里翻滚的烧灼的酸意,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同桌默默地看着他拿出早读的英语练习册,慢慢打开,到嘴边的关心咽了回去。宁靖的动作非常自然,跟每天早读时一般无二,没人知道他的胃绞成一团,痛得他眼前发黑。
      上午大课间的时候,班主任叫宁靖去办公室谈话,政教处主任也在。
      宁靖面无表情地听他们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知不知道是谁干的,安慰他不用想太多、学校一定会查出来严惩。同时也旁敲侧击地让他不要跟议论的同学一般见识,说流言止于智者,让他专心学习。
      宁靖没有跟他们对视,但也没有低头,他看着窗外,脖子仍旧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跟他上台领奖或者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没有区别。那姿态仿佛稍稍低一下头,就会有什么东西“啪”地摔到地上,碎成粉末。
      班主任说不下去了,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问他要不要回家休息一天。
      宁靖摇摇头,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就回去上课了。转身的瞬间,他听到班主任的叹息。有同情,有惋惜,宁靖统统都不想要。
      从办公室走出来,穿过操场回教室。课间操的铃声已经响过了,全校三个年级的学生,在各班的区域排好队,准备做课间操。然而广播里传出来的却不是广播体操的音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跟一个男人调情的**。
      “姐,你说你儿子都上高三啦?那没比我小几岁啊。你可真年轻,一点看不出来,还挺……的啊。”
      ……
      “你儿子叫宁靖啊,名字真好听啊。”
      “咱俩这样,是不是也算你儿子的爸爸啦?”
      负责课间操广播的同学好像吓傻了,没有第一时间关掉广播,直到录音里的女人发出**的尖叫,才哆哆嗦嗦地按了停止键。
      饶是一高这种市重点,也不是所有学生都那么有素质。操场上爆发出轰然的起哄声,潮水般兜头盖脸把宁靖淹没了。他甚至没能再冲进厕所,就在教学楼边吐了出来。宁靖生理性地发着抖,视线模糊地看着脚边的呕吐物。他想,怎么会这么脏。

      后来宁靖还是被班主任强行要求回家休息了。
      他知道,担心他的状态是一方面,他如果还在学校,全班、甚至全校的学生都没法好好上课了。但是他走了,他们就会停止议论了吗?那些满含恶意的嘲讽,难掩兴奋的八卦,甚至出于善意的同情,都不会消散。这些会伴随宁靖直到毕业、离校。他就算超常发挥考出个高考状元,在所有同学乃至老师的心里,这个状元的前面也会有个磨灭不去的定语——婊子养的。多年后再提起他,第一反应也不再会是他的成绩、他考上了哪所大学,而是他妈妈的裸体和□□声。
      真他妈的恶心。
      宁靖推开家门,环视空荡荡的房间,叫了一声,
      “江致远。”
      江致远不在家。
      宁靖喃喃地说,
      “江致远,我好恶心。”
      说完,冲到卫生间,直吐到胆汁顺着鼻腔反出来。这次没有江致远能抱住他,给他擦脸,喂他吃药。
      宁靖神经质一样地给江致远打传呼,数不清打了多少个。没有回电。
      他坐在地上,靠着放电话的五斗柜,祈祷着电话会响,又害怕电话会响。他觉得很冷,浑身无法控制地发抖。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进屋去拿了件江致远的外套,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外套上有干净的柑橘香,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宁靖环住自己的双臂,江致远的味道把他包围住,他就没那么冷了。
      没关系,没关系,别人说什么都没关系。他还有江致远。他就能继续扬着下巴站起来,熬过高考,熬到离开桉城。他会去到一个除了江致远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那里的人不知道他身上流着属于宁知微的肮脏的血,只知道他有一个温暖的江致远。
      没关系。
      恶心也没关系。吐过就好了。
      电话铃忽然响了,暮色时分划破一整间屋子的死寂。
      宁靖吓得一哆嗦,几乎是跳起来去抓听筒,腿麻了,又跌回地上,以一个跪着的姿态。
      “江致远。”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尾音甚至有点劈了。
      “靖儿,我是刚子啊。你回家了?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半天也没等到你。你怎么啦?”
      电话里是薛刚的声音。
      宁靖滑坐到地上,清了清被胃酸泡得嘶哑的嗓子。
      “刚子啊,我不太舒服,就请假先回家了,对不起,忘记告诉你了。”
      “你没事儿吧?”薛刚的声音听着有点着急,“我现在去你家,要带什么药不?”
      “没事。胃不太舒服而已,已经煮了粥喝过了。家里有药。你上班吧,不用过来。晚上也不用过来了,我没事。一会儿就早点睡了。”
      宁靖的声音很沙哑,但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电话里的薛刚这才稍稍放心。
      “真不用我过去?二远说让我照顾好你,这你要是病了,他回来一准儿得削我。”
      “真不用。”宁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刚子,你知道江致远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啊。他们走的时候说说不准,这几天场子里的人想找他们也找不着。听鹏哥说,前天三哥打了个电话回来,嘱咐了点事儿。但也没说啥时候回。只说他们都挺好的,让我们看好家就行。怎么了,你找二远有事儿?”
      “没事。”宁靖又清了清嗓子,“刚子,你去忙吧。今天真不用过来了,我一会儿睡了。”
      “行,那我不折腾你了,明天一早给你买早饭,接你上学。”
      “不用,”宁靖甚至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儿。你早上睡懒觉吧,别折腾了。”
      薛刚犹豫了一会儿,确实,他这段时间每天接送宁靖,早上要起早,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白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宁靖听出了他的犹豫,又重复了一遍不用接。
      “好吧,那要是有什么事儿,你打我传呼。我明天晚上去接你放学。”
      “行。”
      宁靖答应着,挂了电话。
      这晚电话再也没响过。宁靖坐在地上,靠着柜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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