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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开学(橘子味!˃ 𖥦 ˂ 摸底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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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试的消息是在开学第一天的最后一节课上宣布的。
班主任陈国平站在讲台上,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祝向阳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包含了太多信息,祝向阳读懂了其中至少三条——数学考38分的事我还记着、高二了别给我丢人、以及你最好给我考及格。
“明天摸底考试,”陈国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祝向阳的太阳穴,“语数英三科,按高考题型走。这次考试不排名,但我会把成绩单发给家长。”
最后半句是专门说给祝向阳听的。
祝向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贺子漫在隔壁同样趴着,两个人像两条被拍在沙滩上的咸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摸底考试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哀嚎——值得哀嚎的是“成绩单发给家长”这六个字。祝向阳他妈看到38分之后的反应他还记忆犹新,辅导班报名回执上“概不退费”四个大字至今还压在他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考就考吧。反正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摸底考试安排在开学第二天。
语文,正常发挥。他的语文一直不差,作文虽然容易跑题,但基础题做得还不错。英语,勉强能看。暑假辅导班李老师教的那些单词和语法,多少记住了一些,至少比上学期强。数学——
祝向阳拿到数学卷子的时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第一题集合,第二题函数,第三题三角函数。高一的内容,他学过,但学得不深。选择题里有一半他能看出大概的思路,填空题有一半他连题目都读不太懂,解答题前三道他试着写了写,后三道他写了个“解”字就没然后了。
他没有紧张,也没有超常发挥。他就是正常地、平静地、按照自己目前的水平,把会做的做了,不会做的空着。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考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吧,反正摸底考试而已,又不是高考。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祝向阳在走廊上碰到了付平安。
付平安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框在窗框里的画。
祝向阳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轻脚步——他又不是要偷袭人家。但每次靠近付平安,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太大声了会把它震碎。
“朋友。”他在三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付平安抬起头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祝向阳注意到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考完了,”祝向阳走过去,很自然地靠在他旁边的墙上,“解放了啊。”
付平安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不是拒绝,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祝向阳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下一句。
“请你喝汽水啊朋友。”
付平安看了他一眼。
“庆祝摸底考试结束,”祝向阳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不管考成什么样,考完了就是胜利。”
付平安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祝向阳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去。”付平安说。
“去吧。”
“不去。”
“去吧去吧。”
“不去。”
祝向阳不死心,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他凑近了一点,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我请客,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站那儿喝就行了。你不喝我也买了,买了就浪费了,浪费就是道德感低下,你不能让我道德感低下吧?”
付平安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你拒绝我就是不讲道理”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橘子味的吧。”他说。
祝向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但这次是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得逞的小得意的笑。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走啊,还站着干嘛?”
付平安把文件夹合上,跟了上去。
学校旁边的小卖部是学生们放学后的第一站。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个大冰柜,里面塞满了各种饮料和雪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刘,因为总爱跟学生聊天,大家都叫他刘叔。
祝向阳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弯着腰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找到两瓶橘子味的汽水,玻璃瓶的那种,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冰凉的。他正要付钱,贺子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祝哥!你买汽水?我也要!”
祝向阳回头一看,贺子漫满头大汗地站在他身后,书包带子歪到了一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烤肠。
“你不是有烤肠吗?”
“烤肠是烤肠,汽水是汽水,两码事。”
祝向阳叹了口气,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付了钱,三瓶汽水一共六块钱,他掏手机扫码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屋檐下。付平安站在最左边,贺子漫站在中间,祝向阳站在右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付平安的影子又高又直,祝向阳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站没站相,整个人靠在墙上。
贺子漫拧开瓶盖就灌,咕咚咕咚三大口,半瓶没了。完事还打了个嗝。
祝向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付平安。
付平安拧开瓶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个步骤都要经过精密计算。瓶盖转了一圈半,“噗”的一声轻响,橘子味的气泡涌上来,在瓶口聚成一圈白色的泡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安静,跟旁边两个完全不同。
“你暑假上的哪个辅导班?”祝向阳随口问了一句。
“卓越。”
“A班?”
