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小明我呀,听个相声捏 一百多年 ...
-
快到一点的时候,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多是大爷大妈,也有几个年轻人,端着茶杯,嗑着瓜子,往台前凑。
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拎着鸟笼进来,把笼子挂在门边的钩子上,里面的画眉叫了两声,老头回头说“别闹”,鸟就不叫了。
台上的灯亮了。
不是什么舞台灯光,就是普通的白炽灯泡,挂在台口,照着那一桌一椅。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侧幕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布料不算新,但洗得干净,袖口挽了两道。
他手里没拿东西,走到桌前,拿起那副快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拿起那截牛骨,朝台下拱了拱手。
“各位老少爷们儿,大姐大妹子,下午好啊。小平给各位请安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台下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老头们继续嗑瓜子,但眼睛都看向台上。
小平把牛骨在手里转了个花,然后“啪”地一拍桌子,快板就跟上了。
那板子打得真是脆生,那叫一个有板有眼、有轻有重、有急有缓。
有时候像雨点子砸在铁皮上,密得喘不过气;有时候又像老和尚敲木鱼,一下是一下,不紧不慢。
那截牛骨在他手里也不闲着,时不时敲一下桌沿,或者在空中划个弧,当个响器使。
文决明以前没怎么听过快板,只在电视上看过零星片段,总觉得那是老年人的玩意儿。
但活生生坐在台下听,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个声音是有劲儿的,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劲儿。
小平打了一段过门,收了板子,开口说话了。
他聊起快板的来历,说这门手艺前身叫“牛骨快板”。
那些敲得震天响的牛骨,竟是当年吃不上饭的艺人们在饭馆门口捡的弃物,而这打快板也只是他们沿街乞讨时说给生意人听、混口饭吃的营生。
从人界到修真界,要过一道门。
门不在地图上,只有修士知道它的位置,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穿过它。
门的那一边是修仙界,是现在道盟治下的苍梧大陆——至少道盟是这么宣称的。
但穿过那道门之后,不是传说中仙气缭绕的洞天福地。
门后面——是一片荒地。
这里,被叫做刑天原。
灰色的天,灰色的土,灰色的风。
地上长着一种奇形怪状的草,叶子是暗红色的,趴在地上,像一条条干涸的血迹。
远处的山是秃的,没有树,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碎石坡。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之后又淋了雨、泡了很久、在太阳底下慢慢腐烂的味道。
“路”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径,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草。
往前走一整天,遇不到一个人。
第二天,才开始可以看到人了。
路边的老人,蹲在土堆旁边,穿着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野菜,正在往嘴里塞。看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眼睛是浑浊的,没有光,像两口干了的井。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那把野菜。野菜太干了,他嚼不动,腮帮子鼓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第三天,会路过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十几间土坯房子围在一起,有的房顶塌了,有的墙倒了,有的门口挂着破布,布上印着一个红色的标记——那是道盟收税后留下的印记,意思是“已征”。
村子里没有年轻人。只有老人和孩子,还有一些走路摇摇晃晃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他们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可能不是因为他们想晒太阳,只是因为太阳是他们唯一不用花钱的东西。
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男孩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碗,碗里是浑浊的水,或者说是米汤。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还用舌头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把碗放在门槛上,抬起头看着天空,看了很久。天上没有鸟,没有云,什么都没有。他在看什么呢?谁知道呢?
第五天,就可以遇到修士了。
穿着道盟的灰色制式长袍的修士骑在灵兽上,灵兽像马,但比马大,通体黑色,眼睛是红色的,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修士们谈笑风生,但他们经过的时候要万分小心。轻则夺宝,重则……被当成“货”带走。
“您各位想想啊,”小平说,语气不悲不亢,
“那会儿的艺人,连副正经板子都买不起。牛骨头,饭馆后门垃圾堆里捡的,拿回来刮一刮、磨一磨,绑上铜钱,就这么敲上了。敲好了,掌柜的赏碗面;敲不好,哄出去,连门都不让进。”
台下没人笑了。
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可就是这么个从地上捡起来的营生,愣是传了一百多年,传到现在,传到我手里。”
小平把那截牛骨举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
“我手里这截,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那截,是他师父在津市三不管儿的地摊上花两毛钱买的。两毛钱,搁那会儿,够买两个烧饼。”
“今儿个不光是说快板,小鹏借这个由头,跟各位聊聊北京的老九门。”
小平的声音从台上飘过来:“……那会儿的人啊,一出生就定了您走哪个门……”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从快板的由头讲到北京老九门的典故。
说那会儿的城门,门与门之间还有森严的高低等级——正阳门是“国门”,只有皇帝能走,连皇后大婚都只走一次;崇文门走酒车,朝阳门走粮车,东直门走木料,西直门走水车,阜成门走煤,宣武门走囚车,德胜门走兵车,安定门走粪车。
“您各位听明白了没有?”
小平在台上走了两步,手里转着那截牛骨,
“同样是城门,有的门走皇上,有的门走大粪。分的不是门,分的是人。那会儿的人,一出生就定了您走哪个门。您生在菜市口,这辈子就别想走正阳门。您生在王府井,那您连粪车都不用瞧一眼。”
台下有人笑了。
道宗的山门,走个三十七天就能看到了。
山门建在云海之上,白玉为阶,金瓦为顶,两根盘龙柱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度。灵鹤在天上飞,一圈一圈地盘旋,叫声清越,像玉器相击。
山门前的广场上铺着汉白玉,白得刺眼,白得像冬天里下了一场永远不会化的雪。
在这行走的人,大都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布料柔软,垂坠感极好。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发冠是白玉的。
他们面容清秀,笑容和煦、温暖,像冬天里的炭火盆。干净的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白皙的皮肤,指节修长。
摘星楼在道宗最高处,九层,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
楼里常年灯火通明。烛台是纯铜的,灯罩是琉璃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云上。
桌上摆满了菜。凉菜八道,热菜十二道,汤两道,点心四道。
一盘肉切成薄片,码成牡丹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比纸还薄,她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嫩,滑,入口即化,但她嚼了很久,嚼不出那是什么肉。
宾客里,有别的宗门的长老,有道盟的高层,有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穿着各色道袍——紫的、青的、赤的、玄的——每一件都是上等的料子,每一件都绣着代表身份和地位的纹饰。
他们端着酒杯,高谈阔论。聊的是修炼心得,是秘境探险,是灵石的行情,是哪个宗门又出了个天才弟子。
林晚耳边好像又听到了那个苍老的女声:“他们说要修的是天道,可天道要是看不到我们这些人,那还算是天吗?”
他把牛骨放下,又拿起快板,打了两下,节奏慢下来了。
“可您各位再看看今儿个,”
小平把牛骨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咱们在座的,谁想走正阳门,买张票就能进。大栅栏,前门大街,您走着,没人拦您。这一百年的变化,大不大?”
道盟学院该是什么样的?
一百多年前的道盟学院。它的大门是两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像一道道干涸的伤口。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道盟学院”四个字,字是刻的,但金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匾的一角塌了,用铁丝绑着,铁丝也锈了,一碰好像就要断了。
推开门,门轴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在惨叫。
门后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草,高的到膝盖,矮的贴着地皮,灰绿色的,蔫头耷脑的,好久没人打理过了。
院子里有块巨大的石头,被风吹日晒太久,上面的字也看不清了。
教室里的桌椅东倒西歪,有的桌面上刻着字——“道盟必亡”“修真界完了”“我想回家”,字迹稚嫩,大概是以前的学生刻的,刻完就退学了。
图书馆里面的书也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