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回忆仿佛是 ...

  •   一

      深夜的清和医院急诊楼,仍旧热闹得像开了四五台电视机,同时播放着不同内容同样吵闹的家庭伦理剧。
      这里是全北京、乃至整个北方地区,首屈一指的急诊科,各种外院、外地看不了的疑难急症,被一辆辆轰鸣着的救护车火急火燎地送进来。急诊楼的一楼,抢救室占了东翼半壁江山,医生、护士脚踩着风火轮,争分夺秒地跟阎王抢人。一楼的西翼则是普通急诊的诊室、处置室、观察室和输液室。这里大部分都是轻症患者,其中不乏迷信清和医院,有点小病小痛不舒服,也必须来这里看急诊的病人。
      清和急诊科的医生是轮班制,一周一次轮班,白班-小夜班-休息-白班-休息-大夜班-休息。主治以上级别的,都是一次轮班周期在抢救室,一次轮班周期在普通诊室坐诊。勉强算是劳逸结合。当然,如果面对虽然神志清醒但经常无理取闹的病人和家属,也能算是“逸”的话。
      这天,清和急诊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生宁靖,排的就是普通诊室坐诊的大夜班,却又很不幸地,同一位老北京阿姨和她的三个子女周旋了一个小时,纠缠到医务处,才勉强脱身。
      宁靖从医务处出来,口干舌燥地往诊室走,还没到门口,搭班的护士郑媛媛迎上来把他的冷水杯递到面前,里面装着冰美式。
      “宁医生,一个外伤病人刚送到咱们诊室。后背有一处刀伤,伤口自行包扎止血过,意识清晰,自述没有其他伤口和疼痛。”
      宁靖用力揉了揉刚刚被吵得生疼的太阳穴,拽下口罩,猛灌了两大口冰美式,然后冲郑媛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实在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郑媛媛是个颜控,跟宁靖搭班这么久,还是常常被宁靖的美貌迷晕。这会儿她眨巴着眼睛,盯着宁靖这张被医院里上至要退休下至刚毕业的所有护士公认为全院第一美貌、颜值担当的脸看,从微微低垂的眼睫毛欣赏到挂着水珠的唇角,觉得宁医生这张脸真是没有一处不精致好看。
      唯一的遗憾就是宁医生很少笑,常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有点浪费他映月梨花一样的好皮囊。
      宁靖可没空给她多欣赏,又灌了两口冰美式,拉上口罩,快步走进诊室。他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抽出一副一次性检查手套,来到诊室另一侧被隔帘挡住的检查床边。
      郑媛媛经常跟他搭班,默契十足。治疗车上处理外伤的用具和药品都已经摆放整齐,病人也被安置在检查床上坐好了。一个青年男性,没穿上衣,背对着宁靖的方向,肩很宽,背部肌肉线条紧实漂亮。可惜错落着大大小小好几道伤痕,有新有旧。最新鲜的是今天把他送来医院的一道,参差不齐的钝器伤,皮肉外翻着,伤口深的地方还往外渗着血。伤口看着吓人,但伤者本人倒好像不怎么痛苦,坐姿很放松,两条长腿垂在床边一晃一晃的,单手在手机上打着字。
      宁靖拿起治疗车上打印好的病人基础信息翻看,刚要开口核对,看到姓名却愣住了。
      “江致、远?”
      他刚刚跟上一个病人、家属还有医务处的人扯皮,说得嗓子快冒烟,几口冰美式并没有缓解。因此这会儿说话的声音低低哑哑的,语速缓慢。中间因为惊诧,还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就被他念得格外温柔缱绻。
      他不敢确定是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伤者听到他的声音,摆弄手机的手也僵住了,猛地回头。宁靖脸小,被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汪着水波映着月色的眼睛。单这一双眼,伤者也绝不会认错。
      “宁靖?”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郑媛媛站在一边,敏感地察觉到检查床周围弥散了一圈特殊的电离磁场,噼里啪啦有小火花在闪。她浑身上下每一处八卦毛孔都展开了。以她磕CP多年的敏锐直觉,这个英俊伤者和自家美貌医生,不对劲。
      宁靖先回过神来,他咳嗽了一声,恢复医生的专业姿态,程序化地又重复了一遍伤者的名字。
      “江致远?”
