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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沈桂芬 后悔吗?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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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桂芬出生那天,是个非常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
她娘只记得生她的时候正是五更天,东边的天刚泛鱼肚白,产房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接生的王婆婆把她从血水里捞出来,拍了两下没哭,王婆婆又拍了两下,还是没哭。
她娘吓坏了,以为生了个死胎。
王婆婆把她倒提起来,在脚底板弹了三下,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
王婆婆说,这丫头脾气拗,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娘不信,一个丫头片子,能拗到哪去。
沈桂芬家在京城南边的老城区,牛街附近的一条窄胡同里。
胡同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长着一个瘤,像一张皱巴巴的老人的脸。
胡同不长,两边住着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的门挨着门,墙挨着墙,夏天的时候,各家在门口泼水降温,水顺着青石板路面的缝隙流到一起,分不清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
沈家开了一间豆腐坊,门面不大,一块用了二十多年的木匾挂在门楣上,写着“沈记豆腐”四个字,字迹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黄,但每天开门前,她爹都会用湿抹布把木匾擦一遍,擦完后退两步,仰头看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搬出磨盘,开始一天的活计。
沈桂芬有个亲弟弟,比她小四岁,叫沈桂生。
姐弟俩小时候睡一张大床,中间用一条旧床单隔开,床单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
半夜里,沈桂生经常把被子蹬掉,沈桂芬就爬起来给他盖好。
有时候沈桂生做噩梦哭,她就把他搂过来,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她娘哼过的歌谣。
那歌谣没有词,只有调,哼哼唧唧的,像窗外的风,又像远处胡同里传来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飘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京剧。
沈桂生在她怀里很快就不哭了,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眼泪,但呼吸匀了。
沈桂芬从小就闻着豆腐味长大。
豆浆、豆花、豆腐脑、豆腐干、豆腐皮、炸豆腐、冻豆腐、臭豆腐。
她爹说,咱们沈家做豆腐传到我这儿是第三代,到你那儿就是第四代。
她说,爹,我不想做豆腐。
她爹说,那你想做啥?
她说,我想念书。
她爹没吭声。
第二天枕头旁边多了一个粗布书包,里面一支铅笔一个本子。
她把铅笔削好,把本子装进书包,背着书包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爹站在豆腐坊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湿抹布,正擦着“沈记豆腐”的木匾。
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叫她。
她走过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爹还在擦木匾。
沈桂芬念的是胡同口那所小学,走路不到一刻钟。
学校不大,一个院子,几间平房,操场中间长着一棵大榆树,春天的时候,榆钱落了一地,孩子们捡起来塞进嘴里,嚼起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
她念书不算最好,但认字快,算术也不差。
老师说她脑子好使,就是不够专心——上课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往窗外瞟,看天,看云,看榆树上的麻雀,看远处胡同里走出来的人。
她喜欢看人。
看那些推着板车卖菜的,看那些挑着担子剃头的,看那些在胡同口下棋的老头,看那些在门口择菜的妇女。
她能从一个人的走路姿势看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能从一个人的说话语气猜出他昨晚跟媳妇吵没吵。
她娘说,你这丫头,长大以后不去当警察可惜了。
沈桂芬十三岁那年,小学毕业了。
她考上了胡同附近的那所中学,但家里供不起了。
豆腐坊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她爹的腰越来越弯。
她把书包收起来,站到了柜台后面。
从那天起,沈桂芬开始做豆腐了。
她学得快,不到一个月,她做的豆腐比她爹做的还嫩,还白,还香。
街坊邻居都说,老沈家的闺女手巧,这豆腐做得比老沈强。
她爹听了也不恼,笑着说,那是,青出于蓝嘛。
沈桂生那时候九岁,每天放学回来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豆腐坊门口,看她做豆腐。
她问他,你在这儿坐着干嘛?
