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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李栖迟或许 ...

  •   李栖迟或许不属于人的范畴。
      听着客厅再次传来玻璃制品破碎的声响,李砚初见怪不怪,甚至有闲心给正在客厅发疯的李栖迟划分一个归属。
      她该是一只夜行动物,拥有符合人类审美的皮囊,却只能在黑暗中活动,见不得光。真悲哀,李砚清想想就觉得讽刺。
      "李砚清,你滚出来,滚出来——"李栖迟已经放弃手肘撞门,改做用脚踢。
      木门在连续重击的情况下发出吱呀的惨叫。为了抢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门,李砚清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依旧只打开一条门缝,不耐烦地问:"有事?"
      李栖迟像只浑身软骨的猫,借着这点缝隙挤进房间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一旁的凳子砸向李砚清的书柜。书柜两扇门上的玻璃无法承受剧烈地冲击,在一声巨响后犹如冰雨,簌簌落下。
      李栖迟犹觉不尽兴,她随手抽出一本书,当着李砚清的面撕成粉碎。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李砚清刚回神过来,屋内已经变成一片狼藉。
      李栖迟疯得厉害,不顾疼痛,赤脚站在玻璃碎上,殷红的鲜血从白皙的足底缓缓溢出。
      少女全身泛着深浅不一的红,她白净的脸上,手臂上,小腿上都被划拉出细长的伤痕,一滴滴血珠从伤口渗出,有种催人施虐的美感。
      李砚清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盘亘在他脑中多时、好不容易被他压制下去的绮梦又涌进他的脑海。梦里被他压住的李栖迟也全身泛红,那是他加诸于她的。
      他让她痛苦,而她却在痛苦中露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笑——就像现在一样。
      李栖迟倒像被压抑很了。她趁李砚清出神的短暂间隙揪起他的领子,朝他的脸挥出一拳。李砚清的脸被她打得偏过一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这一拳也把李砚清打出了真火。他提起李栖迟,轻松得如同提起一只没长齐毛的鸟雀,将她摔在书柜上。书柜一阵晃动,在第一次冲击下幸免于难的玻璃也纷纷落下,掉落在李栖迟身上。
      与李栖迟的狼狈截然不同,李砚清站得笔直。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浑身伤痕的李栖迟,施舍她一个困扰了他多年问题的答案:"我讨厌你,不想见你。因为你是姚曼的女儿,你还在做和她一样的事。"
      李砚清的生母是财团大小姐,含着金汤匙出生,长大后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而在终身伴侣的选择上她拒绝了李砚清外公安排的联姻对象,反而为了自以为美好的爱情与李仲远远走高飞。
      她短暂人生的大半,都在为李仲远付出,可她换来的却是在临死前看着李仲远牵起另一个女人的手。
      另一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比他母亲更年轻貌美的姚曼。
      母亲临终前那抹惨淡的笑总会浮现在他眼前,如同夜的帷幕一圈圈收紧,勒迫他学会仇恨。
      "哈……"李栖迟发出细微的笑声。她咽了口唾沫,确定自己正处于爆发的边缘。
      她起身抄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砸向李砚清,扣不住的凹槽崩开,两颗电池飞出来落在地上。继而她又一把推上李砚清的胸口,声量骤然提高:"那你把我妈杀了啊!凭什么是我被打!你不敢杀了我妈,只敢拿她生的女儿撒气——野种!野种就这个胆吗!"
      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划过李砚清的皮肤。
      或许出于恼羞成怒,又或许出于其他什么情感,李砚清掐着李栖迟纤细的脖子,说话声音几乎能将她的耳蜗震碎:"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除了像病狗一样发疯,你还会什么。
      像是终于连上某根断裂的弦,李栖迟的眼快速泛红,眼泪落下,她的声音带着不确信的质疑:"因为我不懂……所以打我吗?"
      李砚清也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抿起嘴,把李栖迟拎到客厅,把心乱如麻的自己锁回房里。
      那天下午姚曼回家,看到满身伤痕的李栖迟。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失去力气再训斥她,与她错身而过,钻进厨房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说是一家人的晚饭,在饭桌上大概率出现的,只有她和李仲远而已。
      而今天的李栖迟一反常态。一晚上不哭不闹,好好陪姚曼吃完饭,再默默回到自己房间。一举一动正常得不像个人。
      但姚曼知道她绝不是突然顿悟决定回归正途,八成是病情愈发严重。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她那是发病前的乖巧。
      她踌躇再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敲李砚清的门。
      隔着一道门,她看着李砚清露出的小半张脸,无比尴尬地说:"你妹妹,她……不正常。你看着点,你知道的她只听你的话。再怎么说……她也是你亲妹妹,你就……"
      尽管女人的话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但李砚清仍旧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他留下模糊的回应,便关上门,又做起了自闭少年。
      是夜。李栖迟披着毯子悄悄窜上阁楼。她的双腿挂在窗棂上,随着她哼的调子晃动。
      外面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幕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把整个世界裹得严严实实。
      "大半夜不睡觉,为什么坐在这?"跟着她的步伐,她前脚刚到,李砚清后脚也上了阁楼。
      李栖迟像是早预料到李砚清会跟着她上来,神情放松地向他露出笑容。她面对着李砚清,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夜色本身透过窗户勾勒出她面孔的轮廓,犹如一层纱轻轻笼罩。
      不可否认,李栖迟安静乖巧的时候相当惹人喜爱。连李砚清都在这样的她面前止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言,缓缓向她靠近。
      李栖迟歪着头看他——她的笑纯真而良善,在夜色的冲刷下,她似乎清洗净了血脉中属于姚曼的一切污浊,蜕变成新的、独立的李栖迟。
      "哥哥,你好笨。"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里的叶子。"我妈不是好东西,但更坏的是李仲远。他对你的妈妈不好,对我的妈妈也不好。你为什么不恨他?"
      窄小的阁楼里,李栖迟问出一个让李砚清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些。"李栖迟朝他眨了眨眼。
      随后,她缓慢松开撑着窗台的手,任身体随着地心引力向下倾倒。
      李砚清来不及思考她的问题。他的手在他的思绪没转弯之前,就抓住了李栖迟。李栖迟的披肩随风飘落,而她却被李砚清抓得稳稳当当,悬在半空中。
      "你疯了——"李砚清急得无法组织语言训斥李栖迟,半天只憋出这一句。
      李栖迟又恢复了往日的疯癫,她讥笑道:"我死了,你不会开心吗,我妈不会开心吗,李仲远不会开心吗?"
      一家四口,她把其他三个家庭成员点过一遍。
      她这些话,放在以前说李砚清或许会大发慈悲从房间里出来参加她自杀后的遗体告别仪式。但现在不了。
      李砚清认命般承认了自己的迁怒——诚如李栖迟自己说的,她仅在血缘上与姚曼有关,本身是个全然独立的个体。
      况且他们还有着不可磨灭的血缘关系,他再怎么讨厌李栖迟,这个小三的女儿,他也从没想过让她死。
      他把她从窗台上拽回来,女孩的身子轻得惊人,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
      "谁告诉你我会开心……我们回去。"
      李栖迟神情呆滞,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砚清扶着她攀到自己背上,她贴着李砚清体温偏高的背,最后在他耳边喃了一句:"哥,我冷。"
      "回去就不冷了。"
      那一夜,李砚清守着她直到她睡着。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觉得夜似乎没有那么可恨——至少在夜里,他可以不用那么防备自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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