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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人齐聚 祠堂的门被 ...

  •   祠堂的门被裴叙寒推开了一扇。木门在掌下发出嘶哑的呻吟,合页锈蚀得太厉害,每推动一寸都伴随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村庄里传出去很远。门板上的漆皮在震动中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门槛上,碎成一片一片暗红色的薄片,像干涸的血痂。

      门里的世界和门外的世界,被这道门槛清晰地划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门外还有最后一抹灰蒙蒙的天光,门里却已经黑得像一口深井。那股霉味和腐臭味在门口达到了最浓的浓度,仿佛所有的气味都被封存在这座祠堂里,只等着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往外涌。

      裴叙寒站在门槛外面,没有急着进去。他的目光在祠堂内部的黑暗中扫过,让眼睛先适应光线的变化。借着门口透进去的微光,他能看到正堂的大致布局——四口棺材并排放在正中央,左右两侧是供桌,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两侧是对联,横批缺了一半。地面上的青砖碎了不少,墙角堆着杂物。整体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纵深大概有十来米,宽度也在七八米左右。

      他的视线停在了某口棺材前面的地面上。那个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光点,很小,泛着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只疲倦的眼睛。是香炉里的香火。但之前周磊说香已经快烧完了,现在那点火光看起来比“快烧完”还要微弱,随时都可能熄灭。

      “里面什么情况?”周磊从他身后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棺材没动。”裴叙寒简短地回了一句,然后迈过了门槛。

      脚底踩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砖面不平,有些地方翘起来了一角,踩上去会晃动。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后面的人留出进门的空间,同时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口点着香的棺材。

      香确实快烧完了。三根香只剩最后一小截还在燃烧,香灰积了厚厚的一层,堆在香炉沿上,最上面一层灰还是温热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余烬在一明一暗地呼吸。按照周磊的说法,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香是刚点燃的,香柱很长。但从那时候到现在最多不过一刻钟,三根长香就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了——这个燃烧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孙成紧跟着走了进来,脚步有些犹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棺材,而是回头看门外。门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从祠堂里面往外看,门框像一口竖着的棺材,框着一片逐渐变黑的天空。

      “其他人还没来。”孙成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刚才那声尖叫是西边传来的,我们要不要去找一下?”

      “不找。”裴叙寒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天黑之前所有人都必须进这个祠堂。系统已经给了提示,日落后不能在外面逗留。出去找人和留下来等人,后者风险更小。”

      周磊点了点头,显然同意这个判断。他转身走到门口,朝主路上张望了一下,然后朝远处挥了挥手:“这边!祠堂这边!快过来,天快黑了!”

      主路上有两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跑。一个是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攥着一根木条,跑得很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另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步子没那么急,但速度也不慢,一边跑一边回头往身后看,好像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两个人先后冲进了祠堂。扎马尾的女生一进门就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有汗,呼吸急促,但眼神还算镇定。中年男人随后跨过门槛,第一时间转过身把门推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然后透过那条缝往外看,看了几秒才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外面有东西在动。”中年男人说,声音低沉,带着中年人特有的一种沉稳,但尾音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村西头那片废墟里有东西在晃。不是人——至少不像人。”

      “先别管外面了。”周磊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门外,“还有一个人。那个穿白卫衣的女生,叫什么来着——陈悦。她还没到。”

      “她在后面,”林小雨直起腰来,气息还没完全平稳,“我刚才跑的时候看到她了。她跑得慢,状态不太好,好像被刚才巷口那个空衣服吓得不轻。我喊了她一声,她说她马上跟上来。”

      “马上是多久?”周磊追问。

      林小雨正要回答,门外的主路上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促,步子不稳,时快时慢,好像跑步的人已经快没力气了。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条门缝。几秒之后,陈悦的身影出现在门缝的视野里。她跑得很踉跄,白色卫衣的下摆蹭了一片灰土,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身前胡乱地摆着,好像想抓住什么东西来保持平衡。