他说,我看姐。
她疑惑,姐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姐好看。
她笑着空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骂,油嘴滑舌。
沈桂生嘿嘿笑,露出一口还没换完的牙。
— —
十八岁那年,她遇到了金满仓。
金满仓不是胡同里的人。他从通州过来的,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几个瓦罐,瓦罐里装着他卤的鸡爪子、鸭脖子、猪蹄子、猪耳朵。
他站在胡同口,也不吆喝,就那么站着,笑眯眯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问他怎么卖,他就报个价,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沈桂芬是在豆腐坊里隔着窗户看到他的。
第一眼看的是他的板车,想看看他卖的什么。
第二眼看的是他的脸,那个时候他刚好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亮堂堂的。
还挺俊。
她的手指被豆腐铲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起了一个小水泡,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她。
她的脸红了,把豆腐铲放下,转身进了后院。
后来金满仓说,他第一眼就看上她了。
沈桂芬问,你看上我什么了?
他说,你站在窗户后面的样子,像一幅画。
沈桂芬掐他,你就会说好听的。
他连连告饶,真的,那幅画要是挂在画店里,我砸锅卖铁也要买下来。
他们是在那年的秋天定亲的。
没有大操大办,两家人在胡同里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
她爹喝了不少酒,喝到后来眼眶红了,拉着金满仓的手说,桂芬这丫头命不好,你以后要对她好啊。
金满仓说,叔,您放心,我金满仓别的本事没有,对桂芬好,我有的是。
她爹说,你叫我什么?
金满仓愣了一下,改口说,爸。
她爹笑了,一饮而尽。
沈桂芬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轻,没什么声音,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沈桂生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姐,你吃。
她看着他,他比她还高了一点,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只会傻笑了。
他说,姐,你嫁人了,谁给我缝娃娃?
沈桂芬看过去,你都多大了还玩娃娃。
他说,那个娃娃你缝的,我舍不得扔。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红烧肉上,她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沈桂生说,姐,你哭啥?
她不承认,说,谁哭了,我眼睛进沙子了。
沈桂生没有说话,把她的筷子拿过来,把自己碗里的那块没放盐的肉夹给她。
结婚后,金满仓在胡同口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家“金芬卤味”。
沈桂芬不卖豆腐了,她把豆腐坊交给了她弟,自己到卤味店帮忙。
她学卤味比学豆腐还快,不到一个月,她调的卤汁比他调的还香。
“你这是要抢我饭碗啊。”金满仓说。
沈桂芬说:“你的饭碗不就是我的饭碗吗。”
金满仓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早上四点起床,生火,烧水,下料,卤制。
天亮的时候,第一锅卤味出锅,香味顺着胡同飘出去。
金满仓在前面招呼客人,沈桂芬在后面忙活,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中午客人少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午饭,金满仓会把卤得最入味的鸡爪子挑出来,放在沈桂芬碗里。
沈桂芬让他自己吃。
金满仓说,我天天闻都闻饱了。
沈桂芬说他就会嘴硬。
金满仓让她试试硬不硬。
沈桂芬嫌弃地拿筷子敲他的头,两个人都笑了。
金玉临是结婚第三年出生的。
沈桂芬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大雨,她正在铺子里切卤味,刀悬在半空中,忽然一阵剧痛从肚子里涌上来,她手里的刀掉在了案板上,发出哐的一声。
金满仓从前面跑进来,看到她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比外面的雨还大,他什么也没说,抱起她就往外跑。
旁边住着的街坊邻居,听到这消息也来帮忙。
金玉临是凌晨出生的。
他出来的那一瞬间,雨停了。
沈桂芬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声音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
沈桂芬抱着他,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看着他攥紧的小拳头,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了很久。
金满仓蹲在床边,不敢伸手碰,怕自己的手粗,把他划伤了。
沈桂芬把金玉临往他面前送了送,“你抱抱”。
金满仓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说,我不会。
沈桂芬不说话,只是伸着手。
他怕她累,接住了,动作僵硬得像抱着一颗炸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一家三口住在铺子楼上五六十平的小房子里。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她从厂甸庙会上买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胖娃娃的脸被她用手指摩挲了无数遍,纸都磨薄了,鱼鳞也磨淡了,但她舍不得换,说这幅画吉利。
卧室里放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
写字台是金满仓从一个旧货市场淘来的,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
沈桂芬用砂纸把那道痕磨平了,又刷了一层清漆,漆还没干透的时候,金玉临的手指就按上去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指纹。
她把那个指纹看了很久,然后把写字台搬到卧室靠窗的位置,让阳光每天照着。
金玉临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
他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沈桂芬站在胡同那头,金满仓站在胡同这头,金玉临在中间摇摇晃晃地走,走了三步,摔了,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了,再爬起来。走到金满仓怀里的时候,满头是汗,但笑得露出了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牙。
金满仓把他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大喊,我儿子会走路了!