付平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知道这件事。
“嗯。”
“我暑假也在卓越,”祝向阳说,“B班。”
他说“B班”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自卑也没有尴尬,就像在说“我今天穿的白色T恤”一样。付平安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比刚才长了一秒。大概是在重新打量他——这个人,成绩不好,但好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B班怎么样?”付平安问。
“挺好,”祝向阳耸了耸肩,“周老师人不错,胖乎乎的,讲课慢,适合我这种基础差的。你那个张老师呢?”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祝向阳笑了,他觉得“还行”这个词大概就是付平安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他要是说什么“特别好”“非常棒”,那反而不像付平安了。
贺子漫在旁边插嘴:“张老师是不是那个戴眼镜的、头发很少的?”
付平安点了一下头。
“我也见过他!有一次我去A班找你——不对,我去A班找一个人——路过他们教室,张老师在讲题,声音好大,整层楼都听得见。”
“人家那叫有激情。”
贺“我觉得那叫嗓门大。”
两个人就“有激情”和“嗓门大”的区别争论了大概三十秒,最后谁也没说服谁。贺子漫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往回收箱里一扔,说了句“我先走了我妈等我吃饭”,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跑没了。
小卖部门口只剩下祝向阳和付平安两个人。
夕阳比刚才更低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橙红,像一颗巨大的橘子挂在天边。光线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祝向阳靠在墙上,手里握着半瓶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付平安站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汽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跟你说,”祝向阳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贺子漫那个人,你以后就知道了,他是真的脑子不太好使。上次考试,解方程那道题,你猜他写的什么?”
付平安没猜。
祝向阳自己先笑了出来。
“他直接给两边各加了个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算的,反正最后得了个7。”
付平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祝向阳捕捉到了,心情大好。
“还有我们班学委,黄忆,”他继续说,越说越来劲,“她学习好,嘴巴也毒。有一次我迟交作业,她说‘祝向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时间比别人的值钱’,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回。但她是好人,真的,就是嘴不饶人。班长薛政予你见过的,人好得不像真的,跟他一个组我都不好意思不交作业。”
付平安听着,没有接话,但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祝向阳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开关——只要他说好笑的事情,付平安的睫毛就会动。他开始在脑子里搜刮更多好笑的事情,但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什么特别精彩的,因为他平时不太注意记这些事情,笑完就忘了。
“你呢?”祝向阳问,“你原来的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付平安喝汽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祝向阳注意到他回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他没有追问——他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不傻。有些人不想说的事情,你追问也没有用,只会让别人更不想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舒服的那种——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一直说话来填满时间。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梧桐树叶的味道。祝向阳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懒得理,就那么乱着。付平安的头发也被吹动了一下,但他的头发比祝向阳的短,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你成绩是不是很好?”祝向阳忽然问。
付平安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认真的。
“年级第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自己的身高体重。
祝向阳吹了声口哨:“年级第二?那不是跟我完全相反?我年级倒数第二。”
付平安听到“倒数第一”的时候,喝汽水的动作停了半拍。他看着祝向阳,目光里有一种祝向阳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嘲讽,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你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但你好像在开玩笑”的困惑。
“付平安的手指在汽水瓶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祝向阳读懂了那个沉默——他说中了什么,或者触碰到了什么付平安不想提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问。
祝向阳这个人有一个优点,就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有些人不懂,看到别人不想说就偏要问,问到别人翻脸才罢休。祝向阳不是那种人。他的直觉告诉他,付平安身上有一些事情是不愿意跟人说的,那些事情跟他转学的原因有关,跟他“年级第二”的身份有关,跟他从来不参加活动、怕麻烦的性格有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壳。付平安的壳特别厚。祝向阳不打算去敲那个壳——不是不感兴趣,而是他知道,壳只能从里面打开。
他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回收箱。付平安也喝完了,同样把瓶子放了进去。两个玻璃瓶并排躺在回收箱里,瓶身上还挂着水珠,一个歪着,一个正着。
“走吧,”祝向阳背起书包,朝路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你家住哪边?”
