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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另一半真相 于是,漫长 ...

  •   宁靖身上深深浅浅的印子一周多才褪得差不多。这些印记提醒他,那天晚上跟江致远做的事不是他的一个混乱而疯狂的梦。江致远在拥抱他的时候那么用力,几乎让宁靖有一种被他深爱着的错觉。但这么多年了,宁靖已经不敢抱有这种幻想了。
      他对自己说,人的记忆会自动美化感知,给两人的关系镶上一层自己想要的滤镜。
      江致远对他当然是有感情的,很深的、独一无二的感情,但不是爱。
      这么多年,宁靖自己也跟很多不爱的人上过床,一样可以很激烈很投入。在后来的这么多段关系里,他早已验证过这一点。感情和身体是可以切割开的,一边冷漠,一边快乐。
      他跟江致远的微信还停留在江致远走的那天发的那两条,他都没回。但是他开始更新从申请这个微信号那天起就没更新过的朋友圈。
      有时候是医院楼顶的阳光,有时候是落在阳台窗台外面的小鸟。他会抱怨食堂饭菜的难吃程度与日俱增,也会分享最近跟叶方朔学泰拳的进步。
      江致远会给他的每条朋友圈点赞。只点赞、不评论,也没再发过微信。
      有一天赵夏评论他的一条朋友圈,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还是异地恋,这个状态太像给恋人报平安了。
      宁靖想,单恋怎么不算恋呢。

      急诊的工作还是一样的忙碌。多亏了这种忙碌,才能让宁靖感受到活着。
      进了十二月,北京到处都是灰扑扑的。灰扑扑的天,光秃秃的树干。宁靖下了大夜班在门诊楼外边的吸烟点抽烟,拍了张雾气昭昭的照片发朋友圈。
      刚发出去,有个女声叫他。
      “宁靖?”
      宁靖转头看,是个衣着精致的中年贵妇。皮草大衣,高跟短靴,背着大牌挎包。脸保养得很好,但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年轻时那种眉眼含情、走路带风的张扬劲儿收敛了不少,却仍旧美得不可方物。
      是董瑶,身边还带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十几岁的小男孩。
      “董瑶?”
      “你还记得我呀?真荣幸。”
      董瑶伸出手,跟宁靖握了下。宁靖客气了句,
      “你没怎么变。”
      董瑶笑了,
      “老了。你才是没怎么变。不对,是外表没怎么变,但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会不会说话的,反正还是不太想跟她聊天。但毕竟是长大成熟了,心里不情愿,宁靖嘴上也还是问了句,
      “怎么了?来看病?”
      董瑶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不是,看病人。要在这儿做手术,昨天刚住的院。”
      “什么手术?”
      “脑垂体瘤切除。”
      宁靖问是哪位医生做,听说是神经外科的白舒主任,答应帮她打个招呼。
      “白主任的技术你放心,垂体瘤手术对他来说难度不大。病人的姓名和手术日期你回头发我,我抽空跟白主任说一声。”
      “太谢谢你了,靖儿。”董瑶拿出手机,“我都没你微信,咱俩加一个。你扫我?”