沈桂芬站在胡同那头,看着他们,笑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看他们爷俩在大树下转圈。
金玉临三岁那年,沈桂芬她爹走了。
走得很安详,前一天晚上还吃了一碗她做的豆腐脑,说,桂芬,你这豆腐脑做得比你爹强。
她说,那是您教得好。
他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手边还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
她把抹布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那是他擦“沈记豆腐”木匾的那块抹布,洗了无数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还留着,留着就还有念想。
她把抹布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去铺子,把豆腐磨好,把豆浆煮好,把豆腐脑做好。
金满仓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直搭着,没有松开。
沈桂生前两年也成家了,和妻子搬出去住了。他从家里赶来,推开门,看到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豆腐铲,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没有叫她,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她端着豆腐脑出来,看到他膝盖上放着那个开线的布娃娃。
她也搬了个凳子坐下来,把娃娃的胳膊缝上。
沈桂生说姐你头发白了。
她伸手摸了摸,揪下一根,还真是白的。
日子还是那么过。
卤味店的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存下几个钱,坏的时候就只能保本。
沈桂芬不在意,她不是那种把钱看得很重的人。
她说,够吃够喝就行,要那么多钱干嘛。
金满仓却说,以后临临念书要钱。
她说,临临念书的钱,我早就存好了。
金满仓问她怎么存的?
她说,秘密。
金玉临四岁那年,沈桂芬发现他不对劲。
他不爱吃饭了,瘦了,脸也白了。
她以为只是换季闹的,给他煮了姜汤,他不喝。
她又给他熬了粥,他也不喝。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眼睛半睁半闭的,叫“妈”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手脚,凉的。
她的心跳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紧到血都流不过去了。
她抱起金玉临,对金满仓说,走,去医院。
金满仓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金玉临从她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 —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医生的白大褂也是白的。
沈桂芬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白色的门关上,听到门里面传来金玉临细细的哭声,她的腿软了,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金满仓蹲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很粗,指节上全是茧子。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他说他们儿子得的这是白血病。
能治,但很贵。
那个数字她拿不出来。
她把金玉临从医院带回家,每天煎药喂药,一天三次。
药苦,金玉临不肯喝,她往里面放冰糖。
他还是说苦。
她自己喝了一口,苦到舌根发麻。
她把碗放下,把小金玉临抱在怀里说,妈陪你喝。
他问,妈你不怕苦吗?
