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诡案》在东又北

26、断臂观音案2 凶手是如何

　　顷刻间，画舫之内只剩下河水撞向船舷的哗哗轻响。

　　血腥味混着舱内淡淡的熏香，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轩辕珩眉头拧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荡然无存，蹲下后与尸首保持距离，绝不触碰分毫，防止破坏痕迹。

　　他看着地面的尸体，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左臂断口上。

　　断处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浸透身下的大红锦毯。

　　随后，他视线掠过桌案帷幔，最后定格在不远处烛台的阴暗角落。

　　一截玉色莹润的断臂，静静躺在那里。

　　方才舞姬骤然倒地的那一刹那，有一物随着她急速的旋身狠狠飞掷出去，当时仓促之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此刻一见，想来应该就是这截手臂了。

　　舱门紧闭，方才舞姬起舞之时，舱中就他们二人与舞姬乐工，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轩辕珩侧身对着冲进屋里的良安吩咐：“去县衙叫崔定过来。”

　　“是。”良安没有多瞥地上惨状，躬身领命，快步转身离去。

　　轩辕珩眉头紧紧蹙起：“手臂是随着碎云旋那记高速旋身的力道甩飞过去的。”

　　唐和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到那截断臂，下意识蹙眉。

　　他出身武将世家，虽不怕这些尸体，但眼前的景象过于诡异离奇。

　　“起舞之时，人在飞速旋转，力道极大。”唐和玉猜测：“难道凶手便是抓住舞步最迅疾的那一瞬下的狠手，借旋转之势，将断臂直接甩离躯体？”

　　“不对，以我们两个，不可能看不清凶手行凶的瞬间。”轩辕珩半眯着眼，在脑海之中还原方才那一幕。

　　舞姬水袖飞扬，身子飞速盘旋，衣袂遮蔽视线，下一秒左臂当场断绝，借着旋身之力甩到角落。

　　一名乐工吓得脸色发白，抱着琵琶缩在角落里，舞姬们害怕得低声抽泣。

　　更有人试图想要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轩辕珩站起身，喝止住所有人的动作：“船上所有人，一律不许离船，每一个人，都要留下来等候衙门讯问。”

　　众人连连低声应下。

　　唐和玉吩咐自己的侍卫把船靠岸，等着官府来人。

　　河水泛着冷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映着地上伏跪如断臂观音的女尸。

　　不多时，崔定带着周捕头和乌望月匆匆赶来，踏上这艘画舫。

　　一上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崔定一眼便看见地上惨死的舞姬，随即视线落向站在尸体一旁的轩辕珩，脚步顿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

　　他原以为是宾客云集的宴会，不曾想舱内，就只有唐和玉和轩辕珩二人，还有一众舞姬乐工。

　　要说两人没有私交他是万万不信的。

　　可……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能与昌兴侯的独子有交情。

　　“崔大人，你来了。”唐和玉率先开口。

　　崔定收回瞥向轩辕珩的目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冒出“果然哪里出事哪里就有他”的念头。

　　“小侯爷。”崔定正想见礼，被唐和玉拦下。

　　“好了，别在意那些虚礼了，查案要紧。”唐和玉锦袍下摆沾染了一点血痕，下意识侧身避开尸体。

　　同时心里万分无奈，他本想单独劝轩辕珩回京，没料到密闭画舫居然凭空闹出一桩诡异凶案。

　　想着，不由得向轩辕珩投去一个“我就知道跟你凑一起准没好事”的哀怨眼神。

　　“所有人，有序到捕快处登记，录口供，不可触碰现场。”崔定沉声对着在场人说道。

　　周捕头带着随行衙役迅速守住画舫出入口，不许任何人随意离船，并抬来一张桌子放在甲板上，挨个登记船上人员身份，逐一录下口供，杜绝有人趁乱藏匿线索或是出逃。

　　轩辕珩从缓步走到崔定旁边，视线落在舞姬可怖的断臂创口上道：“方才我与小侯爷正在看歌舞，事发猝不及防，她还在跳舞，转瞬之间便倒地殒命。”

　　“毫无征兆吗？”崔定蹙眉。

　　轩辕珩摇摇头：“很突然。”

　　崔定目光扫过船舱地面的血迹与角落里孤零零的断臂追问：“舞姬事前有没有异样神色，或是呼救躲闪的动作？”

　　“都没有。”

