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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齐小桐侧着脸站在一旁,那地方灯光略暗,半边脸都捂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齐小桐浑身一僵,木偶似的迟钝地别过脸去看。
      贺远桥在看他,一双眼幽深如墨,通身都是与平常不一样的气派。
      眼前黑雾弥漫,齐小桐垂着头,缓缓闭上眼睛。

      齐家村在山腰围成一圈,远远看去,那是一条上下绿瀑的隔离带。
      齐小桐的家就在那一栋栋的屋子里。
      早年间还算得上是承欢膝下,但六岁的时候,爹死了,他妈安葬完丈夫,抹干眼泪独自抚养年幼的儿子。他妈人长得小小的一个,却是十分有干劲的一个人。
      六岁,齐小桐一个人坐在大卡车旁边,乖乖地抬头看着那些比他妈大的尿素口袋一个一个被他妈极其轻巧地甩到卡车上去。
      阳光热辣辣的,那个女人扛起一袋,背压弯了,往前走几步,低头,那沉重的肥料就从头顶咕噜噜掉下去了。
      “妈妈好厉害!”齐小桐每每看到这里,眉飞色舞地拍掌,他妈扭头满头大汗地冲他笑,一双眼睛攒着星星一样,星星慢慢融化,把齐小桐慢慢裹起来,像小时候包着他的襁褓,温暖。
      “小桐啊——”
      那张昨天还生动的脸压在层层叠叠的肥料底下,齐小桐攥着他妈的手,声嘶力竭地喊。
      “妈妈——”
      “妈妈——”
      声音太凄厉了,引来了吃饭的一大堆人,人涌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冲上去把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挪开;有人过来掰开齐小桐攥得紧紧的手,迭迭:“小桐,快,快松开。”
      一双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等再见天日的时候,他妈躺在板子上,闭着眼睛。
      棺材是留给奶奶的,现在给他妈用了。
      奶奶不顾反对地牵着齐小桐,巍巍颤颤地让他站在棺材旁边,摸着他的头,“小桐小桐,再看一眼吧。”
      看一眼什么呢?那双眼睛不是闭起来了吗?这天底下,还有谁会那样看着他呢?
      他以前以为方柏会,但这么多年的纠葛,他明白哪些都是假的。
      后来他以为贺远桥会,可今天他看过来的那一眼,除了高高在上的审视,别无其他。
      怎么会这样呢齐小桐,怎么会这样呢?
      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啊,怎么就爱得死去活来了呢?
      怎么就以为他是你一辈子里,第二个像妈妈一样看你的人呢?

      灯全部开了,齐小桐捂在阴影里的脸无所遁形。
      他眼睛一片模糊,下一秒,什么东西扯着眼球,啪嗒啪嗒,落下去了。
      一双手抓住他的肩头,齐小桐瑟缩一下,下一秒,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蛮力,他用了一挣,整个人从方柏的爪子下挣脱出来。
      方柏眸色一暗,抿着唇,眉间纹澜皱起。
      齐小桐整理好神色,扭头面带微笑,“要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语气略顿,“就不打扰了。”话完,人就拉开门要往外走,门堪堪拉开一道缝,一只大手用力拍在门上,当时就又合上了。
      齐小桐没多大反应,明明刚才在走廊还一蹦三尺高的,自从看见贺远桥后,整个人就像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一样。
      方柏有些急,凑近威胁他,“你不怕——”
      齐小桐抬手推开他的脸,声音不大,“我不想听你说话。”
      “我要走,我不想呆在这里。”
      方柏听完,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贺远桥,突然明白齐小桐为什么会变脸了。
      他找到原因,不由哼哼,“他没告诉你他的身份,对不对。”齐小桐被他拽疼了,咬着牙,“关你什么事!松手!”
      叽叽喳喳好一会儿,方少宇开口了。
      “方柏!”
      方柏脸一僵。
      方少宇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咚咚响,“你还要丢多少脸!你在外面再怎么乱搞老子都不管,没想到今天给老子找个男人回来,”老头拐杖往前一指,面上神色严肃,“你真是丢方家的脸!”
      方少宇站直,往前走了几步,他胡须翘得老高,手里拐杖高高扬起,直往两人牵着的手处砸去。
      不知道是方柏缩得快,还是方少宇本身就不想伤到自己的宝贝儿子,齐小桐手背被砸得一片通红。
      齐小桐疼得惨叫一声,好的一只手捂着伤处,满头大汗。
      方柏下意识就要扑过去看,奈何中间隔着个方少宇,他刚上前一步,拐杖就重重砸在他膝盖弯。
      只见方柏面目瞬间扭曲,扑通一声单脚跪在了地上,声音太大了,齐小桐咬着牙抖了一下。
      原来不是舍不得打儿子啊。
      齐小桐靠着墙,他不敢再多缓,觉得难堪,又有些害怕,生怕多留一秒他的痛就不止那一点了。
      他几乎是迅速又鲁莽地开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好好聊。”话还未完人就拉开了房门,身后一道阴恻恻的视线仿佛要洞穿他的身体。
      齐小桐跑快点。
      快走——
      快走!!