她说妈不怕,因为我的小玉是甜的。
他笑了,露出豁牙,一口气喝完,脸皱成一团但没有说苦。
金满仓开始早出晚归。
沈桂芬也能猜到他在外面干什么。
一家家去敲门,借钱,然后被关在外面。
一个人做卤味忙不过来,两人只能把铺子关了,她专心照顾孩子,金满仓出门找活干。
金玉临的药不能停,每天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苦得她尝一口都皱眉,但金玉临从来不剩,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他不是不怕苦,他是怕她担心。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 —
有一天晚上金满仓回来,手里攥着一块会发光的青色石头。
沈桂芬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灵石,是咱们家的未来。
沈桂芬看着那块灵石,看着它在黑暗中发着光,把她和金满仓的脸都照得发亮,把金玉临睡着的床也照得发亮,把整间五六十平的小屋子照得像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梦。
她伸手摸了一下,石头是温的。
金满仓把灵石从她手里拿过去,放在枕头下面,说,睡觉吧。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灯灭了,灵石还透出朦朦青光,照着她的脸。
她没有睡着,她知道金满仓也没有睡着。
他们背对着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很窄的缝隙,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边一个。
金玉临的病开始好转了。
医生说这是个奇迹。沈桂芬知道这不是奇迹。
— —
再后来沈静秋来了。
那是一个阴天,风不大,干冷干冷的,胡同里的青石板路面泛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有点滑。
金玉临坐在屋子里的板凳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拿着一个金满仓给他削的木剑,嘴里“嘿嘿哈哈”地喊着,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沈桂芬在厨房门口擦灶台。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沈静秋说,你就是沈桂芬?
沈桂芳警惕地问,你是谁?
沈静秋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沈桂芬的脸上移开,落在屋子里那个孩子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瞬间,沈桂芬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那只手攥住了。
她把湿抹布攥在手里。
沈静秋转过头来,看着沈桂芬,说,你儿子身体很好。
沈桂芬问她,你想干什么?
沈静秋笑了笑,说,我想帮你。
沈桂芬变得紧绷起来,说,我不需要。
沈静秋笑着问她,你儿子的病还没有根除,你知不知道?
沈桂芬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小玉的病只是被压下去了,没有根除。医生说,如果三年内不复发,才算真正好了。
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年。
沈静秋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她说,我能让他彻底好。
沈桂芬问她,条件是什么?
沈静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沈桂芬站在灶台旁边,厨房常年的油烟浸润了她的皮肤,鬓角因照顾孩子、操心家庭而生出的白发掺杂在干枯的黑发之间。
而她对面的沈静秋,妆容典雅,姿态雍容。
— —
沈桂芬愣了很久。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湿抹布,看着沈静秋走进屋子,看着沈静秋蹲下来,看着沈静秋伸出手,摸了摸金玉临的头发。
金玉临抬起头,看着沈静秋,没有害怕,冲她笑了一下,露出那颗掉了还没长出来的豁牙。
沈静秋看着他的豁牙,笑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金玉临乖巧回答,我叫金玉临,今年五岁啦。
沈静秋说,临临,你好呀。
金玉临问,你是谁?
沈静秋说,我是你妈的朋友。
金玉临转头看着沈桂芬,沈桂芬点了点头,金玉临又转回去。
沈静秋说,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她从袖子里掏出个银色的长命锁,然后挂在金玉临的脖子上,金玉临低头看了看,摇了摇,长命锁上的铃铛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
金玉临笑了,笑得很开心。
沈桂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手里的湿抹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金满仓回来的时候,沈桂芬很沉默,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桂芬去了金玉临的房间,把他脖子上的长命锁取下来,放在枕头下面。
铃铛还在响。
她把枕头捂住耳朵,铃铛的声音还是在,是从里面传来的,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的血管里,从她心脏里。
第二天,沈桂芬站在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
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子。她站在那些碎金子上,看着路的尽头。
沈静秋从路的尽头走了过来。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袍,头发用木簪挽着,走路没有声音,她的影子在路灯的光里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
沈桂芬等她走到了,说,我的身体可以给你。
沈静秋挑眉问她,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沈桂芬说,我知道。你要临临的身体。
沈静秋笑,你怎么知道的?
沈桂芬说,你看临临的眼神不对。你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一个容器。
沈静秋没有说话。
沈桂芬笑着说,你不能长时间待在我们这吧?临临这么小还有病,他现在又能有什么用呢?不如这样,我把我的身体给你,你帮我养两年儿子,等他长大了再用他。
沈静秋看了她很久,你不怕?