      周磊一把拉开门,伸手把她拽了进来。陈悦几乎是跌进祠堂的,脚下一软就往地上瘫,被林小雨眼疾手快地架住了胳膊。

      “关——关门。”陈悦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刚尖叫过之后嗓子被撕裂了一样,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巷子里那个东西——它动了——那个空衣服——它站起来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关键信息所有人都听懂了。巷口那件藏蓝色中山装——那件平铺在地上、胸口放着白花的空衣服——站起来了。

      周磊二话不说,双手抓住门板猛地合上。木门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他从墙角的杂物堆里抽出那根之前准备好的扁担,横插在两个门环之间。扁担是一根老竹片做的,两头开了槽,刚好卡进门环的弧度里,卡得还算牢固。他用手推了推门,确认不会从外面推开之后,才退了一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六个人,全部到齐。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喘气的还在喘气,发抖的还在发抖,但谁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安静本身就是一种默契——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来消化从“日常世界”到“这个鬼地方”的急剧转变。

      裴叙寒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这些人的底细。在通关副本这件事上,队友的质量直接影响生存率。他不需要每个人都聪明,但至少不能有人拖后腿。

      周磊:三十出头,寸头,深蓝色夹克,身高一米八左右,体格结实,动作利索,有明显的体力优势。从刚才他关门、插门闩的果断程度来看,胆子不算小,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是行动而不是慌乱。可以作为一个可靠的行动力输出点。

      赵建国: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有条理。刚才进门之后第一时间观察门外情况的那个举动,说明他有基本的警觉性和观察力。属于沉稳型,适合做信息分析。

      林小雨:扎马尾的年轻女生,二十出头,应该是大学生。从她手里攥着的那根木条来看,她知道在陌生环境里找武器保护自己。胆子比陈悦大得多,刚才陈悦瘫倒的时候她是第一个去扶的,反应很快。可以培养。

      孙成:二十多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着运动卫衣和牛仔裤。胆子小,容易被惊吓,但他有一个优点——他会主动沟通,会主动分享信息,也会主动跟随他认为靠谱的人。这类人在团队里可以充当信息传递节点,但需要有人给他明确的方向。不能放在需要独立决策的位置上。

      陈悦:二十出头的女生,穿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她是六个人里状态最差的一个,已经被吓到了接近崩溃的边缘。刚才瘫倒在地上那一下不是装的,嘴唇发白、瞳孔放大、手脚发软都是真实的生理反应。短时间内不能指望她做出任何有效贡献,但也不能把她单独留在任何地方——恐惧到了极点的人会做出不可预测的行为。

      他把这五个人的名字、特征和初步判断在脑子里归档完毕,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六个人,到齐了。在天亮之前,所有人都待在这个祠堂里,不要单独行动。村规第一条是日落后不得独行,刚才我们所有人都在日落前进了祠堂,这条规则暂时安全。但第二条——夜半敲门莫应声——现在还没到夜半,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在午夜之前,我们需要弄清楚几件事:第一,通关条件是什么。第二,供品是什么,被谁拿走的,还到哪里去。第三,第五条规则原本写的是什么。第四,村外那个挖骨头的老人是谁,和这个副本有什么关系。第五,巷口那件衣服为什么会站起来,它现在在哪里。”

      他说完之后,周磊第一个点头:“有道理。我刚才进祠堂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口点着香的棺材前面,地上刻着几行字,但很多地方被灰土盖住了。我们可以先把那些字清理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通关条件的线索。”

      “我去看。”赵建国主动请缨。他走到那口棺材前面,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灰土抹开。刻字是阴刻在青砖上的,笔画底部粗糙不平,每一道刻痕的深度都不均匀,起笔处浅,收笔处深,像是刻字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拼命把这些字凿进砖里。字体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已经崩了边,但大致还能辨认。

      “‘坟前供品——归还——天亮之前——’”赵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抬起头,“后面的字被磨掉了。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过,砖面都凹下去了。”