      宁靖想了想,还是决定用私人手机加董瑶,加完又客套几句,董瑶母子去了病房。
      宁靖边走边想起年少时因为董瑶生的那些气、吃的那些醋。其实现在想想,没有董瑶也会有张瑶李瑶。江致远既然喜欢女人,身边就不会缺女人。他这次在自己家住了快两个月,看样子好像现在是单身。但这十多年呢,不知道他身边来来去去有过多少人,也不知道他谈过多少次恋爱,动过多少次真心。
      所以眼下的一个人,又能代表什么。宁靖垂眼扯了下唇角,那点笑意更像是嘲弄自己。

      董瑶家属的手术,宁靖在第二天偶遇白舒的时候简单问了一句。
      白舒说患者的垂体瘤位置和大小都不棘手,手术本身难度也不算高,而且患者还是发改的某个领导的关系安排进来的,住的是特需病房,术后护理什么的也都是比较高的级别。
      这倒完全不用宁靖再费心求人了。他跟董瑶实话实说,让她不用担心。董瑶又客套地说出院后请他吃饭。
      这顿饭宁靖本来想找个借口拒绝,但董瑶跟他说,
      “昨天我跟二远打电话,还说起你来着。他叮嘱我让我务必请你吃顿好的。”
      提到江致远,宁靖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
      晚饭约在他们医院附近的一家很贵的官府菜。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一个小隔间里,气氛多少有点奇怪和尴尬。所幸董瑶一直是不扭捏、落落大方的性格,主导着聊天,倒也没让气氛尴尬到待不下去。
      董瑶先是客气地谢谢宁靖帮忙。
      “也没帮上什么忙。”宁靖也客气了一句,“你先生恢复的怎么样?”
      “挺好的,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视力没受影响,内分泌指标也都不错。”董瑶说着忽然笑了,“不是我老公,只是我孩子的爸爸。我俩没结婚,我是他在外边养着的。他老婆孩子都在加拿大。生病了只能我照顾。”
      她说得这么直接,一点也不避讳,倒弄得宁靖接什么都不太合适,只能礼貌地笑笑。
      “靖儿,你比小时候性格好多了。这要是小时候的你,听到我是被人包养的外室,瞧不起仨字儿已经摆脸上了,”董瑶跟他开玩笑,“刚认识那会儿,就因为我是陪酒的,你那嫌弃的啊,我碰你一下,你回家恨不得用酒精消毒吧?那时候我跟你说十句话,你能搭理我一句吗?”
      宁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那会儿小,不太爱说话。”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二远呢。因为我俩好过,所以你烦我。”董瑶点了支烟,笑着说,“不知道你咋想,反正我那时候对你确实是有点意见。要是没你,我俩也不会好那么几天就分了。我那时候真是挺喜欢二远的。”想了想,又摇摇头,“后面也喜欢了他好多年,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死心了。可惜有你在这儿,我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宁靖不愿意跟别人深入聊他和江致远的事,尤其是跟董瑶。但她这番话实在太奇怪了,说得好像江致远对他有什么似的。他忍不住反驳,
      “瑶姐,我想你误会了。江致远不喜欢我。他说只是拿我当哥哥,我们也没在一起过。他如果不肯接受你,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但应该与我无关。”
      听他这话,董瑶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咳嗽了两声,不可置信地笑着说,
      “他不喜欢你?宁靖你咋想的?他不喜欢你为你做那么多事。为你跟卫三儿借那么多钱,以至于最后只能替他卖命还债。他还为你单身了这么多年。他不喜欢你?我活这小四十年,就没见过一个人爱另一个人能爱成这样的。”
      董瑶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宁靖的太阳穴上,敲得他脑子“嗡”地一声,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连到一起,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呢。
      “瑶姐,你说的借钱是什么意思?”
      董瑶仿佛也很诧异,问他,
      “你不知道?”
      昨天她给江致远打电话说遇到了宁靖,江致远特意叮嘱她不要跟宁靖乱说话,不要提他。董瑶的性格,越不让提就越是要提。本来没打算请宁靖吃饭,听江致远这么说也必须请了。
      她原本只是想替江致远出出气。在她看来,江致远为宁靖付出了那么多,无怨无悔地把宁靖供到北京念大学,又供去美国。然后宁靖就变成凤凰飞出鸡窝再也没回去过。即便如此,十多年过去,江致远还守身如玉地一直等着他,王宝钏似的。董瑶实在看不下去。
      所以现在宁靖这句“不知道”,她理解不了。
      “二远没跟你说过钱的事儿?”董瑶盯着宁靖,宁靖脸上震惊的表情不似伪装,于是她问道,“你就没想过当年孟立涛那件事儿是怎么摆平的吗?没有卫三儿的势力,他能消消停停地离开桉城吗?”
