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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华烟云重染青衫2 陈疴不去, ...

  •   送完礼物,沈芥便回了他的院子——净心居。净心居处侯府西跨院,略有偏僻但胜在安静,院门外便是一个小花园,园内种了翠竹,颇有意趣。净心居有一处角门,通往侯府后门。
      净心居正房是五间上房。正中为明间,左右依次有东西次间和梢间,明间后还设置后殿。后殿没设佛堂,反而悬着一张班婕妤像,卷轴下设供案,因长久无人使用已然落灰。
      沈芥去耳房拿了帕子,跪在地上仔细擦拭供案、燃香、叩拜。四次叩拜后,就那么跪在蒲团上,一言不发、一动未动,直至香燃尽,才撑着地面起身。

      此后,每日沈芥都会在班婕妤像前跪一炷香,直至一日黄昏,有人递上帖子。名贴简陋,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空闲时过来。
      几个字力透纸背,熟悉的字迹令沈芥眉心一跳——是他的授业恩师庄屹泽所写。他当即安排初一备车,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摘了府牌的马车行至一半,便逢人疾驰快马,不得不停止避让一旁。
      初一掀了车帷问:“玄衣赤袍,面具遮掩,上京城内天子脚下,谁人胆敢纵马疾驰?”
      车夫抬头向前望了一眼,了然道:“是燕侯家的世子燕凌,现如今任今上亲卫军,赐了御街驰马的恩赏。”

      沈芥了然,燕侯祖上有从龙之功、战功赫赫,燕侯前些年又平定南疆,家中世子受恩荫任亲卫也实属正常。亲卫平日为君主办差事,是为君主手中利刃,赐御街纵马再合理不过。
      马车从城东行至城西,停在一处宅院前。沈芥摆手命初一在马车上等他,自己戴上长度及膝的覆白纱竹制斗笠下了马车,

      沈芥抬手叩门,门房李叔应门而开,见是沈芥来,一语不发,搬了四个箱子“哐当”一声摞在门外沈芥脚下。
      “李叔这是何意?”
      李叔擦擦手:“沈知州,庄先生说无功不受禄,沈知州的礼他不能收,也不敢收。”
      “可是先生他……”
      “先生问,沈大人是否明白今上为何将你调入户部。”

      这个问题,回京之日陛下问过,父亲问过,今日先生又问。沈芥垂眸思索,兀自揣摩庄屹泽的意思。
      李叔摆摆手道:“庄先生让大人想明白这个问题,此后官场浮沉,务必小心。至于这几个箱子……沈大人别为难我了,庄先生只吩咐把东西交给你,让您带回府去,其他的,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还有一事,庄先生说他与你早已无师徒之名,还请您日后于人前人后谨言慎行,切莫被人拿了话柄。”
      李叔把大门关上,徒留沈芥在外面站着。

      沈芥属实想不通,给先生的赠礼按时间来说一月前就该到上京,若是不想要,分明可以即刻把东西扔出去;或者派人把东西送还平章侯府也无不可;再或者像往常一样,把东西返回朔州。
      怎么就还写了帖让他自己过来,又不见他,又把东西丢出来了呢?

      说到送东西,就不得不提。在外为官六载,前三年连先生换了住址都不知晓,寄了东西去先生府中,新户主又寄回来说府邸已换了主人家。
      直到擢升知州,回京一日,他连家门都没来得及进,去禁内谢了恩急匆匆找人打听先生住在何处,这才知他确切住址。
      然后便开始给他寄东西。

      先生放话道若再寄就去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沈芥只得道无论先生去往何方,总有找得到他的办法,叫他不要徒劳无功。
      此后,沈芥便往上京寄赠礼,寄信。但赠礼一份没收,全都好端端地送回朔州,又被沈芥寄回平章侯府搁置;信虽然没有一并送回,但回信却是一封没有。
      沈芥叹了口气,六年前考取功名,一举登科,居二甲第三,又考中庶吉士,但他不管不顾向今上请旨离京任知县,同庄屹泽对峙几日离京赴任,自此庄屹泽再不理他。