　　崔定没有怀疑他的话，他清楚，以轩辕珩的身手，如果有凶手刺杀，舞姬呼救，他不可能毫无反应。

　　更何况旁边还坐着一个武将世家，年少便出入军营的唐和玉。

　　“当时乐曲节奏正好，舞姬旋身扬袖的动作流畅，下一刻便直接栽倒在地，连半点声音都没有。”唐和玉开口道。

　　崔定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乌望月勘验尸首。

　　乌望月蹲下后先拿出白布隔开血迹边缘，避免自身动作破坏现场痕迹，指尖悬在断臂创口上方仔细打量，并未贸然触碰尸体。

　　他目光紧盯着血肉外翻的断口，仔细分辨刀刃切入的角度与力道。

　　崔定顺着船舱立柱缓步踱步巡查，指尖轻拂木质柱身，又仰头望向头顶雕花房梁，神情愈发凝重。

　　方才众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舞姬尸首与角落断臂上，忽略了周遭的陈设。

　　他在靠前的一根承重立柱表层，摸到几道极浅却新鲜的摩擦勒痕，木纹被硬物剐蹭剥落，痕迹纤细规整，不像是寻常磕碰所致。

　　崔定搬来一把椅子站了上去。

　　在房梁横梁位置发现了几道对应的拉扯印记，深浅一致，位置恰好正对方才舞姬旋身起舞的核心区域。

　　崔定眸光一沉，这些痕迹……

　　绝非无意磕碰，倒像是绳索一类器物反复拉扯摩擦留下的印记。

　　崔定扫视了一圈，舱内只安排了独舞，并未搭设吊台绳架之类吗布景，好端端地梁柱为何会拉扯绳索？

　　他从椅子上下来，按照绳索可能的方向走去，角落立着一个柜子。

　　他伸手挪开柜子，柜子后面散落着两三枚细碎的银色金属环，还有一小截被割断的细韧蚕丝绳头。

　　唐和玉凑过来：“这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崔定弯腰将这些物件用帕子小心兜起：“凶手很有可能提前在房梁立柱布设了绳套机关，配合利刃，借着碎云旋旋转的力道触发机关，一瞬间完成断肢行凶。”

　　唐和玉点点头：“难怪我们二人近在眼前，完全没看出破绽。”

　　崔定看向他们二人：“当时案发时，谁距离这里最近？”

　　唐和玉仔细思索了片刻摇头：“记不清了。”

　　“当时这里是乐工们的位置，我记得……”轩辕珩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个弹琴的青年男子，但记不清长相了。”

　　崔定叫来周捕头：“仔细问问当时是谁距离这个柜子最近，身边的人可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周捕头严肃点头。

　　“还有，盘问的时候问清所有仆从乐工，昨夜至今日午后，有谁独自进入过这间船舱布置陈设，一一做好登记，万不可漏掉一人。”

　　“是，大人。”

　　周捕头走开后，崔定攥紧手中裹着绳环与绳头的绢帕。

　　轩辕珩弯腰拍了拍乌望月的肩膀：“怎么样了？”

　　乌望月将断臂用白布裹好：“断臂与遗体创口完全吻合，确属同一人。”

　　将断臂放好后，乌望月指着地上尸体断口：“皮肉向外翻卷，血管经脉一刀切断，死者倒地之时当即失血眩晕，来不及呼救，符合二位方才所言毫无征兆遇害的情形。”

　　“还有呢？”轩辕珩追问。

　　乌望月指着尸体：“你们看，伤口切口平整利落，绝非寻常柴刀匕首能留下的，倒像是特制薄刃短兵器，趁着舞者旋转发力的一瞬间顺势斩断手臂。”

　　“舞者高速旋转，本身自带惯性力道，凶手借力下刃，断臂直接被甩到舱角。”

　　“可若是兵器，那案发后凶器去哪儿了？”轩辕珩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折扇敲打着手臂：“案发后，我们一直在这里，没让任何人出去过。”

　　“有没有可能凶器还在凶手身上？”唐和玉猜测。

　　崔定低声对着旁边的衙役吩咐仔细搜身，可他心里清楚，凶器还在的可能性极小。

　　只要凶手有一点理智都不会把凶器留在身上。

　　崔定看着尸体伏跪的姿态，黑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在看什么？”轩辕珩看他半晌未动，忍不住开口。

　　崔定抿起唇：“舞姬的死法和倒地姿势，贴合坊间庙宇里供奉的断臂观音塑像，可凶手是如何操控死者的身形姿态的？”

　　舞姬中刀断臂后，受剧痛与惯性冲击，正常只会仰面或者侧翻扑倒，绝不可能刚好双膝跪地，上身前倾，摆出这般规整的拜佛姿势。

　　就算凶手提前设计好的布局，可机关只负责断去手臂，根本操控不了死者倒地的身形姿态。

　　案发之后，轩辕珩一直守在这里，外人根本没有闯入的空隙，更别提刻意调整尸体身形。

　　“难道……这段舞里原本就有跪地俯身，酷似观音朝拜的定式身段？”崔定喃喃自语。

　　凶手是算准了节拍，专挑舞姬摆出这一造型的瞬间启动机关？

　　崔定想着，蹲下与尸体平视，突然目光落在舞姬的右手上，察觉到一处违和破绽。

　　一旁的轩辕珩见状，也跟着俯身：“有什么异样？”

　　崔定指向舞姬僵直蜷起的右手五指：“断臂观音的塑像无论大小，余下单手都是掌心向上，作托举祈福之姿，五指舒展柔和。”

　　“可这名舞姬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死死向内扣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皮肉，全然不是拜佛祈福的手势，反而像是饱受痛苦折磨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