      “供品。”林小雨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村规第四条写的是‘坟前供品勿取,取了要还’。这个‘还’字,和地上刻的‘归还’是同一个意思。副本的通关条件应该就是找到被拿走的供品,在天亮之前还回去。”

      裴叙寒看了她一眼。这个女生的逻辑很清晰,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告示上的规则和祠堂里的刻字联系起来,说明她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都不差。而且她的语气很确定,不像是在猜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验证过的结论。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语气平静,“供品就是棺材前那个碟子里的东西。碟子现在是空的,底部有纸钱烧过的灰痕,但碟子本身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说明纸钱是被人直接拿走的,不是烧掉的。”

      “纸钱?”孙成愣了一下,“那我们要找的东西就是一叠纸钱?可这村子里到处都是纸钱啊,村口那堆不就有好多?随便拿一叠放回去不就行了?”

      “不行。”裴叙寒和林小雨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裴叙寒没有继续说话,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说。林小雨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残破的线装书。书很旧,封面已经掉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碎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了一段文字上。

      “这本书是我在村口那间屋子里找到的。书里记载了本地的一个习俗,叫‘上夜坟’。人死之后如果死不瞑目,或者有未了的心愿,家属会在夜里去坟前祭拜。祭拜的时候要在坟前放一样东西,代表亡者未了的心愿,然后点上三根香。如果香烧完了东西还在,说明亡者接受了供奉,心愿已了。如果香烧完了东西不见了——那就是被拿走了。”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念道,“‘取者当还,不还则夜坟成空,亡魂不宁,必生祸端。’”

      “必生祸端”四个字落进空气里,像四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所以被拿走的供品是特定的那一叠纸钱,”赵建国总结道,“不是随便拿一叠新的就能充数。我们必须找到原来被拿走的那一叠,在天亮之前还回去——还到‘月照孤坟处’。但‘月照孤坟处’是什么地方?村外那片乱葬岗?那是群坟,不是孤坟。”

      “老槐树。”裴叙寒说,“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面,有一个石头砌的香炉。香炉通常是放在墓前的。树下埋着人,而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孤坟。供品应该还到老槐树下的石香炉里。”

      “那被拿走的纸钱现在在哪里?”周磊问,“村子里到处都是纸钱,总不能一叠一叠去试。”

      裴叙寒的目光落在棺材上。“那件中山装的胸口别着一朵白花。如果那件衣服和棺材里的人有关系——棺材里那位姓裴,叫裴永昌——那白花就不是供品,是标记。标记拿走供品的人,或者标记供品的位置。”

      他的话还没说完,油灯的火焰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不是风——祠堂的门窗都关着,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任何气流扰动。但火焰确确实实在晃,不是往一个方向倾斜,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了一样,火苗剧烈地上下跳动,在玻璃灯罩里疯狂地扑腾,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所有人同时闭了嘴。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两下,然后毫无预兆地灭了。

      不是渐渐熄灭的,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像被人用两根手指掐住了一样,一瞬间就没了。祠堂重新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从光明到黑暗的转变太快了,快得所有人的眼睛都来不及适应,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火光的残影,但那残影也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然后,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快不慢,力道均匀,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像三声闷雷。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刚好是一秒半,精准得不像是人手敲出来的,倒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转。

      祠堂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不是慢慢变冷,而是像有一块巨大的冰从屋顶上砸下来了一样,空气里的温度断崖式下跌,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了白色的雾。冷意从脚底往上窜,透过鞋底,透过衣服的布料,直直地往骨头缝里钻。

      “开开门……”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之后再用盐腌过一样,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意味。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透过木门的厚度传进来之后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像在祠堂内部产生了某种共鸣,嗡嗡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我来还东西……”

      陈悦用手捂住了嘴,把尖叫死死地憋在喉咙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体里。孙成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周磊的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到供桌前,伸手去抓油灯,想把它重新点燃。但火柴在黑暗中被他的手碰倒了,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你们拿了我的东西……”

      门外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语气变了。刚才还是干涩的、像在陈述什么事实一样的语调,现在却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加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像是在笑,但又不是笑。像是在说一件它觉得很有趣的事情。