      心思从现在转到过去,转了几个弯又回到现在。李叔怎么就唤他“沈知州”呢?虽说先生规矩奇怪,每每听先生讲学或者在一起闲聊时,先生都命他们遮挡容貌;还不准互通真实姓名和朝堂官职,只以先生取的表字相称。
      但是他们的身份姓名,先生都是知晓的,内迁之事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是沈芥回京;况且他还给先生寄了信,不该不知。
      那也许是先生看到他写的信了?只是不愿理他?扮作不知内情的模样,只让门房唤他知州?

      不对。
      沈芥福至心灵,先生没有把赠礼返回朔州,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人已回京,东西就算寄回朔州也无处放置。
      他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先生还是看了他的信,知晓他近况,知他返京。他被疏离的时间久了,哪怕是不确定的温暖都足够他咀嚼回味。
      沈芥在府门外站了良久,直至太阳最后一丝余晖也没了踪迹,才去抱那几个箱子。

      初一观他面色,默默搭了一把手。直至沈芥坐回马车内,才问了一句:“公子,回府吗?”
      沈芥答得快:“绕一圈,从后面走。”
      初一没问为什么,习以为常地接受了沈芥莫名其妙的要求。

      马车从紧闭的黑漆大门前驶离,绕了一圈,行至后巷。沈芥推开一点窗,看到:“停车。”
      后门虚掩,沈芥轻手轻脚走过去,垂眸看到门后有一片素色衣角。
      沈芥未曾言语,撩袍便于门侧跪下,半晌,心思平静,才恭恭敬敬叩首,起身,上了马车回平章侯府。

      次日,沈芥照常去户部上值,几日卷宗交接,让他对宁川财政了解得更深了些。
      这些年在清平县颁行政策,总有人明里暗里地阻挡他的进程,任知州后更甚,甚至在他巡田之时当众劫杀。

      他一直以为只是朝堂上的政敌容不下他,可时至今日,半只脚踏入权力中枢才明白:宁川上至商贾权贵,下至胥吏衙役,欺压民众,官官相护,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宁川旧政是陈疴旧疾,百余年来无数底层百姓、佃户被压迫剥削致死——
      佃户被强压工钱,一日三餐清可映面,到了冬日连炭火都不供给足数,宁川地北极尽寒冷,佃户多发伤寒甚至有冻伤;百姓要交街道管理费,入店吃饭要交入店钱,在街上贩卖吆喝要将一日净利润的六成交给官府;种田农户除了正常交粮税,还要单独给地方父母缴一份私税,劳作一年交完税,剩下余粮所剩无几,有没有余钱,不得不变卖家中有价值的物品,越卖越穷,堪称饮鸩止渴。
      至于更贫困一些的城郊乡村,前些年雪灾忽至,还传闻说百姓交了粮税,男丁还要被强拉去庄子做苦力,留下来的人有易子相食之事发生。

      沈芥早些年看在眼里,考取进士后请了旨意去了略严重些的清平县。
      在此之前,历任清平县知县也有过举措试图帮助百姓,他们下了告示禁止收父母钱等私税,又个人出钱去帮助困难的家庭。官是好官,但这番行动实在是杯水车薪。

      沈芥到任后,他查账册,走访人家挨户询问。之后他改田地税亩之策,试行新稻种,让下等田增收,使寻常百姓食能裹腹,无需靠着给庄主、商贾做事才能谋取生路。以至于上层人无人可用。
      起初是庄子里的佃户请辞,接二连三地要回家种家里的几亩薄田。有庄主问了才知,是行了新策,让寻常佃农种自己家的田地就能过活,不必仰人鼻息。
      后来招收短工也没人来做,都说要先把自己家的田地收拾完才能来干活。庄主一请再请,最后才把事宜报给了各自所属的权贵、商户。
      庄主无人可用,挣不到银钱,身为庄子东家的商贾、权贵便失了这部分的收入,给地方官员的贿赂便减少,官员层级向上纳贡,宁川一州十一府早已成为盘根错节的庞然巨物,不容外人动其分毫。
      这样的行事作风成了百余年约定俗成的事,以至于沈芥布施新政时触碰的是一个坚固的利益链,上面拴着从宁川省都督巡抚到散州下属县的吏官的利益。
      以一人之力同一省之力相抗,不啻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但他要改。

