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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后来, ...
后来,“地”这件事被太宰幸暂时放到了一边。
她没有说不重要。
只是有些课,必须在他们真正走到更深的地方之前先补上。
这门课不在张家的训练里,也不在太宰幸从前那些听来便让人脊背发凉的课程表中,它甚至有一个很不像太宰幸会取的名字,叫活力清炖鸡。
张海客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太宰幸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砂锅,锅里正冒着热气。
那热气很香。
不是药味,也不是张家厨房里那种寡淡的肉汤味,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温暖、让人闻了便觉得腹中发空的香气。
小官站在一旁,看着那锅汤,没有说话。
张海客看了看砂锅,又看了看太宰幸。
“你确定这不是毒?”
太宰抬眼:“不是。”
“那为什么名字听起来比毒还可疑?”
“因为发明它的人取名一向很随便。”
张海客立刻抓住重点:“不是你发明的?”
太宰垂下眼,拿木勺轻轻搅了一下汤。
“我父亲。”
屋里静了一瞬。
张海客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父亲”两个字,话便收住了。
太宰治。
心操师。
公认的“最像神的人”。
那个被传作“作为太宰的敌人,最不幸的事,就是成为太宰的敌人”的人。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发明一种叫“活力清炖鸡”的东西。
张海客想象了一下,觉得脑子里那位可怕的心操师忽然变得更加可怕了。
“它有什么用?”小官问。
太宰看向他。
“喝下去后,会在三天内精力百倍。”
张海客眉头一挑:“听起来不错。”
太宰继续道:“然后失去这三天的记忆。”
张海客:“……”
他看向砂锅的眼神立刻变了。
“不喝。”
太宰淡淡道:“我改过了。”
张海客警惕道:“改成什么样?”
“喝下之后,会先一片空白。”
小官抬眼。
张海客更警惕:“然后?”
“三天后恢复记忆。”
张海客缓慢地把勺子放远了一点。
“也就是说,原本是先精神百倍,再忘三天。你改成了先失忆三天,再恢复?”
“不是失忆。”太宰说,“是空白。”
“这有什么区别?”
太宰看着他:“失忆是丢了。空白是暂时看不见。”
屋里安静下来。
小官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太宰:“为了天授?”
太宰幸的手顿了一下。
“嗯。”
张海客也安静了。
天授。
它不像普通的失忆。
普通的遗忘,是从人身上拿走一部分过去。
而天授更像一种覆盖。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你脑子里原本清晰的路、名字、目的和因果一层层擦掉。醒来时,你仍旧是你,身体还记得怎么呼吸,怎么走路,怎么握刀,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张家把它说得很玄。
像命。
像规矩。
像族长必须承受的东西。
太宰幸不喜欢这种说法。
她说:“凡是会发生在人身上的事,就一定会留下可观察的痕迹。张家把它说成天命,是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让人服从。”
所以她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煮了一锅活力清炖鸡。
“我不能真正制造天授。”太宰说。
她把两只碗摆到小官和张海客面前。
“也不可能让你们现在真的经历它。”
张海客看着碗里的汤,低声道:“所以你打算用这东西和幻境模拟?”
“嗯。”
“喝下去后,我们会忘记自己是谁?”
“会。”
她看向小官。
“空白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有方向,知道自己看不见。空白更麻烦,你会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小官安静地听着。
太宰继续道:“所以这一课,不是让你们对抗遗忘,而是教你们在一片空白中稳定下来。然后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张海客沉默了一下,道:“听起来像重新做人。”
太宰看他:“差不多。”
小官低头看那碗汤。
汤很清,上面浮着一点金色的油花,香气温和,几乎不像会带来那么危险的后果。
太宰说:“你们可以不喝。”
张海客一怔。
他本来以为太宰会像从前那样直接命令他们。
小官也抬起眼。
太宰幸坐在灯下,仍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可她的神情比往日更认真。
“这课不一样。”她说,“不是所有训练都该被强迫接受。”
张海客问:“为什么?”
太宰垂眼看着砂锅里的热气。
“因为这一次,我会动你们的记忆。”
屋里静了。
她说得很轻,却很郑重。
“哪怕只是模拟,哪怕之后会恢复,也一样。”
“所以你们自己选。”
小官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太宰说过,控制身体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工具,而是在别人试图夺走你时,仍能留下一点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现在,她把选择权放到了他们面前。
小官端起碗。
张海客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也端起来。
“我就知道。”
太宰看向他。
张海客道:“他喝,我能不喝吗?”
太宰道:“能。”
张海客笑了一下:“那也喝。”
小官低声问:“会很难受吗?”
太宰想了想:“会很茫然。”
“疼吗?”
“不疼。”
“你试过?”
太宰沉默片刻。
“试过。”
张海客立刻放下碗:“你又拿自己试药?”
太宰看他:“不然拿你试?”
张海客一时无话。
小官却皱起眉:“以后先告诉我们。”
太宰幸抬眼。
小官说:“不要一个人试。”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太宰垂下眼,声音很轻:“下次。”
张海客低声:“你最好记得。”
太宰没有反驳。
鸡汤很好喝。
这件事让张海客非常不安。
他喝完以后坐在桌边,神情复杂。
“太宰。”
“嗯。”
“如果不是会失忆,这汤其实很不错。”
太宰幸淡淡道:“谢谢。”
张海客更不安了:“你居然说谢谢。”
小官把碗放下:“开始了吗?”
“快了。”太宰说。
张海客道:“能留什么遗言吗?”
太宰看他。
张海客立刻改口:“不是遗言,是……醒来后提示?”
太宰道:“不能留。”
“为什么?”
