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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独行 月光照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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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出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不是那种皎洁清亮的月色,而是被云层滤过一遍之后剩下的残光,灰蒙蒙的,发着冷,像是透过一层脏了的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石板缝隙里的枯草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不是摇摆,而是瑟瑟地抖,仿佛每一根草叶都在本能地畏惧着什么。
裴叙寒站在祠堂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后背还能感受到祠堂门板上传来的震动——门里面,周磊正在重新插上扁担,木头和金属门环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紧接着是火焰的呼呼声,灯油泼在火墙上激起了一瞬间的明焰,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一截,然后又缩了回去。他在心里把已知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NPC。系统提示这个副本有三个。第一个在村外挖指骨,第二个在门外敲门,第三个还没有出现。供品——被拿走的纸钱需要还到“月照孤坟处”,大概率是老槐树下的石香炉。但纸钱本身在哪?巷口那件空衣服胸口的白花不见了,是被人拿走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拿走了?白花不是供品,那它是什么?标记?警告?还是另一个独立的线索?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个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打着一个问号。他没有继续站在原地想下去——信息不够的时候,站在原地想再多也是空转。他需要行动。
他把柴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掌心擦过额头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是凉的。不是被风吹的,是从体内往外透的那种凉,末梢血管收缩,交感神经兴奋。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迈步。青石板在脚下轻微松动,踩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在祠堂里听不到这些声音,因为火墙燃烧的噪音盖住了一切。但在外面,在死寂的荒村月夜里,这一声微响清晰得近乎刺耳。
他开始沿着主路往西走。祠堂在东头,白花和空衣服的位置在西头的巷口,整个村子呈东西走向,主路贯穿。现在他的位置在村子最东端,往西走大约三百米才能到巷口。三百米,在白天不过是三五分钟的步程,但在这种环境下,每一步都像在往未知的深渊里迈。
月光被云遮住了一部分,地面的可见度时好时坏。他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云层在移动,风向是西北方向,风速不大但稳定。这些信息在某些副本里可能没用,但记下来不费事,万一有用就是关键。
经过第一间废弃民居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敞开的门洞。屋子里的黑暗比外面的夜色要浓得多,门洞像一个方形的黑洞嵌在墙面上。屋子里的家具东倒西歪,一张断了腿的桌子斜靠在墙角,桌面上摊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痕迹——几条平行的直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桌上拖过去留下的刮痕。他没有停下,继续走。
第二间屋子。这间的门是关着的。不是从外面关上的,是从里面。门板后面似乎抵着什么东西,门缝里塞着一块破布,布条在风中微微摆动。窗户的窗纸早就没了,只剩几根窗棂交叉成十字形。从窗棂的缝隙往里看,能看到屋里墙壁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地面,像是有什么液体曾经在墙上流淌过,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收回视线,步伐不变。
井台出现在前方二十米处。那是一口老式的水井,井沿用青石砌成,高出地面大约半米,井口上盖着一块圆形的木盖。木盖已经裂了,中间塌下去一块。井台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在月光下反射着水光。那些水渍不是无规则分布——它们形成了一串脚印,从井沿延伸出来,沿着主路往巷子的方向去了。
脚印不大,窄窄的,长度大概在二十二三厘米左右。从比例来看,像是一个女人的脚。脚印里积着黑色的液体,黏稠度比水高,流动得很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裴叙寒蹲下身,没有靠太近,隔着半米的距离观察脚印边缘的形态。液体还没有完全干,边缘有轻微的表面张力弧度,说明这些脚印形成的时间不久——大概就在十分钟之内。也就是说,在他进入祠堂之后,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从这口井里爬了出来,沿着主路往西走了。
他站起身,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过去。脚印一直延伸到了巷口,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消失了。巷口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阴影里,月光刚好照不进去。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巷口地面上那件空衣服的轮廓——藏蓝色的中山装,两只袖子向两侧伸展,下摆笔直,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和他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月光移动了位置,现在刚好照在衣服的领口上,把那块深色的污渍照得格外清楚。
他握紧了柴刀的木柄,朝巷口走去。
距离巷口还有十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敲门声,不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不是风声。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从巷子深处传来,往他这个方向走。脚步声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大概在一秒左右,步态从容,没有任何急促或犹豫的感觉。