      宁靖皱着眉解释,
      “江致远说赔了八万块钱。”
      2000年,在桉城,八万块钱算是笔巨款,甚至能买间面积不大的房子了。所以当江致远这么跟宁靖说的时候,宁靖是相信的。
      “那么严重的伤,光赔钱就行?而且你们哪来那么多钱,你没想过?”
      “他说是我妈拿的。”
      当年宁靖出事,江致远说宁知微拿了十万块钱,是她的全部身家,说给了这笔钱母子就再无亏欠,她也能安心去南方生活。这番说辞宁靖也怀疑过,他觉得在宁知微心里自己是不值十万块钱的。但说到底,那件事算宁知微害了宁靖,她作为一个母亲,心存最后一点歉意,拿出了全部积蓄,也并不是完全说不通。更何况那段时间宁靖很混乱,也本能地拒绝想跟那件事有关的一切。江致远这么说,他就这么信了。
      如果当年那一大笔钱不是宁知微给的,在田奶奶过世还不到半年、家里的积蓄几乎花空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拿得出?
      董瑶听到宁靖的话,笑了,语气不太好地反问,
      “他说你就信?你那聪明的脑子是摆设吗?”
      宁靖已经顾不上董瑶话里的夹枪带棒,他只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致远究竟瞒了他多少。
      “瑶姐,我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瑶听他声音急得都有点抖,有点于心不忍,尽量温和地说,
      “那笔钱是卫三儿借他的。也是卫三儿出面跟孟立涛的老大交涉,把孟立涛和他家人摆平的。当然,因为那会儿卫三儿和孟立涛的老大有共同的对家儿,这件事才有得谈。但是如果卫三儿不出面,你以为你能那么容易从局子里出来,还能清清白白地参加高考?”
      “所以江致远……”
      “对,这么大一笔钱,和这么大一份恩情,你觉得当时的二远要怎么还?”
      很多事情逐渐在宁靖的脑子里串了起来,那些他想不通的,似乎慢慢有了答案。当然还有一件重要的,
      “瑶姐,我高考完那段时间怎么也找不到江致远的人,是因为什么?”
      董瑶夹着烟,很久没弹烟灰,直到烟灰烧得快落下来,才开口,
      “卫三儿派二远去收拾成兵。成兵受了重伤,二远自己也伤得不轻,连养伤,加上怕成兵报复,他在乡下躲了三个月。”
      三个月。难怪高考完直到开学走之前,宁靖在卫三儿的各个场子外面守着、去薛刚家找、甚至跟踪董瑶,都找不到江致远一点踪迹。他以为江致远只是为了躲他,为了彻底让他死心,然后可以毫无牵挂地远离桉城开始新生活。原来不只是这样。
      那些互相矛盾的记忆终于有了另一种解释。江致远所有的温柔也并不是出自宁靖的自作多情。
      宁靖被困在十九岁的那个夏天,走不回去,也走不出来。不愿去想,也没办法忘记。
      三十五岁的宁靖,坐在江致远前女友的对面,听她说他们分手是因为他,江致远在黑暗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是因为他。听她告诉自己,江致远爱他。
      宁靖用力捏着手里的红酒杯,红色的液体衬得手指格外苍白,但仍旧不如他的脸色苍白。
      董瑶看着他的震惊和痛苦,全都不似作假,这才相信他真的对当年的一切毫不知情。她忽然觉得特别生气,骂了一句,
      “江致远这个傻逼。”
      宁靖用带着祈求的口吻问道,
      “瑶姐,当年的事,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董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操,我要是告诉你,江致远估计能跟我绝交。”说着,却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把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绝交就绝交,老娘怕他。他乐意当傻逼自己当,凭什么让我配合?”
      于是,漫长的十六年后,宁靖才终于知道当年那件差点改变自己一生的事的另一半真相。这些同他自己的那一半尘封的记忆拼合,凑出了当年故事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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