      伤者也收起了一脸震惊的神色,应了一声,
      “对。”
      “背上的伤怎么弄的?”
      听起来只是医生的常规询问,却又像时间拨回到十几二十年前。那时候宁靖每一次帮江致远处理伤口,都会带着不满、生气又难掩担心地问他,伤是怎么弄的,下次能不能注意一点不要再受伤。
      “砍刀砍的。”江致远说完,又心虚似的找补一句,“我顺着劲儿躲开了,没砍结实,就划破了点皮儿。”
      宁靖一边麻利地清理伤口,一边对着边缘不太整齐、有的地方皮肉都外翻的伤口皱眉。
      “这叫只划破了点皮?”
      江致远不找补那一句还好,找补完宁靖的语气里都带上了责备,手上的动作也稍重了一点。江致远“嘶”了一声,却没躲,身子一动不动的。宁靖皱着眉,手上的动作又轻柔了起来。他转头问郑媛媛,
      “跟民警报备了吗?”
      他们医院收治的各种暴力伤害患者很多,急诊常年有辖区民警值班。
      “送他来医院的女孩儿报了警,到医院之前就已经登记备案过了。”
      “几个小崽子,早跑了。估计逮不着。”江致远答话的语气自然熟稔,“路边大排档碰到的,喝多了闹事,拿着几把破砍刀瞎比划,差点儿碰着一个小姑娘,我就帮忙挡了一下。”
      “嚯,英雄救美啊。”郑媛媛是自来熟的外向性格,看伤者跟自家医生认识,也就不拿人当外人,开起了玩笑,“是等在诊室外面的那个姑娘吗?长得真挺漂亮的。”
      江致远侧头偷看了眼宁靖。宁靖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伤口,没跟他对视。他转回头,勾着唇角无声地笑了下。这个笑容,在旁观的郑媛媛看来,似乎带着一点无奈与失望。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玩笑可不兴开,万一人家小姑娘听到了当真呢。”
      “那就当真呗。怎么,有女朋友呀?”
      “那么八卦呢。”江致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郑媛媛贫,好像被消毒伤口的人不是自己一样,眉都没皱一下,“人小姑娘都该叫我叔了。”
      郑媛媛上下打量江致远。那是张不大能看出年龄的脸。一双小说里常说的多情凤眼,只是懒懒得撩起眼皮,也显得风流无限。偏偏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又很深刻,下颌线条偏硬,不笑的时候唇角线条也偏凌厉,看着又十分冷峻。这样的多情和冷峻融合在一张脸上,显得既矛盾又神秘。不折不扣的帅哥。郑媛媛喜欢跟帅哥聊天。
      “这话说得,您多大呀?”
      “比你们宁医生小半岁。”
      郑媛媛在心中“嚯”了一声。一般的熟人,只会知道同年。能这么精确地说出小半岁,两人的关系应该不是普通的认识呢。
      “那你们可都太显年轻了。我们宁医生总被患者认成是实习大夫,所以他平时看病都不摘口罩。”
      江致远刚要张嘴回她什么,被做完伤口探查的宁靖打断,
      “还有其他外伤吗?”
      “没有了。”
      不同于跟郑媛媛贫嘴时的吊儿郎当,江致远在跟宁靖说话时,声音会不自觉地和缓起来,听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宁靖在伤口附近按压触诊,橡胶手套凉凉的,江致远背肌抽动了下。
      “疼?”
      “不疼。”
      “这里呢?”
      随着询问,宁靖的手在他后背肩胛骨、脊柱附近移动。江致远身体没再动,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他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一些,
      “都不疼。”
      “行,没有伤到骨头。不需要拍片子。”他转头对郑媛媛交代,“我去开诊断,你准备一下缝合器械。”
      说完回到办公桌后,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起来。
      江致远在检查床上转了个身,面对着宁靖的方向,看到他一手飞快地点鼠标,一手揉着太阳穴。
      “你们值夜班挺累的吧?”他问郑媛媛。
      郑媛媛顺着他目光看向宁靖,点头附和。
      “嗨,急诊哪有不累的。不过宁医生今天主要是心累。您之前刚接诊了个难缠的患者,一家子,”她咳嗽了声,才把到嘴边的“神经病”仨字咽了下去,“闹到医务处投诉我们宁医生去了。”
      江致远皱着眉,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怎么回事?”