裴叙寒停下了脚步。有一个人正从巷子的黑暗深处走出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侧身对着巷口,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这是一个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的中立姿态——不挑衅,不示弱,但随时可以移动。柴刀握在右手里,刀刃朝下,刀背贴着小臂外侧,藏在身体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黑暗中浮现出的,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一只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在月光下显得很淡,淡到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手背上没有任何青筋和血管的痕迹,皮肤光滑得像一整块冷玉雕成的,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是某种精工细作的工艺品。
然后整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男人——至少看起来是。身材颀长,肩线平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不是现代服装,是那种民国时期常见的长衫款式,立领,斜襟,盘扣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腋下。长衫的料子看起来很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不是丝绸的那种亮,而是更内敛的、像珍珠表面的那种光泽。衣服上没有褶皱,没有污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和他身后那片破败的巷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半长,散在肩上,发梢刚好到肩胛骨的位置。鬓角修剪得很整齐,露出两只耳朵的轮廓。五官——裴叙寒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几秒。五官很端正,眉骨高挺,鼻梁直而窄,嘴唇的线条清晰但不锋利。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而是另一种——让人看过之后说不出哪里好看,但就是移不开眼睛的那种。
但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表情。或者说,是他没有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眉毛不动,嘴角不扬,眼角不弯。他的眼睛是浅色的——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颜色,像是淡灰色或者极浅的琥珀色——正安静地、平和地看着裴叙寒。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审视。就像是在看一棵树、一片云、一堵墙——一个客观存在但不值得投入任何情感反应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清澈,不高不低,音色偏冷,像冬天山涧里的溪水,干净、透亮,但没有温度。说话的语调平稳得不正常,没有起伏,没有重音,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精准地一致,像是一段被精心校准过的录音。
“你不应该在日落后独行。村规第一条写得很清楚。”
裴叙寒的目光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分析着这个人的每一个特征。衣着——非现代,和副本的时代背景相符,大概率是NPC。神态——没有情绪波动,不符合正常人的反应模式。在这个荒村里,在棺材里的干尸正在往外爬、门外厉鬼正在绕墙走的情况下,一个正常人就算再镇定,脸上也至少会有一丝紧张或警惕。但这个人脸上什么都没有。他要么是疯子,要么不是人。
而且他说的是“村规第一条写得很清楚”——这句话的语气不是警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老师在课堂上念课本,不是在担心你的安全,只是在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
“你是谁?”裴叙寒问。
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度。这个动作似乎是他的某种习惯——在回答问题之前,先偏一下头,像是在调取某个存储在大脑里的数据。
“你可以叫我逾白。”他说,语调依然平稳,“我是这个副本的协助者。你的队友应该还在祠堂里。我建议你现在回去,和他们会合。”
“逾白。”裴叙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体会这两个字的重量。逾是逾越的逾,白是空白的白。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人名,倒像是一个代号。或者说,一个标签。
“你是NPC。”裴叙寒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逾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裴叙寒,像是在等他说完。
“系统提示这个副本有三个NPC,”裴叙寒继续道,“村外的老人是第一个。门外敲门的东西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
“你见过了。”逾白说,“第一个在做什么?”
这个反问让裴叙寒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在判断逾白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是试探?是收集信息?还是真的不知道?从逾白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倾向性,那个问题就像是他真的想确认这件事,就像他在核对一份清单上的项目。
“在挖骨头。”裴叙寒说,“人的指骨。”
“嗯。”逾白只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回应,没有任何评价,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挖人骨头”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行为,不需要惊讶,不需要追问,甚至不需要多看一眼。
他迈步朝裴叙寒的方向走过来,步态从容而轻巧。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布料摩擦的声音极轻极细,像微风拂过水面。他经过裴叙寒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而是径直往祠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有明确的方向感。
“跟我回去吧。”他说,没有回头,“今晚不会再有更多线索了。你的队友需要你。而且——”
他脚步顿了顿,但没有转身。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落在青石板路上。
“门外那个东西还在祠堂周围转。你的火墙撑不了太久。灯油最多再烧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如果你还没回去,你的队友会很麻烦。”
裴叙寒站在原地,看着逾白的背影。这个NPC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他知道祠堂里有人,知道火墙,知道灯油的存量,甚至知道门外那个东西的动向。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系统给他提供的信息,还是他通过别的渠道得知的?