“东边。”
“我家也在东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天空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橙红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甜味的那种颜色。
祝向阳走在付平安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肩的距离。他不是那种走路会跟人保持距离的人——跟贺子漫走的时候他经常勾肩搭背,跟薛政予走的时候他会并肩挨着,跟黄忆走的时候他不敢靠太近因为会被打。但跟付平安走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适合靠太近。
路上没什么话。祝向阳偶尔说一句“今天的夕阳好看”或者“这家店的面条还不错”,付平安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就是安静地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祝向阳的脚步声轻快但有节奏,像他这个人一样闲不住;付平安的脚步声轻而稳,几乎听不到。
走过了两个路口,付平安在一栋灰色的小区楼下停住了。
“到了。”他说。
祝向阳抬头看了一眼,六层的老楼,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有一户人家的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四楼?”祝向阳问。
付平安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你怎么知道”。
“猜的,”祝向阳笑了,“你家看起来像四楼。”
这个回答毫无逻辑,但付平安没有追问。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单元门走去。
“平安。”祝向阳喊了一声。
付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明天见。”
付平安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秒。
“嗯。”
然后他走进了单元门。
祝向阳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站了大概五秒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那五秒钟,可能是在等付平安会不会再从门里出来,也可能只是在发呆。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自己转身的那一刻,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浅蓝色的窗帘,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那只手停了几秒钟。
然后窗帘合上了。
祝向阳回到家,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响,弹簧在底下抗议了一下,但很快就妥协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静止的闪电。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微信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和付平安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你已添加了付平安,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那个系统提示,两个人谁都没有发过第一条消息。
祝向阳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想发点什么,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该发什么。总不能发“今天谢谢你陪我喝汽水”——那也太奇怪了。
他退出对话框,刷了刷朋友圈。贺子漫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汤,配文“妈妈做的饭天下第一”。黄忆发了一条“明天开始学习”,配了一张课表的截图。薛政予什么都没发,他一向不怎么发朋友圈。
祝向阳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又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付平安喝汽水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的样子。那个画面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想根本不会记得。但他就是记住了,而且记得很清楚——睫毛颤动的幅度、方向、甚至当时光线落在睫毛上的颜色。
他觉得挺好玩的。
一个人喝汽水的时候睫毛会动,这个发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比别人多知道了一点什么。但这点东西没什么用,既不能提高数学成绩,也不能让排球扣得更准,就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好玩的发现。
他把这个发现放在脑子里,没跟任何人说,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付平安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书桌上摆着数学竞赛题集,翻开到第一页——他昨天做了一半的那道题,还没做完。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子里也在回放一些画面——不是祝向阳喝汽水的样子,而是祝向阳说的那些话。
“我暑假也在卓越,B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自卑,没有尴尬,好像B班和A班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付平安皱了皱眉。
至于祝向阳的成绩——付平安根本就没想过这件事。他成绩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老师,又不是他家长,又不是他——
他在心里把“又不是他”后面的字截断了,没有想完。
不是什么?他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
他的笔终于落在了纸上,开始写那道竞赛题的第三步。数学题是有确定答案的,每一步推导都有逻辑支撑,每个数字都有它该在的位置。不像人,不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
他把那道题做完了,翻到下一页,继续做下一道。
没有再想祝向阳。
没有在想。
也许吧。
夜色渐深。祝向阳家四楼的灯灭了。付平安家四楼的灯还亮着,亮了很久。两栋楼之间隔了五个路口、三条街、一个红绿灯。
不算远,也不算近。
他们明天还会在学校见面。祝向阳会说“早啊平安”,付平安会说“早”。然后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个在第二排,一个在第六排。中间隔着三排课桌,以及一整条走廊的阳光。
他们就是两条线,方向一样,步调不同,偶尔在学校走廊交叉一下,说两句话,然后各自分开。
这就是高一的秋天。
一切都很淡。像橘子味汽水刚入口时的味道——甜的,但不腻;凉的,但不冰;喝下去之后舌尖上会留下一点点回甘,不会一直记得,但下次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还是会想买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