      “……我来拿回去……”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拖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变形。从人声变成了别的什么声音——像是风从窄缝里挤过的哨声,又像是某种动物在垂死时发出的低鸣,尖锐和低沉混杂在一起,扭曲成一种不属于人类声带振动频率的声音。

      然后,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响了。

      滋啦——

      五根指甲从门板表面刮过,不是一下,而是持续不断地、缓慢地,从门板的左侧刮到右侧,再从右侧刮回左侧。指甲和粗糙木纹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钉子划玻璃,让人后槽牙发酸,头皮发麻。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像贴着每个人的耳膜在响,直接钻进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刮完之后,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不是在门外,而是在门里面。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声音在祠堂内部。就在这间屋子里。和他们在一起。

      陈悦终于崩溃了。她的尖叫声尖锐而短促,像一把刀子划过玻璃,在封闭的祠堂里炸开。她整个人从墙上弹起来,往后退的时候撞上了墙角的杂物堆,杂物哗啦啦地倒了一片。一个半人高的陶瓮从堆顶上晃了两晃,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栽。

      裴叙寒在黑暗中听到了那个声音——陶瓮底座和杂物摩擦的沙沙声,瓮体失去平衡时发出的沉闷响声,杂物被推倒时连锁反应的噼啪声。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判断:那个陶瓮要倒了。

      “别动那个瓮!”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但已经晚了。

      陶瓮在孙成和陈悦之间失去了平衡,晃了两晃,直直地朝地面栽倒下去。陶瓮摔碎的声音在封闭的祠堂里像一记炸雷,陶片四溅,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弹在棺材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响了好几秒。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在黑暗中炸开,不是逐渐弥漫开来的,而是一瞬间就充满了整个祠堂,像是那口陶瓮里装的不是东西,而是压缩过的腐烂本身。

      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固体,不是液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一团黑色的、带着腐臭气味的气体从陶瓮的残骸中涌出,贴着地面迅速扩散开来。气体所过之处,青砖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像一条正在迅速蔓延的裂缝。

      然后,棺材动了。

      中间那口棺材——就是之前地上刻着字的那口——棺盖从内部被猛地上顶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棺盖上的铁钉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其中一颗钉子被顶出了一截,钉帽翘了起来,在微弱的冷光中反射着一点点寒芒。

      又是一声撞击。比第一次更猛,更重。两颗钉子同时飞了出去,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黑暗里。

      第三声撞击之后,棺盖被顶开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隙里,伸出了几根手指。

      灰白色的,干瘪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指甲又长又黄,指尖的皮肉已经萎缩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节。那些手指扣住了棺材的边缘,一根一根地收紧,发出骨骼摩擦时细微的咔咔声。

      裴叙寒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瞳孔在迅速收缩,心率在加速,但他没有动。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以一种超越平时的速度运转着,把眼前所有的信息拆解、分类、重组,试图找出一个可行的应对方案。

      门外的那个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

      棺材里的东西——已经醒了。

      陶瓮里的黑气——正在扩散。

      三个威胁同时出现,优先级怎么排?

      他的思考被一个声音打断了。不是敲门声,不是指甲刮门板的声音,不是棺材里的撞击声。而是一个人的声音。

      “火柴。”裴叙寒的语气在黑暗中依然平稳,“供桌上有火柴。谁离得最近?”

      “……我。”林小雨的声音从供桌方向传来,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但还算稳定,“我摸到了。还有灯油瓶。周磊刚才放在——”

      “点起来。往黑气蔓延的方向扔。”

      一道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林小雨划亮了火柴。那一点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显得脆弱而珍贵,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地面上正在蔓延的黑气。黑气离她的脚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了,被火光照到之后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往后缩了一截。

      “怕火。”裴叙寒说,“把灯油泼在棺材周围,点一圈火。”

      周磊已经摸到了林小雨身边,接过火柴和灯油瓶。他的手比林小雨稳得多,拧开瓶盖的手没有任何犹豫,沿着棺材外围的地面泼了一条弧形的油线,然后划亮了一根新的火柴,扔了下去。