“你一直在这个村子里?”裴叙寒问。
“在这个副本里,是的。”逾白回答,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散,“我会在很多副本里出现。你以后还会见到我。”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裴叙寒把这句话默记了一遍,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他没有选择和逾白并行,而是保持了两步的距离跟在后面。这个距离刚好够他在逾白突然做出任何动作时做出反应,又不至于显得太远而被视为敌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的荒村里。一个穿着长衫的背影,一个握着柴刀的影子,中间隔着一道不近不远的月光。身后的巷口,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还平铺在青石板上,领口的白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蹲在它旁边,用纤细的手指拨弄着花瓣。
走到井台边的时候,逾白忽然停下了。他低头看着井沿上那些黑色的脚印,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裴叙寒。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但在月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从浅灰变成了淡淡的银灰,像是沉淀了更多月光的颜色。
“你刚才在看这个。”逾白说。
“对。”
“井里爬出来的。”逾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午夜之后,井里的东西会出来。日落到午夜之间是村外的那个东西——你见到的第一个NPC——的活动时间。午夜到天亮,井里的东西接手。它们分工很明确,不会越界。”
裴叙寒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两个NPC,一个管前半夜,一个管后半夜。分工明确,不会越界。这意味着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后,门外的那个东西会离开,井里的东西会接替它。
“门外那个会走?”他问。
“会。”逾白的回答很肯定,“但不是‘走’。它的活动周期是固定的。午夜之后它会回到它来的地方。但是——”他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之前的都要长,似乎在权衡什么,“它走之后,你最好不要马上去巷口拿那朵白花。井里的东西刚出来的时候最活跃,你撞上的概率很大。”
裴叙寒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白花的事。显然,这个NPC知道这个副本里发生的一切,或者至少是大部分。他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是游戏系统安插在这里的固定角色,他的任务是“协助”——用系统的话来说是“副本的协助者”。但协助到什么程度?他能不能直接告诉玩家通关条件?如果能的话,他为什么不说?如果不能的话,他又能说多少?
这些问题裴叙寒没有问。不是他不关心答案,而是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祠堂快到了,火墙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忽明忽暗,说明火焰确实在变弱。他需要先回去,确保里面的人还活着,然后再从长计议。
祠堂门口到了。火墙的光芒在门缝里跳动,比之前矮了一截。门板后面传来周磊压低的咒骂声,应该在说灯油不够了。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林小雨,她在让周磊别把灯油全泼完,留一点在瓶子里。
裴叙寒走上祠堂门前的石阶,抬手准备敲门,让里面的人开门。但他还没来得及落下手指,逾白已经从他身后伸出了手,越过他的肩膀,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板。
叩的一声,和刚才门外厉鬼的敲门声完全不一样——那个声音是笃笃笃,沉重而阴冷,每一声都带着恶意。而逾白的叩门声轻而脆,指节和木门碰撞的节奏短促明朗,完全是一个正常人在敲门的动静。
“开门。”逾白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进去,“你们的人回来了。”
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周磊压低的、带着警惕的声音传了出来:“门外是谁?裴叙寒你旁边还有谁?”
裴叙寒刚要回答,逾白已经替他答了。
“协助者,”逾白说,“我叫逾白。开门吧,火快灭了。”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恳求的意味,也没有任何解释的耐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迟早都要接受的事实——我需要进去,你们需要开门。交易完成。
扁担被抽掉的声音响起,然后木门被拉开了一扇。周磊站在门里,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脸颊被火焰的热气烤得发红。他手里攥着已经空了大半的灯油瓶,柴刀握在另一只手里,刀刃上沾着一点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黑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到裴叙寒的那一刻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逾白身上,表情瞬间又绷紧了。他没见过这个人。一个穿长衫的陌生男人,在半夜的荒村里突然出现,站在裴叙寒身后,这种事情无论怎么想都透着诡异。
“他是谁?”周磊压着声音问,语气里的警惕不加掩饰。
“NPC,”裴叙寒言简意赅,“系统提示里的第三个。”
逾白微微朝周磊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从裴叙寒旁边走过,迈进了祠堂的门槛。他的动作自然而从容,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像走进自己家一样。长衫的下摆拂过门槛上堆积的灰尘,布料上居然没有沾上一粒灰。
裴叙寒跟在他后面进了祠堂。