      “患者那大姨自己吃了三个粘豆包,就着一个咸鸭蛋,吃咸了又喝了两大缸白开水。这个吃法,年轻小伙子也要积食呀。果然,半夜里难受了,来看急诊。应该急诊内科接诊的,她也不问清楚,直接进了我们诊室就不走了。宁医生想着赶快把她答对走吧,本来也没什么事,给她开了健胃消食的药,她非说胃里摸着有东西,肯定是长瘤了,撒泼打滚地让开检查。我们跟她解释得嘴都要磨破了,告诉她急诊检查B超是自费,听不见一样。到了交钱的时候不干了,说我们乱收费。还把儿女都叫来,堵着我们诊室门口破口大骂,要不是保安来得快,她那两百斤的儿子还要动手打宁医生呢。”
      “操,”江致远骂了句,“什么人哪。”
      “可不,也就是宁医生脾气好,都没大声说他们一句。”
      两个社牛,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抱怨现在的医患关系紧张。
      宁靖拿着打印出来的诊断单和收费单过来,都没止住他们热火朝天的聊天势头,只好出言制止。
      “别贫了,媛媛,准备清创和局部麻醉吧。”
      郑媛媛答应着,去拆清创的器械包。
      宁靖让江致远趴在检查床上,拉上隔断帘,换了套新的无菌手套、帽子和口罩,示意郑媛媛把生理盐水给他。
      大多数时候,这应该是护士的活儿,郑媛媛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
      宁靖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消毒,然后示意郑媛媛把麻醉针递给他。
      针头扎进伤口的时候,江致远又“嘶”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句,
      “哥,轻点儿,这是人肉。”
      宁靖推药的手仍旧很稳,但听到这声“哥”却忍不住皱了下眉。江致远这声“哥”叫完,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皱着眉沉默了。
      打完麻醉,宁靖把空针筒放在一边的托盘里。等待麻醉起效的时间,他一声也没出,沉默的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目光,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们认识的时候,宁靖十二岁,江致远还没过生日,十一岁。那时候江致远在他们钢铁厂那片儿的同龄人里很出名,因为打架特别厉害,比他大几岁的都打不过他。他是从来不跟同龄人叫哥。所以,当他奶奶拉着宁靖的手,让他叫哥的时候,他梗着脖子不肯叫。
      后来俩人熟了,江致远各种不及格的成绩单、被处分的通知单,家长签字都是宁靖仿照着奶奶的笔迹代签。有那么几年,江致远心里是真的把他当亲哥哥的,只是嘴上从来没叫过一声。大部分时间他都“宁靖”或者“靖儿”地叫,惹宁靖生气了求原谅的时候也会捏着嗓子学射雕里的黄蓉叫“靖哥哥”。
      他们之间还曾有过更亲密的称呼,是宁靖情绪崩溃的那段时间,江致远抱着歇斯底里的宁靖轻轻摇晃,在他耳边低声哄着叫“宝宝”,声音那么低,淹没在宁靖尖锐的哭泣里。
      唯一一次江致远非常郑重地叫宁靖“哥”,是他们分开前最后的那通电话里。他反反复复地、掷地有声地叫宁靖“哥”。仿佛想通过这一个称呼,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不能随便逾越的鸿沟,叫得最亲近,又最疏远。
      那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那通电话之后,他们就断了联系。一转眼,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宁靖熟练地缝合伤口。江致远也不免想起了小时候,每次打架受了伤,不严重的小伤都是宁靖给他处理。宁靖从小就冷静,不怕血,手又稳又灵巧。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宁靖不会怕,但会生气。因为皮肤特别白,气急了眼尾就泛红,平时那种高冷的气质就会被冲淡掉,看起来跟刚被欺负、哭过似的,可怜兮兮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致远很想再看一眼,长大后的宁靖还会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露出那种生气又难过的神情。可惜他趴着,刚要侧头,就被喝止。
      “别乱动。”
      江致远就听话地不敢动了。
      从前的宁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宁靖跟别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但跟他很少这样,一旦这么说话,那就是真生气了。
      只是现在隔着严实的口罩,江致远已经无从判断宁靖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他心里自己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
      宁靖缝合完伤口,擦干净血迹,然后贴好纱布。绑绷带的时候,他让江致远坐了起来。伤口有点长,绷带要从胸前绕过来,在缠绷带的时候,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离得很近。宁靖的脸会挨到江致远耳朵旁边,胸口偶尔会碰到江致远赤裸的肩膀。江致远一声没吭,但坐姿有点僵硬。
      郑媛媛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比头顶的LED灯还亮。
      缠好绷带,宁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放医疗废物的托盘里,声音依旧很冷淡,
      “好了。伤口不深,但有点长,需要输三天消炎药。今天在急诊输完再走,明后天去门诊输液就行。拿着缴费单去交费取药吧,跟着地面标识走就能找到,找不到问一下分诊台。”
      江致远接过一沓单子,忽然轻声问,
      “你几点下班,靖儿?”