      火焰呼地蹿起来。

      灯油燃烧时产生的火焰是橘黄色的,带着黑烟,沿着油线迅速蔓延,在棺材周围形成了一道齐膝高的火墙。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祠堂,把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全都掀了出来——地面上蔓延的黑气在火墙外盘旋着,不敢靠近;棺材里伸出的那几根灰白手指在火光中微微颤抖了一下,指甲磕在棺材边缘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所有人的脸都被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底色都是恐惧。

      裴叙寒借着火光看清了棺材那边的状况。六颗钉子已经被顶掉了四颗,只剩下两颗还勉强咬在木头上。棺盖被顶开的那道缝隙有两指宽,能看到里面有一张脸。

      那张脸是青灰色的。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萎缩得厉害,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牙龈退缩,牙根暴露。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双眼睛——眼皮是睁着的,眼珠浑浊发白,像煮熟的鱼眼,没有瞳孔。但那双眼珠确确实实在转动,在朝着他们的方向看。

      棺材里的东西和裴叙寒对视了。

      在那一瞬间,它的嘴角动了动。嘴唇的肌肉已经萎缩了,动起来的时候不是正常的扬起,而是往两边裂开,露出更多的牙齿和牙根。那个表情介于笑和龇牙之间,僵硬而扭曲,像是在表达某种情绪,但因为面部肌肉已经坏死了,所以做出来的表情完全走了样。

      然后它开口了。

      和门外那个声音不同,它的声音不是嘶哑,而是空洞。像风灌进枯井里发出的那种声响,带着回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拉上来的。

      “还给我——”

      裴叙寒在火光中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用最短的句子布置了接下来的行动:“周磊负责维持火墙,灯油用完之前不能让火灭。赵建国和林小雨翻书和刻字,找更多线索。孙成看好陈悦,别让她再碰任何东西。”

      “你呢?”周磊问。

      裴叙寒的目光扫过棺材里那张正在不断变化表情的脸,扫过地上那团在火墙外蠢蠢欲动的黑气,最后落在祠堂大门上。门外的刮擦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微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外墙移动,正在绕着祠堂走。

      “我出去。”

      他说。

      周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

      “供品不会在祠堂里,”裴叙寒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反复推演的结论,“门口那件空衣服胸口的白花也不见了。外面有东西在移动,但它的注意力在祠堂里,我现在出去,它不一定能立刻反应过来。而且——系统说了三个NPC。第一个在村外挖骨头,第三个还没有出现。我需要知道剩下两个在哪里,是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要通关,信息比安全更重要。”

      没有人说话。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他的冷静镇住了。在棺材里的干尸正在往外爬、门外的厉鬼正在绕墙走、地面上黑气正在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这个人居然还在冷静地分析局势,还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判断。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把恐惧压到了意识的底层,不让它干扰理性判断。

      裴叙寒没有等他们的回应。他走到大门口,弯下腰捡起一把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刀刃还算完整,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寒光。他握了握刀柄,确认手感,然后直起身,用另一只手抽掉了横插在门环之间的扁担。

      扁担落地的声音很响,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走之后把门重新插上。”他说。

      然后他拉开了一扇木门。

      门外的冷风灌了进来。不是普通的风——这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湿冷的,厚重的,像是从某个地下深处吹上来的。风吹过他的脸,吹动了他的衣领和头发,也吹得祠堂里的火墙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火苗矮了半截,差一点就灭了。周磊手忙脚乱地往火里添油,火苗才重新窜了起来。

      裴叙寒迈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了。扁担被重新插上了门环。他站在祠堂门口,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面前是月光下的荒村。月光比刚才亮了不少,从灰黑色的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给整个村子披上了一层惨白的薄纱。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路面上那些潮湿的水渍反射着冷冷的光。

      老槐树的影子横在主路上,像一具被拉长的人体。

      他握着柴刀,独自走进了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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