      ……
      寒冬腊月的风吹开窗子,冷风呛进鼻腔,沈芥便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他自幼身虚体弱,幼时在城郊住时,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泡在药罐子里,回了上京找了几位圣手调养后才略有成效。他早已无需日日喝药了,但身子还是不比常人。
      钟主事拿着账册进屋,看到沈芥抠着桌子弓身咳的厉害,随手倒了盏茶给他。

      “多谢,麻烦你了。”
      钟主事接过茶杯,搁在茶盘里,随口道:“沈大人不必言谢,下官和大人同在宁川司,大人身无疾病,下官也就心无烦忧了。”

      “我司本该同气连枝,除你我外,还有徐员外郎和陈主事。另外,还有十几位吏官。”沈芥朝钟主事躬身一揖,“芥初来乍到,又忙于查看陈年账目,若有照看不到的地方,还要有劳钟大人了。”
      钟主事连忙侧身避开,又还了一礼:“为国办事是身为人臣的本分,为大人分忧也是身为下官的职责,下官实在当不得大人一礼。”
      “芥入仕早,说话行事难免不得要领,钟大人是我司肱股,不过一礼而已,自然当得。”

      钟主事神色严肃,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沈大人此言差矣,我朝用人,向来不拘年龄资历,各处要职,皆有能者居之。大人政绩卓然,造福一方,下官拍马难及。
      “何况陛下选您任郎中,您自然是有卓越之处。陛下任人唯贤,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沈芥拉着钟主事到一旁坐下,把刚刚看的卷轴推给钟主事,又添了盏茶推给他:“钟大人无需客气。”

      “大人是想同下官说……”
      “钟大人,我们同处宁川司,便也不同你绕弯子了。这宁川省十一府以及一个直隶州,分明是一摊浑水,官商勾结沆瀣一气,弄得整个宁川乌烟瘴气,这么多年来,难道就没向陛下报过吗?”
      钟主事沉默半晌才重重叹气道:“宁川如此,非一日之过,非一年之过。从前朝留下来的样子便是如此,上京天高皇帝远,也管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至于报给陛下……地方按察使、巡按御史和他们狼狈为奸,他们都不报,我们如何管啊。况且陛下吏治清明,政绩卓越,我们报上去不是……”
      未尽之意,我们报上去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沈芥豁然起身:“那便不报了吗?就眼睁睁见着那十二州府的百姓罹难,不管不顾了吗?”
      “沈大人,”钟主事无奈:“您也知道,宁川那是陈疴旧疾,要改早就改了,哪里轮得到我们在这发挥才能?现在啊,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最主要的。”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更何况政策变化不是朝令夕改的,但是我们这些微末官员可是会被夕贬潮州路八千的。”
      钟主事朝着沈芥拱手一揖:“沈大人,您年轻刚入职,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别太早断送了自己费心考取的功名。”

      怕断送功名就不顾百姓了吗?沈芥想。不该是这样的,费心费力入朝为官,不就是为了一展抱负吗。都说天下万民都是君主的子民,难道只有过了科举走到君主身前的才是他的子民,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求生的就不是君主的子民了吗?
      沈芥闭了闭眼,撑着小几落到椅子上,良久睁开眼,神色坚定。
      陈疴不去,新血难生。
      沈芥重重合上卷宗,走到窗前关了窗,隔绝了外面依旧呼啸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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