      方柏勉强撑着身体,看着齐小桐逃鬼似的动作,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齐小桐能为了贺远桥委屈求全,为什么轮到他方柏受人宰割,他就要跑到隔他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他不甘心!
      方柏抬起痛得炸裂的脚要去抓人,后背却靠近一点冰冷的东西。
      那是方少宇的拐杖。
      休息厅只剩下三个人了,方少宇弯下腰,在儿子耳边,用只能二人听到的声音,淡淡来了句,“你要是不想今天老子打死你,就跑出去试试!不成器的东西——”
      贺远桥自始至终都站在沙发旁,他的目光并没有被那两父子引去,他只是盯着紧闭的房门,而后,才看向方氏二人。
      贺远桥唇角扬起,端起一个标准得体的笑,“二哥既然要教训家里人,小弟就不打扰了。”
      方少宇仰起头,哈哈几声,“让远桥见笑了,这小畜生不成器。”他收起悬在方柏背上的拐杖,“二哥想问一问,远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祠堂那边改姓的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贺远桥点点头,“我初来乍到,不如二哥了解这些,麻烦二哥安排了。”
      方少宇连连摆手,眯着眼笑得亲热,“远桥哪里话,爸爸临终前,嘱咐我们几兄弟,要是找到你,一定得照顾好你。就算没有他老人家叮嘱,我们也要照顾好你,亲兄弟留着一样的血,怎么分得清楚呢!”
      贺远桥眉眼舒缓,“多谢二哥。”
      “给二哥的礼我派人送到二哥家,免得二哥费心安排。”
      方少宇哈哈笑了几声,拍了拍贺远桥的肩膀,“远桥有心了。”
      贺远桥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方柏,转头道:“那我先出去了。”
      方少宇就着沙发坐下,点头。

      齐小桐捂着伤处走了好久,才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迷路了。
      他想找个人问路,但遇到的几个看着都非富即贵,不像是能给他指路的人,他也不敢上前问。
      刚才手太痛弄出了一身的汗,走廊的风一吹,人整个透心凉,疼迷糊了的意识一清醒,手上的痛感立马又丝丝缕缕地攀了上来。
      齐小桐慢慢挪了几下步子,没力,靠着条椅子坐下了。
      天已经黑了,桐川不同齐家村,没有耀眼的星子,黑糊糊的浓稠的天,就压在这栋楼上头。
      齐小桐借着灯光,抬起手查看伤口,没有明显的口子,刚刚只是发红,现在已经青紫了,严重的地方开始沁血了。
      不止表面看着恐怖,他的骨头一抽一抽地疼。
      齐小桐揉了揉眼睛,结果满手的腥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齐小桐摊开掌心,眼泪噼里啪啦砸在里头。眼泪没有明显的重量,却砸得人身心俱疲。
      余光多出点白色的东西。
      齐小桐定睛一看,是纸巾。他抬头,面前的人西装革履,风姿楚楚,不正是刚才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贺远桥吗?
      也是奇怪了,齐小桐刚才只是觉得疲倦,现在一见到贺远桥,浑身的力气像被抽掉一样,他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累啊,从来没有那么累过,即使是在方柏手下,都没有这么累过。
      贺远桥蹲下身,自顾自擦干净齐小桐脸上的眼泪,“我送你回去。”
      齐小桐任由他,口上却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不麻烦你。”
      贺远桥不动了,齐小桐抬头看着他,重复,“不麻烦您。”
      我受不起。
      齐小桐说完,低头。几乎是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眼前一晃,身体换位带来的眩晕黑影遮蔽了他的视线,等再看清,就是贺远桥锋利的下颚。
      这个动作不好,他手伤了,不能揽在人脖子上,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齐小桐颠簸地说:“我手痛,不要抱。”
      贺远桥当即把他放下了,蹲下身要背他。齐小桐白贪便宜,爬了上去。
      这酒店很大,走到外面要点时间。
      摇摇晃晃的,像小时候妈妈背着他一样。
      贺远桥一步一步稳稳走着,突然听到背上的人开口。
      齐小桐问 :“贺远桥,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和方柏的事情了。”
      贺远桥说:“知道。”
      齐小桐:“我知道了。”
      平平淡淡的语气,像弄清楚了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很响,贺远桥心随着那声音,一点点沉到谷底。
      车发动了,贺远桥看了眼后头垂头的齐小桐,说:“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
      人抖了一下,摇头,“不用了,我家里有云南白药,不用您破费。”
      破费?好高级的词汇,从齐小桐的嘴里面说出来的。
      贺远桥启动车子,“是方家的人伤了你,得按规矩还。”
      齐小桐仰起头,“那好,麻烦了。”

      方少宇打的那一下不可谓不重,医生检查的时候还倒吸了口凉气。齐小桐人瘦,没多少肉,多少是伤到骨头,加之他皮肤又偏白,一片恐怖的青紫趴在手背及手腕,看着就骇人。
      帮他检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大夫,齐小桐长得显小,打成这样一声不吭,惹得人家心疼。
      大夫问他:“怎么伤的。”
      齐小桐睁着双大眼睛,“东西掉下来砸到了。”
      大夫摇摇头,“下次注意了,还有多吃点,你看看皮包骨的,管他什么东西砸下来都得伤到骨头。”
      齐小桐慢慢笑开,“知道了,谢谢医生。”
      大夫叹了口气,“回家少动这只手,恢复快点。”

      检查完出门,贺远桥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齐小桐走出来。
      齐小桐在他几步处站定,“贺先生,谢谢你的医药费,你可以先走了,我自己打车回去,不远。”
      贺远桥却没听懂似的,开口说:“我要去工地一趟,顺路,你不用打车,现在这个时段,打车很贵。”
      齐小桐这时候终于有点反应了,贺远桥真的是好厚的脸皮,他吐了口气,“好,那,再次麻烦你了。”
      省了一笔钱,齐小桐心情好了不少。临了到宿舍的时候,齐小桐先很多下车,说是怕贺远桥的豪车引起恐慌。
      贺远桥的心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好起来了,点头答应他。

      整栋楼都陷入了沉睡,齐小桐轻手轻脚回了自己的宿舍。
      床头是他用冰袋包起来的蛋糕,他坐在床上,单手笨拙地把它打开,拿起配套的勺子,一个握在手里,一个塞进垃圾桶。
      他搬来小桌子,一口一口把小蛋糕吃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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