      这是有点亲近的称呼,也是小时候江致远最常叫的称呼。
      “靖儿,帮我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个字。”
      “靖儿,收银台抽屉里有个账本,你帮我算算今天的流水。”
      “靖儿,晚上放学了我去接你,你等我。”
      “靖儿……”
      宁靖正背过身去拉隔断帘,有一瞬间的恍惚,手定住了,但没回身。片刻后,声音依旧很冷地回答,
      “明天早上。”
      “哦,这么辛苦。”
      这就是句纯废话了,宁靖没回应。
      江致远有点讪讪地从检查床上下来,还没出诊室门口,被宁靖叫住。
      “等等。”
      江致远和郑媛媛一起诧异地看向宁靖。宁靖冲着郑媛媛说,
      “媛媛,休息室我柜子里有件运动外套,麻烦你帮忙去拿一趟行吗?”
      郑媛媛看了眼光着上身的江致远。嗯,身材很好。轮廓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被系着腰带的裤腰遮掩住,同样被遮掩的还有一块看不清图案的纹身的大半,性感得让人侧目。她欢快地应了一声,甩来一个了解了的眼神,小跑步离开。
      江致远站在门口冲宁靖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跟小时候一样,但鬓角已经能看到一点发白的发茬。到底不是少年了。
      郑媛媛取来宁靖的衣服,本来是宽松的运动外套,江致远穿着拉链却要开到胸口,否则裹在身上就有点压伤口了。好好一件衣服,被他穿成真空性感款,隐隐约约露着胸肌。
      郑媛媛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致远自己倒没有不好意思。宁靖的衣服上除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柑橘香气,很干净很好闻。不知道宁靖洗衣服时习惯往里面加什么,小时候也是,宁靖给江致远洗完的衣服,都带着这种干净好闻的味道。
      这味道让江致远心情非常愉悦,他笑着跟宁靖说“谢谢”,又冲郑媛媛挤了挤眼睛,转身出诊室缴费去了。
      他出去之后,宁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从没想过会再见到江致远,所以此刻脑子有点懵,甚至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是重逢的惊喜,还是延续了当年被拒绝的尴尬,或者是不是还带着点恨意。
      好在没有太多时间供他胡思乱想,下一个病人很快进来了,他迅速的收拾回心情,用平淡温和的声音问,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上完大夜班,做完交接班,已经是早晨七点多快八点了。宁靖洗了把脸,在休息室换好衣服。路过候诊大厅往外走的时候,忽然被叫住。
      是江致远。
      “宁靖,这儿呢。”
      江致远应该早就输完液了,可能是在候诊大厅窝了一夜,脸色多少有些灰暗,下巴上也冒出点青茬,但整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很憔悴,反而神采奕奕的。有几分当年在校门口路灯下,等着接宁靖放学回家的少年的影子。
      宁靖于是又陷入了恍惚。
      他们从十一二岁认识,一起牵绊着度过了八年的时光,那些光影画面一幕幕闪过脑海。这些年它们被刻意埋藏,但没有用,回忆仿佛是刻进脑海里的,尘灰稍加拂拭,每一幕就又鲜活一如刚刚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