火墙果然快撑不住了。棺材周围的火焰已经矮到了只有三寸高,灯油燃烧时产生的黑烟在低空盘旋,呛得人眼睛发酸。地面上的黑气在火墙外面虎视眈眈地翻涌着,每一次火焰变矮的时候它就往前试探性地推进一寸,等火焰重新蹿高的时候又缩回去,像潮汐一样有节奏地进退。
棺材里的东西暂时安静了。那几根灰白的手指还扣在棺材边缘上,但没有再往外爬。棺盖上的缝隙比刚才宽了一些,能看到里面那张青灰色的脸上,那双眼珠仍然在转动,死死地盯着火墙外面的每一个人。但它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出不来,只能维持着这个半探出的姿态。
陈悦缩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但已经不再尖叫了。孙成守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一根生锈的火钳。林小雨和赵建国蹲在供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线装书和几张从祠堂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纸,正在逐页查看。听到门开的声音,两个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有新发现吗?”裴叙寒问。
赵建国正要开口,却被逾白打断了。逾白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张脸,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它暂时出不来。棺底有镇魂钉,从里面打不开。至少在午夜之前,它是安全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赵建国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的目光从逾白的脸移到他的长衫,再从长衫移到他的鞋子——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没有灰尘,干干净净。
“你是谁?”赵建国问出了和周磊同样的问题。
“逾白。协助者。”和刚才一样简短的回答。
“什么协助者?系统说的?你怎么证明?”
逾白转过身来面对着赵建国。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提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人。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说明书。
“在所有的副本中,协助者是固定配置。我的职责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帮助玩家更高效地找到通关条件。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答案,也不能替你做任何需要冒险的决定,更不能违反任何一条已存在的规则。但你可以问我问题。能回答的,我会回答。”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段预录制好的音频被按下了播放键。说完之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又是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似乎在等下一个问题。
“那你现在能回答什么?”林小雨站了起来,合上了手里的线装书,“供品是什么?要还到哪里去?怎么还?”
“供品是一叠纸钱,”逾白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存放在村西头第三间房屋地窖的暗格里。还到老槐树下的石香炉里。还的时候要带着三个人的东西——亡者的名帖、未亡人的头发和一口井水。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裴叙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逾白说的话太难理解,而是因为他回答得太具体了。具体的存放位置,具体到门牌号——村西头第三间。具体的条件,三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这和他之前从村规和刻字里推导出的结论大致相符,但远比他自己推出来的要详细得多,也复杂得多。
“亡者的名帖是什么?”裴叙寒问。
“裴永昌的阴帖。在棺材里的亡者手中握着。你需要打开棺材,从他手里取出来。”
“未亡人的头发?”
“井里的女人。午夜之后她会出来。你需要从她头上取一缕头发。但切记——不能是剪的,不能是扯的,必须是自然脱落的。如果她自己掉下来,你可以捡。如果她没掉,你就只能等。”
“井水呢?”
“子时三刻,井水会变清。在那个时刻打上来的水才是有效的。其他时间打上来的井水是黑色的,不能用在祭祀仪式上。”
逾白回答完这三个问题之后,祠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响和棺材里细微的指甲刮擦声。所有玩家都在消化这段信息,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不一样——赵建国在逐条默记,林小雨在皱眉思考,周磊脸上是怀疑和犹豫的混合体,孙成在听到“开棺材”的时候就白了脸,陈悦干脆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裴叙寒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看着逾白,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答案很简单,他是NPC,是系统的一部分,他知道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也不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从他回答的细节程度和逻辑自洽性来看,大概率是真的。假信息不需要这么详细,越详细越容易被证伪。他在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系统规定了NPC“可以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帮助玩家”,但这个“范围”到底有多宽?逾白刚才几乎是直接把通关条件全部摊开了——具体位置、具体物品、具体时间、具体操作步骤。这个帮助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裴叙寒对“协助”二字的理解。如果系统真的允许NPC提供这么详细的帮助,那这个副本还有什么难度可言?玩家只需要遇到NPC,把该问的都问了,然后按部就班地执行就行了。