“天授不会给你留提示。”
张海客一顿。
太宰幸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她先看小官,又看张海客。
“记住,醒来之后的你们,不会记得今晚这节课。”
张海客问:“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太宰幸垂眼。
“给潜意识听。”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继续道:“心跳骤停五秒钟的高阶课程,把某些信息压进身体的反应里,让它绕过表层记忆。”
张海客皱眉:“本能?”
“本能,肌肉记忆,呼吸节律,疼痛反应,条件反射,甚至你们自己不曾注意的微小习惯。”太宰说,“天授能抹掉你记得的东西,但未必能抹掉身体学会的东西。”
小官轻声:“把重要信息塞进本能里。”
“嗯。”
太宰看着他。
“再学会取用。”
张海客低声道:“这听起来比心跳骤停五秒钟更疯。”
太宰幸平静道:“本来就是高阶用法。”
张海客撑着额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砂锅。
“我醒来要是发现自己一片空白,一定会先怀疑这锅鸡……”
话没说完,他已经趴了下去。
小官比他晚一点。
他看着太宰幸,眼神仍旧清醒。
“姐姐。”
“嗯。”
“如果醒来后,我不认识你呢?”
太宰安静了一瞬。
“那就重新认识。”
“好。”
他也闭上了眼。
太宰幸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桌边,看着两个孩子伏在灯下,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砂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升。
鸡汤的香气仍旧温和,像某种很不合时宜的安慰。
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把小官额前散下来的头发轻轻拨开,又看了一眼张海客。
张海客睡得比平日安静许多。
这很少见。
太宰幸把两人的脉象逐一确认过,才抬手熄了一盏灯。
屋子暗下来。
第一轮只安排了半天。
不是因为药效只能维持半天,而是太宰幸认为,第一次不该太长。
人第一次面对空白时,最容易把它误认成危险。
可空白本身并不危险。
真正危险的是人在空白里慌乱之后,为了抓住一点东西,随便相信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答案。
但人不是器具。
不能因为以后会遭遇更残酷的事,就在一开始把所有东西都压上去。
她父亲或许会那样做。
但她不是太宰治。
所以这一轮,她什么都没有放。
只有一间很安静的屋子,一张桌子,两碗已经冷下来的鸡汤,一只还冒着余温的砂锅,和两个醒来后暂时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小官先醒。
他睁开眼时,没有立刻意识到“醒”这件事。
光落在眼里。
热气已经散了,空气里还剩一点鸡汤的香味。木头的味道,灰尘的味道,灯油的味道,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的眼睛慢慢转过去,看见桌面,看见碗,看见自己的手。
手指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根手指,像第一次发现它属于自己。
远处有人。
少女。
小官看着她。
一种很深、很浅、像埋在雪下的感觉告诉他这个人可以暂时不躲。
于是他没有躲。
张海客醒得晚一些。
他醒来后第一反应是眯起眼,看了看屋顶,又慢慢坐直。
他比小官多看了太宰幸两眼。
然后问:“这是哪儿?”
太宰说:“屋里。”
张海客沉默片刻。
“你这个回答很没有诚意。”
太宰平静道:“你这个判断很准确。”
张海客看着她,眉心微微皱起。他显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可他的嘴比记忆醒得更快。
这让太宰幸稍稍放心了一点。
张海客环顾一圈,目光落在砂锅上。
“那锅东西,是你做的?”
“嗯。”
“我喝了?”
太宰看他:“你还夸了汤好喝。”
张海客:“……”
小官看向桌上的砂锅,脑中空白,但身体深处,有某种很淡的嫌弃浮上来。
张海客看她:“我们认识?”
“认识。”
“熟吗?”
太宰想了想:“你经常怀疑我。”
张海客松了一口气。
“那看来我以前还行。”
小官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只是把这段对话记下来。
第一轮结束后,太宰幸没有立刻宣布成功。
她把两只碗收走,又把灯重新点亮。
小官坐在桌边,记忆已经一点点回来了,可他的手还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那是醒来后最初的姿势。他自己没有察觉,太宰幸却看见了。
张海客恢复得比他快,第一句话就是:“我刚才是不是像个傻子?”
太宰幸说:“不像。”
张海客刚松一口气。
太宰继续道:“像刚出生但会杀人的婴儿。”
张海客闭了闭眼:“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刚恢复记忆的时候就攻击我?”
“这是客观描述。”
“客观描述有时候比骂人更伤人。”
“所以第一轮的要求是……不乱动?”
“不是。”太宰说。
她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是不被空白吓到。”
张海客皱眉:“可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空白。”
“对。”太宰道,“所以才要训练。”
她看向小官。
“真正的空白里,你们不会想‘我是谁’,也不会想‘我忘了什么’。那些问题属于还保留自我的人。你们当时没有自我,只有身体。”
小官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什么算通过?”
“醒来后不立刻抓住第一个东西。”太宰说,“不抓第一个声音,不抓第一个人,不抓第一个命令,也不抓第一个恐惧。”
张海客安静下来。
太宰继续道:“刚出生的孩子会哭,是因为世界太满。光、声、冷、饿、触碰,全都涌进来。你们刚才也是这样,只是你们有训练过的身体,所以没有哭。”
张海客低声道:“谢谢你把我们和婴儿比较得这么具体。”
太宰幸平静道:“这是事实。”
张海客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这?”
太宰看他。
张海客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还能接受。”
太宰说:“因为我什么都没放。”
张海客一顿。
太宰幸把已经冷掉的碗收起来。
“第一轮只是让你们熟悉空白。记住它的质地,记住醒来后最初的感觉。以后真正遇见时,你们至少不会把它误认为别的东西。”
小官问:“第二轮呢?”
“稳定自己。”太宰说,“然后收集信息。”
她顿了顿。
“同时开始把重要信息埋进身体里。”
我好像处理的比天授还干净……难不成真的可以降维打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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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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