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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小明我呀,我嗔嗔嗔 过渡篇 ...

  •   一百多年前的道盟学院。学生跑光了,老师等退休,欠了一屁股债,连大门上的匾都快掉下来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一千多年的道盟学院。
      快死了。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大”。
      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举着手机在录像。

      小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就对了。所以说嘛,这牛骨头啊,敲的不是热闹,是日子。是从苦日子里敲出来的好日子。”

      他又打了一段快板,这回节奏快起来了,密得像爆豆,噼里啪啦的,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全敲碎了、扬了,轻飘飘得洒在茶香和阳光里。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开场时热烈得多。
      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鼓得最起劲,手机举得高高的,还在录。

      道盟学院藏书阁里有本积灰的手札,是一位已经作古的前辈写的。
      那位前辈在札记里写:“吾辈修士,自诩超脱凡尘,然宗门之见、门户之见、出身之见,较之凡间皇城,有过之而无不及。凡间尚有科举,寒门亦可登天子堂。修仙界呢?根骨定终身,出身定生死。一介凡人之子,纵有通天之才,若无家世,终是蝼蚁。”

      听说那位前辈后来被贬出了宗门。自然也被赶出了道盟,札记也被封存了。
      林晚把那本札记偷偷抄了一份,藏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藏。也许是因为那本札记里有一句话,她看了之后,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着吧。

      那句话是:“若天道贵生,何以视凡人为蝼蚁?若修仙即修心,何以心中仍有贵贱?”

      ——现在,一百年过去了。修仙界变了吗?

      道盟还是那个道盟。山门还是那些山门。根骨还是定终身,出身还是定生死。

      但至少,这一次冬令营,有三百四十六个凡人看到了那条龙。

      这算变了吗?
      林晚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颗牛骨,从饭馆后门的垃圾堆里捡起来,磨一磨、刮一刮、绑上铜钱,就能敲出一百年的苦日子,也能敲出一百年的好日子。

      她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普洱茶的香味淡了,但茶的苦味出来了,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底,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上来一丝甜。
      她把这口茶咽了下去。

      文决明看着台上,手里的茶忘了喝。
      但他注意到,林晚没有看台上。

      小平打完了最后一段快板,收板的动作干净利落。
      牛骨和快板同时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利落的响,像是把一整个下午的沉闷都敲碎了。

      小平老师朝台下鞠了一躬,又从桌上拿起那截牛骨,举起来晃了晃,笑着说:
      “下回您各位再来,小平换一段,说说这牛骨头上到底绑过多少铜钱。铜钱也有故事,不比城门少。”

      台下又笑了。
      嗑瓜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茶壶里的水续上了,热气重新冒出来。

      萧笑笑第一个鼓掌,鼓得掌心都红了,转过头对文决明说:“这大哥讲得真好。我以前不爱听快板,今儿算开眼了。”
      金玉临没有说话,但他端茶碗的手放下来,跟着鼓了两下掌,动作不大,但很认真。
      江不省放下白水杯,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但拍得很实在。

      文决明鼓完掌,看向林晚。

      她也在鼓掌。动作不大,手指并拢,掌心没有完全拍实,声音很小。
      她的嘴角弯着,和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刺的笑不太一样。

      她感觉到文决明在看她,转过头来。
      “干什么?”她问。

      “你刚才在想什么?”文决明问。

      林晚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台上。
      台上已经空了,小平老师侧幕后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只有那副快板和那截牛骨还搁在桌上,在灯泡的光里泛着旧物特有的、温润的暗光。

      “在想,”她说,“一百年前,这截骨头是从哪个饭馆后门捡出来的。”

      文决明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骨头。

      林晚端起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苦味还在,回甘也在。
      “走吧,”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上,“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萧笑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金玉临,金玉临已经把围巾重新围好了。江不省把白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把背包背上。
      文决明走在最后面。他经过柜台的时候,大姐正在擦茶壶,看到他,笑了一下:“小伙子,茶还行?”

      “行,”文决明说,“挺好。
      他走出茶馆,阳光扑了一脸。
      正月午后的阳光不烈,但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等他视线恢复了,看到林晚已经走在前面了,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步子不快不慢。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从听雨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黄了。

      正月里的白昼短,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等到他们站在胡同口的时候,西边的天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慢慢地在冷却。

      老太太还在那个蓝布棚子下面,盆里的年糕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黄的。
      她正在收摊,把搪瓷盆一个一个地摞起来,用围裙擦手。

      林晚走过去,帮她把棚子收了。老太太要拦,她没让。
      她把竹竿从布棚上抽出来,一根一根地码好,用绳子扎紧,放在墙角。
      金玉临他们也过来帮忙。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老太太说,“你们过年还来吗?”

      林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老太太,笑了。
      “来,”她说,“明年还来。您得多给我们留两块芝麻馅的。”

      老太太笑着点头,点了好几下,点着点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围裙擦了擦,说:“老了,不中用了,动不动就掉眼泪。”
      林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老太太围裙上沾的一粒黄豆粉弹掉,动作很轻。

      然后她转过身,朝帮完忙就自觉退远,留下金玉临的三人走过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那种笑,淡淡的,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橘红色的暮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走吧,”她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送你们回去。”

      五个人走在胡同里。

      不是并排走的——胡同太窄,只能走两个人。
      文决明走在最前面,萧笑笑跟在他旁边,正在说“下次来我一定要吃那个红烧牛尾”。
      文决明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

      江不省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步一步地。

      金玉临和林晚走在最后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开始是三步。走了一会儿,变成两步。又走了一会儿,变成一步。
      这胡同越走越窄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你明年真的会来吗?”金玉临问。

      林晚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那些平时藏在眉宇间的锐气,被暮光和夜色一层一层地盖住了,露出底下的、不常示人的疲惫与柔软。

      “不知道,”她说,“明年的事,谁说得准呢。先应着呗,至少有个盼头。”

      金玉临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走着,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每经过一盏,影子就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林晚停了一下。
      她看着前方那条更宽的马路,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远处亮起来的霓虹灯,站了几秒。

      “你们八月入学之后,”她说,声音不大,“可能会分到不同的班。金玉临跟我,其他人……”
      她顿了一下,“其他人到时候再说。”

      四人听到之后集体沉默了。

      萧笑笑回过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认真的?”

      “遗嘱写的,”林晚说,“谢谢你戴迪吧。”

      萧笑笑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金玉临:“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被这家伙就这么绑定了?”

      金玉临把围巾重新围好,动作不紧不慢。
      “没什么感觉,”他说,“反正她也不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连路边那只蹲在墙根底下的野猫都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林晚看了金玉临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浅。

      金玉临没有看她,把围巾的最后一段塞进大衣领子里,然后说了一句:“走吧,未婚妻。你家不也在我那附近吗,坐我车一起回去吧。”
      他先迈开了步子。萧笑笑跟上去,江不省也跟了上去。

      林晚摇摇头跟上。
      文决明跟在她身后。

      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昏黄的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子。

      他踩在那些碎金子上,步子不快不慢。

      冬夜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咬人了。它只是吹着,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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