这不对。要么逾白说的信息里有陷阱——某个关键步骤的细节被刻意扭曲了;要么他的帮助本身是有代价的——他提供的信息越多,玩家需要付出的某种代价就越大;要么就是还有别的限制,他还没说出来。
“代价是什么?”裴叙寒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逾白偏了偏头。那双浅色的眼睛落在裴叙寒身上,看的时间比之前看任何一个人都要长。大概多了两三秒。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绝对不是。那只是一个很微小的肌肉牵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很敏锐。”他说。语气依然是平的,但措辞的内容本身就是一种评价。这是他第一次对裴叙寒这个人本身做出反馈,而不是对一个问题做出回答。
“规则限制,”逾白继续道,“我每提供一个通关线索,就会有一个额外的难度加成。我说的越多,副本越难。现在我已经说了四个信息——供品的位置、三样祭品的种类、井水的取用时间、取头发的限制条件。”
他顿了顿,偏头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半寸。
“所以从午夜开始,这个副本的难度会从‘初级’上调到‘中级’。你们要面对的,不再只是棺材里的亡者和门外的厉鬼。”
没有人说话。火墙又矮了一寸,黑气趁机往前蔓延了半尺,离周磊的脚只差一步之遥。周磊咒骂了一声,把灯油瓶里最后一点油泼了出去,火焰短暂地蹿高了一瞬,然后又往下降。
“那你别再说了!”孙成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已经中级了,再说就高级了!我们连初级都打不过——”
“他已经说完了。”裴叙寒的声音平稳地截断了孙成的喊叫,“现在的问题是执行。亡者的名帖在棺材里,需要开棺。井水的取用时间是子时三刻,需要掐着时间去井边。未亡人的头发需要等井里的女人出来之后从她身上找。三件事都必须在午夜之后才能开始做,而午夜之后井里的东西会出来,难度会升级。”
“不是三件事,”逾白纠正道,“是四件。你还得去取供品本身——村西头第三间房屋地窖暗格里的纸钱。这件事可以在午夜之前做。如果我是你,我会现在就去。”
裴叙寒看了他一眼:“你说过午夜前不要出祠堂。”
“我说的是午夜前不要一个人去巷口拿白花。拿白花和拿供品是两件事。白花是井里那个女人的标记,不是供品。你动白花,她会立刻出来,不会等到午夜。但拿供品不会触发她的反应。”逾白的解释滴水不漏,“前提是你知道地窖在哪里,进去,拿了,出来。不做多余的事。”
裴叙寒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依然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到的信息。他移开目光,走到供桌前,拿起周磊放在桌上的柴刀,又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小截蜡烛——火柴盒里还剩下三根火柴,够用了。
“我去拿供品,”他说,“周磊你负责火墙,撑到我回来。逾白,如果火墙灭了,你有办法处理地上那团黑气吗?”
“有,”逾白回答得很快,“但那样会让难度再上调一级。你想要吗?”
裴叙寒看着他:“你故意的?”
“不是,”逾白说,“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裴叙寒没有再接这个话茬。他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截蜡烛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检查了一下柴刀的刀刃。刀刃还算锋利,铁锈只是表面的,不影响切割。他把刀握在右手里,左手拉开了门闩。
“我跟你去。”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裴叙寒回头看。林小雨站了起来,把线装书揣进怀里,从地上捡起她那根木条,表情是强作镇定后的克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是坚定的。
“你留下。”裴叙寒说。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而且村规第一条是日落后不得独行,两个人至少不算‘独行’。”
这句话让裴叙寒犹豫了一瞬。她说得对——“不得独行”不等于“不得出行”。两个人一起走,至少在字面意义上不违反规则。虽然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在规则没有明确说明的情况下,任何合理的解释都值得一试。
“跟紧我,”他说,“不要碰任何你不需要碰的东西。不要说话,除非看到我必须知道的事情。”
林小雨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走进了月光里。这次门没有关上。周磊站在门里,手里拎着空了的灯油瓶,冲他们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句:“小心点。”门重新合上了,扁担横在了门环之间。祠堂里的火墙又矮了一寸,黑气已经蔓延到了火墙的根部,在火焰的边缘试探性地舔舐着砖面。棺材里的手指又开始动了,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某种缓慢的、耐心的计数。
逾白独自站在火墙旁边,低头看着那团不断翻涌的黑气。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东西。然后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火焰燃烧的声响里。
“第一个副本就遇到这种玩家——”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祠堂外面传来的,不是从棺材里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意识深处响起的——那个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协助者NPC发言次数超过阈值。当前副本难度:中级(临时上调)。新增变量已投放。请协助者做好准备。】
逾白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线条,颀长而清冷,像一尊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玉雕。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