沈桂芬说,怕。但我更怕我的孩子被我带到这人间一趟,看不了两眼。
沈静秋说,你死了他不会记得你的。
沈桂芬没有反驳,我知道。
沈静秋说,他会管我叫妈。
沈桂芬的手攥着那颗金玉临前几天在胡同口捡的、非要塞给她的一颗玻璃弹珠。弹珠是蓝色的,里面有螺旋纹。
她没有说话。
沈静秋问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桂芬拉过沈静秋贴在身侧的手,把弹珠放在她的手心里,弹珠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沈静秋攥着那颗弹珠,看着她。
沈桂芬转身走了,她走在胡同里,走在路灯的光里,走在她从小走到大的路上。
“爹,我不想做豆腐。
我想念书。”
“你这丫头,长大以后不去当警察可惜了。”
“你的饭碗不就是我的饭碗吗。”
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皮上那个瘤。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把收手回来,继续往前走。
— —
她走进那间五六十平的小屋子,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她做了一屉核桃糕,蒸好,放在盘子里,端到小玉的床前。
小金玉临已经睡着了,手露在被子外面。
她把盘子放在床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小手塞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然后把灯关了,走出房间。
金满仓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从厨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坐了很久,久到堂屋彻底暗了,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
沈桂芬从厨房端出一碗豆腐花,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的线头揪掉。那件外套她缝了好几遍,线还是脱,索性就不缝了,反正也看不出来。
他穿了好几年,已经洗得发白了。
金满仓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
他的嘴张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两个字,桂芬。
他想抓她的手,她缩回去了。
她说,满仓,你把小玉养大。别让他吃苦。
她开门,走了出去,又把门带上了。
— —
门开的声音过后,胡同恢复安静。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去,细细的,像叹息。
第二天一早,金玉临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屉核桃糕,还冒着热气。
他喊妈妈,没人应。喊爸爸,也没人应。
五岁的小金玉临只能自己穿好衣服,走到堂屋,但却看到金满仓坐在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问爸爸,妈妈呢?金满仓说,你妈出门去了。去哪了?去很远的地方了。什么时候回来?金满仓没有回答。
然后大门开了。
沈桂芬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用木簪挽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
她的脸色不白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她站在大门门口,看着金满仓,嘴角弯了一下,说,满仓,我回来了。
金满仓抬起头,瞳孔缩了一下。他嘴唇动着,字却挤不出来。
金玉临从板凳上跳下来,跑过去仰着脸问她,妈你去哪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她说妈去办了点事。
他说你办完了?她说办完了。
那你还走吗?不走了。
金玉临笑了,露出那颗掉了还没长出来的豁牙,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她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地环住了他的后背。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和“她”之前的拍法很不一样。但金玉临没有发现。他还小,他只知道妈妈回来了。
金满仓看到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出一道一道深深的印子。
沈桂芬站起来,看着他说,饭好了,吃饭吧。
金满仓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把那碗已经凉了的卤味推到一边,端起她刚蒸好的核桃糕,拿一块咬了一口。
核桃糕是甜的,甜得发腻。
金满仓嚼了两口,咽下去了,又拿了一块。
金玉临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妈妈,今天的核桃糕比以前的甜诶。
沈桂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说,临临你还在长身体,得多吃点。
金满仓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把核桃糕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嚼着,咽着。
他把最后一块核桃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核桃糕已经在嘴里化成了糊,久到甜味变成了苦味,久到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他咽了下去。
金满仓看了一眼窗外。
胡同里,一切照旧。
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去,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了眼。
胡同里飘着葱花炝锅的香味、熬粥的米香、蒸馒头的蒸汽——这些声音、气味、光线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稠稠的、热热的粥。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子。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一下,又飞走了。
爆更八千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